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茹把一盆冰水,连带着沉甸甸的湿衣服,重重墩在屋里的破木盆架上。水花溅出来,打湿了地上剥落的砖缝。她直起腰,搓了搓冻得通红、几乎失去知觉的双手,指尖上那些细小的裂口被冷水一泡,又泛起针扎似的疼。
外头许大茂那见了鬼似的惨白脸色,和三大妈慌慌张张关门落栓的声响,她隔着薄薄的门板都听得真切。心里那口浊气似乎吐出去一些,但随之而来的不是轻松,而是更深沉的疲惫,像这北方冬天铅灰色的天空,沉沉地压着。
她知道,这事没完。许大茂是个小人,今天被她拿住短处镇住了,回头缓过劲来,不知还要怎么折腾。但这步不能退。退一步,往后在这院里,她和孩子们就真成了谁都能来踩一脚的泥。
“妈……”小当怯生生地挪过来,手里攥着个冷硬的窝头,“吃饭。”
秦淮茹低头,看着女儿枯黄的头发和明显不合身、袖口短了一大截的旧棉袄,心里那点因为反击而泛起的微末快意,瞬间被酸涩淹没。她接过窝头,掰开,把里面稍微软和些的部分递给小当,自己啃着外面干硬的外壳。
早饭还没吃完,门就被敲响了。不轻不重,带着一种惯有的、不容置疑的节奏。
秦淮茹心里一紧。来了。
她放下窝头,用抹布擦了擦手,走到门边,拉开插销。
易中海站在门外,背着手,穿着那身洗得发白但干净板正的中山装,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有眉头微微蹙着,像是为整个四合院操碎了心的大家长,又来调解邻里纠纷,处理“不安定因素”了。
“一大爷。”秦淮茹侧身让开,“您屋里坐。”
易中海没动,目光越过她肩头,扫了一眼屋内。贾张氏正盘腿坐在炕头,假装专心纳鞋底,眼角的余光却一个劲儿往门口瞟。棒梗缩在里屋门边,小当和槐花挤在母亲身后,三个孩子都屏着呼吸,不敢出声。
“不了,就几句话。”易中海的声音不高,带着惯常的沉稳,可那话里的分量,却让屋里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淮茹啊,刚才院里……我都听见了。”
他顿了顿,像是斟酌词句,目光落在秦淮茹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长辈式的、沉重的忧虑:“许大茂说话是不中听,有他不对的地方。可你这……你这处理方式,也太冲动了些。邻里邻居的,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要闹得这么难堪?这传出去,对咱们院的名声,对你自己的名声,都不好。”
秦淮茹垂着眼,没应声。她知道,易中海的重点从来都不是许大茂,也不是什么名声。
果然,易中海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些语重心长,也多了些不容置疑的意味:“再说了,柱子对你,对你们家,那是没得说。东旭刚走那些天,跑前跑后帮着张罗的是谁?这些日子,又是谁见天儿地帮衬你们?做人,得知恩图报,得记着别人的好。柱子人实诚,心眼好,你不能因为外头几句闲话,就……就生分了。该来往还得来往,该接受的帮衬,也得接受。这才是正经道理。”
来了。和上辈子如出一辙的论调。用“恩情”,用“为你好”,用“邻里和睦”的大帽子,一点点把你套牢,让你背负上人情债,让你觉得拒绝就是不识好歹,就是忘恩负义。然后,顺理成章地,把你和那个“实诚、心眼好”的傻柱绑在一起,绑成他易中海养老棋盘上,两颗听话的、互相牵制的棋子。
秦淮茹慢慢抬起眼。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眼底带着连日劳累的青色,但那双眼睛里的疲惫深处,却燃着一点冰冷的、不肯熄灭的火星。
“一大爷,”她开口,声音因为刚才的寒冷和紧绷而有些沙哑,但吐字清晰,一个字一个字,像小锤子敲在冻土上,“柱子的好,我记着。东旭的后事,他帮了忙,这些日子教我做菜,也是情分。这些,我一笔一笔,都记在心里。”
易中海眉头稍微舒展了些,以为她听进去了。
但秦淮茹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的脸色重新沉了下去。
“就是因为记着恩,我才不能一直这么拖着人家。”秦淮茹的目光笔直地看着易中海,不躲不闪,“柱子是实诚,心眼好。可一大爷,他还没成家。他一个大男人,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将来要娶媳妇,要生孩子。我们贾家这一大家子,是个无底洞。今天我记着他的恩,明天记着他的好,后天呢?大后天呢?难道就让他这么一年年地帮衬下去,拖到三十、四十,拖到没人愿意嫁给他?”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胸腔里那股积郁已久的浊气全都吐出去。
