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1-16 05:14:24

几天后的黄昏,他终于找到机会,在废料场一个偏僻角落的乱石堆下,发现了一小丛几乎被灰烬掩埋的、蔫头耷脑的“地葵草”。这种草生命力顽强,但灵气低微,连灵草都算不上,通常用来喂养最低级的食草类灵兽,或者干脆当柴烧。

鱼长生却记得,在某本民间流传的、被修仙者视为荒诞的偏方杂记里提过,地葵草根系,辅以三种常见的、同样灵气低微的野草汁液,用特定手法反复捶打浸泡,可得一种淡绿色的粘液,外敷对治疗凡人跌打损伤、轻微毒素有奇效,甚至能微弱促进伤口愈合。

对修士或许无用,但对杂役弟子,这说不定就是关键时刻保命的东西。

他不动声色,趁无人注意,将那几株地葵草连根带土小心挖出,用破布包了,塞进怀里。

夜里,等同屋都睡熟,他溜到院子角落,就着月光,将地葵草根洗净捣烂,又按照记忆,在杂役处附近荒草丛中找到了另外两种所需的野草,同样处理。混合,捶打,浸泡在破碗的清水中。

忙活了小半夜,得到小半碗色泽可疑、气味怪异的淡绿色粘稠液体。

鱼长生用手指沾了一点,涂抹在手背昨天打扫时被碎石划出的浅口子上。一股清凉感传来,原本细微的刺痛很快消失。第二天再看,伤口已结了一层薄痂。

有用!

鱼长生心头微喜。这就是他的“重宝”吗?或许不是。但这是一种思路,是在这看似毫无希望的境地里,为自己寻找一丝保障的开始。

他将那半碗“药膏”仔细藏好,又开始琢磨其他。那本《引气诀》实在太差,吸收灵气的效率低到令人绝望。能不能……改一改?

当然不是他现在能改的。但他开始更加留意废料场里那些被丢弃的、关于基础功法的玉简碎片(虽然大多残缺或内容错乱),留意其他杂役弟子(尤其是那些干了多年、有些年纪的)偶尔闲聊时透露的、关于如何“更省力”完成杂役工作的“窍门”——有些窍门,或许就暗合着某种更有效调动身体微弱气息的法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鱼长生每日重复着繁重枯燥的杂役工作,修为增长缓慢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他依旧沉默寡言,在杂役弟子中毫不起眼。只是偶尔,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他的眼神会变得格外专注,观察着一草一木,聆听着风雨之声,揣摩着那半块龟甲上日益熟悉的纹路变化。

三个月后的某个下午,鱼长生被临时抽调去丹霞峰送一批清洗过的药草晾晒扁筐。丹霞峰是外门弟子学习炼丹之术的地方,空气中常年飘着淡淡的药香,偶尔也夹杂着焦糊味。

送完扁筐,他低头沿着山路往回走,迎面却撞上一行人。为首的是个穿着外门弟子服饰的少年,约莫十五六岁,下巴微扬,眉眼间带着一股骄矜之气,身后跟着几个同样年纪、神色讨好的跟班。

鱼长生连忙侧身让到路边,低头不语。

那少年却在他面前停下了脚步。

“哟,这不是咱们那位‘有缘法’、被掌门亲口夸赞、选了杂役处的‘天才’吗?”少年开口,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叫什么来着?鱼……鱼什么?”

旁边一个跟班立刻接话:“赵师兄,是鱼长生,伪灵根的那个!”

“对,鱼长生。”赵姓少年嗤笑一声,上下打量着他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杂役服,“怎么,在杂役处体悟了三个月‘长生道蕴’,可曾飞升了?说出来也让师弟们开开眼啊?”

几个跟班哄笑起来。

鱼长生头垂得更低,袖中的手却悄悄握紧了。这人他有点印象,入门时似乎是个三灵根,被分到了丹霞峰,听说家里有点小势力,送了不少礼。

“弟子愚钝,尚未有所得。”鱼长生声音平板地回答。

“愚钝?我看你是装傻吧?”赵姓少年上前一步,逼近他,压低声音,却让周围人都能听见,“掌门那天不过是一时兴起,随口一说,给你个台阶下。你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杂役处,那是人待的地方吗?臭气熏天!你身上这股味儿,隔老远就闻到了,可别熏坏了我们丹霞峰的灵草!”

跟班们笑得更放肆了。

鱼长生沉默着,心里飞速盘算。硬顶?对方是外门弟子,修为至少是炼气一二层,自己这伪灵根加粗浅引气诀,三个月下来,连灵气入体都时断时续,真动起手来,怕是挨不住一拳。服软?看这架势,对方就是故意找茬立威,服软只会让对方更嚣张。

他眼角余光飞快扫过四周。这里是丹霞峰下山的小路,一侧是陡峭山壁,长着些杂树藤蔓,另一侧是略缓的斜坡,乱石杂草丛生,再往下就是云雾缭绕的深谷。路不算宽。

赵姓少年见他不语,以为他怕了,得意之色更浓,伸出手指,就想来戳鱼长生的额头:“跟你说话呢,哑巴了?”

