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1-16 05:14:25

杂役处的硬板床上,鱼长生借着窗缝漏下的些微月光,仔细端详着那截寸许长的碧绿草茎。

草茎通体温润如玉,触手微凉,断口处隐隐有乳白色浆液渗出,散发出一种清冽中带着甘甜的奇异香气,只是闻着,便觉精神一振,连日清扫废料场的疲乏似乎都消散了些许。

“这味道…有点像《百草杂录》残篇里提过的‘玉髓葛’?”鱼长生皱眉回忆。那本不知哪个杂役前辈遗落的破书,被老鼠啃得七零八落,他当解闷捡来看过。玉髓葛,一阶中品灵草,常生于背阴石缝,吸纳月华与地脉阴气生长,茎秆汁液有微弱滋养神魂、修补肉身暗伤之效,对炼气期修士算是小补之物。只是书里图样模糊,描述也简略,他不敢确定。

“管他呢,反正不是毒草。”鱼长生心一横,将那两颗顺来的下品灵石握在左右手心,又将那截玉髓葛草茎含在口中——不敢直接吞,怕药力太猛。按照《引气诀》最粗浅的法子,尝试引导那微乎其微的灵气运转。

起初并无异样。灵石中的灵气丝丝缕缕渗入掌心经脉,缓慢得令人心焦。口中的草茎,除了清香,也无特别。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按部就班慢慢磨时,异变陡生!

那玉髓葛的清香似乎与他运转《引气诀》时,体内那游丝般的气息产生了某种奇特的共鸣。含在口中的草茎骤然变得灼热,一股冰凉却又带着温和力量的浆液自动滑入喉中,瞬间散开!

与此同时,他胸口那半块祖传龟甲,毫无征兆地剧烈发烫,烫得他差点叫出声!龟甲上那些模糊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在意识中投射出扭曲的光影。

“轰——!”

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灵魂层面的震动。

鱼长生只觉得一股远比灵石精纯、温和却沛然的力量,从腹中升起,与掌心灵石涌入的灵气、胸口龟甲散发的温热骤然混合,拧成一股洪流,蛮横地冲向他那原本闭塞、狭窄到可怜的经脉!

“啊!”他闷哼一声,身体剧颤,冷汗瞬间湿透灰布衫。经脉传来撕裂般的胀痛,仿佛下一秒就要爆开。

要死!贪心过头了!他心中大骇,想停下,却根本控制不住那三股合流的力量。

就在他以为自己这个立志长生的家伙要成为第一个被“补药”和破龟甲弄死的杂役弟子时,那股洪流冲到了丹田位置——一片混沌、虚无的所在。

下一刻,难以言喻的清凉感弥漫开来。

胀痛如潮水般退去。丹田处,一点微弱却无比清晰、稳定旋转的“气旋”,悄然形成。

炼气一层!

鱼长生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气,眼神里满是惊魂未定和后怕。这就……突破了?传说中困扰无数伪灵根修士,可能耗费数年甚至数十年的炼气一层门槛,就这么稀里糊涂、险死还生地跨过去了?

他连忙内视己身。丹田那米粒大小的气旋缓缓转动,虽然微弱,却真实不虚地存在着。身体仿佛轻了几分,五感也敏锐了些许,连窗外极远处山林里夜枭的啼叫都清晰可闻。

力量,这就是属于修士的、哪怕最微末的力量吗?虽然依旧弱得可怜,但和之前纯粹的凡人感,已是天壤之别。

狂喜还未升起,胸口龟甲的灼热感再次传来,这次更烫,且带着一种明确的牵引感,指向……杂役处后院的方向?那里除了几间堆放破旧工具的库房和一口早被淤泥堵塞的废井,什么也没有。

难道……

鱼长生心跳陡然加速。掌门说的“长生道蕴”?龟息祖师的遗泽?他昨夜占卜的“重宝”?

他屏住呼吸,轻手轻脚下床。同屋的杂役们睡得死沉,鼾声如雷。他像一道影子溜出屋子,按照龟甲越来越烫的指引,摸黑来到后院。

月光惨淡,后院荒草丛生,破败的库房门窗歪斜,那口废井被几块破木板虚掩着,井口石栏布满青苔。

牵引感,就来自井下!

鱼长生走到井边,探头下望,黑黢黢一片,深不见底,只有阴冷潮湿的霉味上涌。他犹豫了。跳下去?万一摔死呢?万一下面是堆积百年的淤泥臭水呢?