“一大爷,您是院里的长辈,是八级工,说话有分量。您要是真关心柱子,真为他好,”她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冰冷的重量,“您就该替他张罗张罗,看看厂里、院里,或者别处,有没有合适的姑娘,给他介绍介绍,让他早点成个家,过自己的日子。而不是……总把他往我们这孤儿寡母的身边推,让他把时间、精力、还有那点工资,都搭在我们这看不见头的难处上。”
屋里静得能听见煤炉子里煤核细微的爆裂声。贾张氏纳鞋底的针停在了半空,扎在了手指上都没察觉。棒梗在里屋门边,眼睛瞪得溜圆。
易中海背在身后的手,几不可察地握紧了。他看着秦淮茹,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错愕,随即是压抑的怒意和被戳破某种心思的狼狈。他万万没想到,这个一向在他面前低眉顺眼、甚至有些唯唯诺诺的小寡妇,竟然敢这么跟他说话!不仅拒绝了他的“好意”,还反过来将他一军,把他那点隐晦的心思,赤裸裸地摊在了明面上!
“你……”易中海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沉了下去,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淮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好心好意劝你,倒成了我的不是了?柱子帮你们,那是他自愿!我让他帮了?我把他往你们身边推了?你这孩子,怎么不识好歹!”
“我没有不识好歹,一大爷。”秦淮茹的声音依旧平静,只是那平静下面,是冻硬了的河床,“我就是太知道好歹了,才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柱子的情分,我记着,但用不着拿他一辈子来还。我能顶东旭的岗,能拿工资,我能学做饭,能想法子把孩子们拉扯大。欠人的情,我记着,以后有机会,我一定还。但拖着柱子,拖累他一辈子这种‘还’法,我不要,也要不起。”
她微微侧过身,做出了送客的姿态:“您要是没别的事,我就不留您了。还得收拾收拾,一会儿该上工了。”
逐客令下得明明白白,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易中海站在原地,脸上青白交错。他盯着秦淮茹看了好几秒,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瘦弱却挺直了脊梁站在他面前的女人。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猛地一甩袖子,转身大步离去。那步子踏在青砖地上,又重又急,带着被冒犯的恼怒和计划被打乱的阴郁。
门被带上,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响。
秦淮茹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院子里。然后,她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吐出一口气,肩膀几不可察地塌下去一丝,但很快又重新绷紧。
她转过身,对上贾张氏惊疑不定又隐含怨毒的目光,对上孩子们茫然惶恐的眼神。
“看什么?”她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淡,甚至带上了一丝疲惫的沙哑,“赶紧吃饭,吃完了该上学的上学,该在家的在家,别出去乱跑。”
她走回桌边,拿起那个还没啃完的、冰冷坚硬的窝头,重新塞进嘴里,用力地咀嚼起来。粗糙的玉米面刮着喉咙,有点疼。
但心里那块压了太久的大石,仿佛被刚才那番话,撬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有冰冷的风灌进来,刺骨,却也让人清醒。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和易中海之间那层虚伪的“和睦”面纱,算是彻底撕破了。往后的路,会更难走。
可那又怎样?再难,也是自己挣来的路。总比被人牵着鼻子,走向那个已知的、万劫不复的结局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