就在那手指即将碰到额头的瞬间,鱼长生脚下似乎被一块凸起的石头绊了一下,“哎哟”一声,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后踉跄退去。

他退的方向,不偏不倚,正是那赵姓少年。

赵姓少年猝不及防,被鱼长生撞了个满怀。鱼长生像是慌乱中想抓住什么稳住身体,双手胡乱挥舞,一只手“不小心”扯住了赵姓少年的衣襟,另一只手“无意中”拂过对方腰间悬挂的一个精致锦囊。

“砰!”

两人一起摔倒在地,滚作一团。

“混账东西!你敢撞我!”赵姓少年又惊又怒,手忙脚乱地推开压在身上的鱼长生,狼狈爬起,第一反应就是去摸腰间锦囊——那是他存放本月宗门发放灵石和几瓶备用丹药的地方。

锦囊还在,系得好好的。他松了口气,随即怒火更炽,抬脚就朝还坐在地上的鱼长生踹去:“找死!”

鱼长生似乎摔懵了,呆呆坐着,对这一脚毫无反应。

就在赵姓少年的脚即将踹中他胸口时,旁边斜坡上,一块原本就松动的石头,被他们刚才摔倒的动静一震,“咕噜噜”滚了下来,不偏不倚,正砸在赵姓少年那只踹出的脚踝上!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

赵姓少年抱着脚踝,痛得脸色煞白,原地单脚跳了起来。

几个跟班傻了眼,连忙上前搀扶。

鱼长生这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脸上满是“惊慌”和“愧疚”:“赵……赵师兄!你没事吧?都怪我!都怪我!没站稳!砸到你了!我……我这就去叫人!去找执事!”说着,转身就要往山上跑,脚步却“慌不择路”,又在原地绊了一下,差点再次摔倒,模样狼狈至极。 “滚!你给我滚远点!”赵姓少年疼得龇牙咧嘴,看着鱼长生那副“蠢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又怕他真叫来执事,自己堵路欺负杂役弟子(虽然没真正动手,但传出去也不好听),何况脚踝剧痛,不知骨头有没有事,只想赶紧回去处理。

“是是是!我滚!我这就滚!”鱼长生如蒙大赦,低着头,一溜小跑,沿着下山小路飞快地离开了,背影惶急,灰布衣服在风中显得分外可怜。

直到转过山坳,彻底看不见丹霞峰那几人了,鱼长生才停下脚步,微微喘气。

他脸上的惊慌愧疚早已消失无踪,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冷意。他摊开一直紧握着的右手手掌。

掌心躺着两颗龙眼大小、色泽温润的下品灵石,还有一小截约莫寸许长、通体碧绿、散发着微弱清香的草茎。

灵石是从那锦囊里“顺”的,动作快得连他自己都惊讶,或许是生死压力下的潜能?那截草茎,则是刚才“慌乱”中从对方衣襟内侧夹层里扯落的,他甚至没来得及细看是什么,只闻到那清香,便知不是凡品,下意识就藏在了手里。

他将灵石和草茎迅速塞进自己内衫的暗袋。心脏还在怦怦直跳,一半是后怕,一半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刺激。

保命长生,不是当缩头乌龟。有时候,适当的“坑”,也是保命的手段之一。只是,必须干净,必须不留下任何把柄。

刚才那一下摔倒,角度、力道、时机,还有那恰到好处滚落的石头……他在脑子里瞬间计算了无数次。石头是早就留意到的,位置也记得。至于扯衣襟、拂锦囊、顺东西、扯草茎,更是电光火石间的本能。

风险很大,若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但……收获也不错。两颗灵石,够他省吃俭用“修炼”很久了。那截草茎,回头得好好查查是什么。

他回头望了一眼云雾中的丹霞峰,眼神幽深。

赵师兄……希望你的脚没事。不过,以后最好别再惹我了。

他整理了一下灰布衣服,拍了拍上面的尘土,继续迈步,向山下杂役处走去。背影依旧单薄,步伐却稳了许多。

杂役处那破败的院落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清晰。那里有他硬板床,有他藏起来的劣质丹药、自制草药膏、半碗井水,还有那半块似乎越来越暖的祖传龟甲。

仙路漫长,血雨腥风?那是天骄们的事。

我鱼长生,只求活得够久,足够久。

他踏入杂役处那低矮的大门,身影消失在昏暗的光线里。

远处,丹霞峰上,隐约还能听到那位赵师兄气急败坏的骂声和跟班们慌张的劝慰声,顺着山风,飘散在渐浓的夜色中。

而青峦宗深处,某座云雾缥缈的灵峰之巅,静室内,闭目打坐的云逸真人,似有所感,忽然睁开眼,望向杂役处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龟息祖师的道蕴……倒是养出个有趣的小家伙。虽是小聪明,却也暗合了几分‘不争’之妙。只是,这修仙界,不争……便能长生么?”

他摇了摇头,重新阖上双眼,室内重归寂静。只有香炉中一缕青烟,袅袅婷婷,变幻着莫测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