但胸口的龟甲烫得惊人,纹路在意识中闪烁,竟传递出一种模糊的“安全”、“机缘”的意念。

妈的,拼了!长生路上,哪能一点风险不冒?大不了……摔断腿,用自制草药膏!

他咬了咬牙,搬开破木板,小心翼翼攀着井壁滑下去。井壁湿滑,长满青苔,好几次差点脱手。下降了约七八丈,脚下终于触及实地——不是淤泥,而是坚实的、略带潮湿的石板。

井底空间比想象中大,像个小石室。正对着他的井壁上,有一个极其隐蔽的凹槽,形状……和他胸口那半块龟甲,竟然隐隐吻合!

鱼长生心脏狂跳,颤抖着手,取下脖子上挂着的半块龟甲,试着放入凹槽。

严丝合缝!

“咔哒”一声轻响,仿佛触动了某个沉寂千年的机关。

整面井壁,以龟甲为中心,骤然亮起无数道柔和却玄奥的金色纹路!纹路交织流淌,瞬间布满整个井底空间,形成一个复杂无比的立体阵图。阵图中心,金光汇聚,缓缓凝聚成一个模糊的、盘膝而坐的老者虚影。

老者虚影面容古朴,眼神温和中带着历经沧桑的淡然,他嘴唇未动,却有一股宏大、苍茫,仿佛直接响彻在灵魂深处的意念传递开来:

“后辈小子,能以‘伪灵根’之身,持吾‘遁甲残片’,于微末杂役中觅得此处,心性、机缘,缺一不可。吾道号‘龟息’,平生不喜争斗,唯求长生久视。留此一缕神念,传吾《龟息蛰藏经》及‘小五行遁术’、‘望气避灾诀’。望汝承吾道统,于红尘仙路间,觅得一线长生之机……”

话音落下,老者虚影化作漫天金色光点,涌入鱼长生眉心!

海量信息瞬间爆炸开来!《龟息蛰藏经,核心要义便是“藏”、“养”、“蛰”,修炼出的灵力中正平和,极擅温养肉身、延长寿元,且在隐匿气息、降低存在感方面有奇效,斗法威力嘛……聊胜于无。“小五行遁术”,顾名思义,保命开溜第一选择。“望气避灾诀”,则是观天地人气运势,趋吉避凶的辅助法门。

全是保命、延寿、逃跑、避祸的路子!正中鱼长生下怀!

他狂喜之下,来不及细看,先死记硬背,将功法要诀囫囵吞枣般记下。这时,井壁上的金色阵图开始剧烈闪烁,变得不稳定。

“传承已启,此地将崩。速退。”苍老的意念最后提醒。

鱼长生连忙取下那半块龟甲(此刻光芒内敛,但隐隐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手忙脚乱往上爬。刚爬出井口,只听身后井下传来沉闷的隆隆声,整个废井微微震颤,随即一切归于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刚把破木板盖回原处,拍打身上的灰土,忽然——

“咚——!!!”

一声仿佛来自九天之上,又像是从大地深处传来的、庄严恢弘的钟鸣,毫无征兆地响彻整个青峦宗!钟声苍茫古老,带着洗涤神魂的力量,瞬间惊醒了所有沉睡中的弟子、长老,甚至闭关的老祖!

“是……宗门仙谱自鸣?!”有见识广博的长老失声惊呼。

紧接着,青峦宗主峰之巅,供奉历代祖师魂牌与记录门人谱系的“承天殿”方向,一道粗大无比、接天连地的乳白色光柱轰然冲起,照亮了半边夜空!光柱之中,无数金色的名字虚影沉浮流转,那是镌刻在宗门至宝“青峦仙谱”上的历代门人名讳。

此刻,在仙谱最前列,开派祖师“青峦真人”名讳之下,第二行原本空置、只留有一丝道蕴的位置,金光大放,新的字迹由虚化实,缓缓凝成:

龟息真人再传——鱼长生

字迹凝成的刹那,又是一道稍小些、但同样耀眼的金光从仙谱上分出,如流星般划破夜空,精准无比地落向杂役处方位,没入刚刚爬出废井、还一脸懵逼拍着土的鱼长生体内!

金光入体,化为一股暖流,同时一道威严的意念通告全宗:

“龟息祖师道统再现,隔代亲传,录入仙谱。鱼长生,即日起,为吾青峦宗‘小师祖’,辈同掌门,享核心弟子待遇,可于宗门内择灵峰而居。”

“……”

“……”

“……”

整个青峦宗,上至元婴老祖,下至刚入门的烧火童子,在这一刻,集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听到了仙谱的道音通告。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冲天光柱和仙谱上新添的名字。

所有人,都知道了那个名字——鱼长生。

几息之后。

“轰——!!!”

比刚才钟鸣更巨大的哗然,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整个宗门!

“鱼……鱼长生?哪个鱼长生?!”

“还能是哪个!就是三个月前那个主动申请去杂役处的伪灵根废物啊!”

“小师祖??辈同掌门???开什么仙界玩笑!!”

“仙谱认证!道音通告!这这这……这做不得假啊!”

“龟息祖师……是杂役处那个传说?竟然是真的?!传承被那个废物……哦不小师祖得了?!”

“凭什么?!他一个伪灵根!杂役弟子!何德何能?!”

赤炎峰、青木峰、丹霞峰……各峰弟子炸开了锅,惊愕、质疑、嫉妒、不甘、难以置信,种种情绪疯狂发酵。尤其是那些自诩天才、刻苦修炼的外门、内门弟子,此刻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憋屈得想要吐血。

杂役处,大通铺里被惊醒的杂役弟子们,更是集体石化了。他们呆呆地看着窗外那渐渐消散的接天光柱,又僵硬地转动脖子,看向刚刚溜回来、站在门口同样一脸呆滞(这次是真的呆滞)的鱼长生。

鱼……长生?小师祖?我们天天一起扫厕所倒垃圾的鱼长生?

那个被丹霞峰赵师兄堵在路上欺负不敢还嘴的鱼长生?

世界……疯了吗?

主殿内,连夜被惊动的掌门云逸真人,和一众匆忙赶来的长老们,面面相觑,表情精彩纷呈。

云逸真人嘴角抽了抽,想笑,又觉得场合太严肃,强行忍住,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意味复杂的叹息:“果然……缘法,妙不可言。龟息祖师的道统,竟真应在此子身上。只是这‘小师祖’……”他揉了揉眉心,仿佛已经预见了未来宗门内鸡飞狗跳的场景。

“掌门!此事太过荒诞!”一位脾气火爆的长老忍不住出声,“那鱼长生不过伪灵根,入门三月,即便得了传承,心性、资质、实力,如何能当‘小师祖’?辈分岂能儿戏?仙谱是不是……出了差错?”最后一句,他说得极其小声,带着迟疑。仙谱乃镇宗之宝,从未出错过。

另一位长老捻着胡须,眼神闪烁:“仙谱无误。只是……骤然将一杂役弟子抬至此等高位,恐难以服众,易生事端啊。”

云逸真人沉默片刻,道:“仙谱既定,便是宗门铁律。辈分不可乱。至于服众……”他目光投向杂役处方向,眼神深邃,“且看他自身造化吧。传令,明日辰时,于承天殿前,为小师祖……举行简仪。”

“简仪”二字,他说得有些艰难。按理,辈分如此之高,当行大典,通告友邻宗门。但……给一个炼气一层的“小师祖”行大典?青峦宗丢不起那个人。

杂役处。

鱼长生还沉浸在“我成了小师祖?”的冲击波里没回过神来。直到看见同屋杂役们那如同见了鬼、又像是看到神灵下凡的复杂眼神,他才一个激灵。

坏了!

出名了!还是出大名了!这和他“苟住长生”的核心战略严重不符啊!

仙谱金光入体时,除了那道通告,还有一段关于传承和身份的简要信息,以及……一道微弱的、属于龟息祖师的庇护印记?据说能挡一次金丹期以下的致命攻击?但这玩意儿是消耗品啊!而且现在全宗都知道他有传承了!

怀璧其罪!就算有辈分护着,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那些眼红的天才弟子,那些心里不平衡的长老,以后还能有安生日子过?

“坑爹啊!不对,坑徒孙啊龟息祖师!”鱼长生内心哀嚎,“说好的‘不争’呢?您这传承动静也太大了吧!直接给我架火上烤啊!”

他仿佛已经看到,无数双嫉妒得发红的眼睛,正在黑暗中死死盯着他这块“肥肉”。

不行!绝对不能飘!小师祖的名头是护身符,也可能是催命符!必须苟住!更加低调地苟住!嗯,从明天……不对,从今天起,就要拿出“小师祖”的派头……啊呸,是拿出“小师祖”的谦逊、低调、与世无争!

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着目瞪口呆的杂役同屋们,干巴巴地道:“那……那个,大家……继续睡?明天……还要早起扫地呢。”

众杂役:“……”小师祖,您还记得要扫地啊?!

这一夜,青峦宗无人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