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1-16 10:56:54

我坐在“时有风”三楼靠窗的位置,搅动着杯里的柠檬水,冰块撞击玻璃杯壁,发出清脆又无聊的声响。

这是我妈一个月里给我安排的第三场相亲。

她说,对方叫周凯,天穹公关的同事,人很上进,是她某个牌友的远房亲戚。知根知底。

知根知底?

我垂下眼,看着柠檬片在水中浮沉。我的天赋让我对这四个字有不同的解读。当人们说“知根知底”时,他们想知道的不是你的爱好,不是你喜欢的电影,而是你的家庭、你的收入、你在这座城市里的社会坐标,以及你能为他们带来的价值。

一种纯粹的、冰冷的价值交换。

这一点,我从六岁起就懂了。

在我妈带着我嫁入那个所谓的“新家”时,我就学会了如何观察继父的脸色,如何解读他每一声咳嗽背后的不耐,如何分辨他递给继妹的糖果和我手中那颗之间,分量不同的“父爱”。

我的天赋,就是在那样的环境里,被逼出来的生存武器。

周凯来的时候,我正看到窗外一辆洒水车慢悠悠开过,唱着单调的歌。他比约定的时间晚了七分钟。不长不短,一个微妙的、可以被原谅但足以建立心理优势的时长。

他穿着一身熨烫得有些过分的商务休闲装,领口紧绷,像是第一次穿。人长得不差,五官端正,只是眉宇间有一股拧着的劲儿,仿佛时刻都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不好意思,苏瑾,临时开了个会。”他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动作有点大,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局促。

我抬起眼,对他笑了笑。“没事,我也刚到。”

就在我们对视的那一秒。

“扫描”开始了。

我的世界瞬间变了样。他嘴里说着抱歉,可我“听”到的,却完全是另一回事。

一层浮在表面的、稀薄的声浪,是紧张和急于表现的欲望。他想让我觉得他很忙,很重要。

拨开这层薄雾,下面是更汹涌的暗流。

我“看”到了一个巨大的、旋转的漩涡,核心是深不见底的自卑。这自卑外面,又裹着一层坚硬的、名为“自负”的壳。他为自己从山沟里考出来、在这座城市立足而骄傲,又为自己与生俱来的贫穷烙印而恐慌。两种情绪撕扯着他,让他的整个情绪场都显得躁动不安。

再往下深潜。

我“触”到了一些更具体的东西。一种对金钱近乎偏执的计较,像一只算盘,在我脑中噼里啪啦作响。他坐下的瞬间,已经快速扫过菜单, mentally 勾掉了所有单价超过二百的菜品。他看向我,目光在我手腕的表上停顿了0.5秒,那块表是我上个项目的奖金。我感知到他的大脑迅速运算——这块表的价格,与我的消费能力,以及如果我成为他的妻子,这笔“开销”会给他未来的“家庭财政”带来多大的负担。

哦,还有。

在他情绪场的最深处,盘踞着一个巨大而模糊的影子。那是他的家庭。他口中那个“偏远山区”的老家,像一个无形的祭坛,他把自己的所有努力、所有成就,都当作祭品,源源不断地供奉上去。他对父母的“孝顺”,与其说是爱,不如说是一种沉重的、必须偿还的债务。

而在“债务”的旁边,是对未来伴侣的要求。那要求很清晰,甚至带着形状——温顺、节俭、能干,最重要的是,要和他一样,将他的父母视为神祇。

我收回“感官”,只用了不到三秒。

一个男人的前半生和未来几十年的规划,就在我面前,被剥得一干二净。

真没劲。

“你喝点什么?”他把菜单推过来,手指不经意地按在了价格最便宜的几款软饮上。

我能感知到他细微的、不想被戳破的期待。他希望我点一杯柠檬水,或者干脆说“白水就好”。

我偏不。

我懒洋洋地抬起手指,划过他精心规避的区域,点向一杯缀着紫色兰花的特调鸡尾酒,名字很做作——“星夜迷航”。

“就要这个吧。”我说,声音轻快。

我清晰地“听”到他心里那把算盘“咯噔”一声,像是断了一根弦。一阵尖锐的、被冒犯的恼怒闪过,但立刻被他强压下去,转化成一种更复杂的考量——她是不是在试探我?还是她就是这么花钱大手大脚?

他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好,女孩子是该喝点特别的。”

呵。

他开始说话,从他如何以全村第一的成绩考上名牌大学,到他如何在毕业后力排众议,拒绝了老家的铁饭碗,孤身一人来大城市打拼。他的故事很励志,是标准版的“凤凰男逆袭记”。

如果是别的女人,或许会被他这种坚韧不拔的精神打动。

但我不是。

我听着他慷慨激昂的陈词,脑子里自动过滤掉所有形容词,只接收那些最原始的情绪信号。

他说“我那时候一天只吃两个馒头”时,我感知到的是骄傲,而非心酸。苦难是他最值得炫耀的勋章。

他说“我们部门那个总监,其实能力也就那样”时,我感知到的是嫉妒,是怀才不遇的愤懑。

他说“男人嘛,就是要对自己狠一点,对家人好一点”时,我感知到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理所当然的自我感动,以及对“家人”这个词狭隘的定义——他的家人。

我百无聊赖地切着盘子里的牛排。这块牛排五分熟,切开时有血水渗出。周凯看到时,眉心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我“听”到了他的心声:“城里女人就是娇气,吃个肉还要半生不熟的,浪费。”

我故意叉起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咀嚼,还露出一副很享受的表情。

“对了,”他似乎终于完成了自己的前情提要,把话题转向了我,“听阿姨说,你也在天穹?我们居然是同事。”

“嗯,我在A组。”

“A组?”他愣了一下,我能感到他迅速在脑中检索公司的人事架构。A组,最核心的危机公关部门,由那个女人——乔安直接领导,但实际上,能调动A组的只有一个人。

陆执行。

他情绪场里的嫉妒和审视,瞬间变得浓稠起来。

“A组可不好进啊,里面都是精英。”他说,话里带刺,“你是……实习生转正的?”

“嗯,运气好。”我轻描淡写。

“运气?”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又立刻掩饰住,“不不不,能进A组怎么会是运气。你一定很优秀。”

他的情绪在告诉我: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能进A生龙活虎的A组?背后肯定有事。要么是靠关系,要么是……用了什么别的手段。

这种揣测,我进公司以来,已经感知到过无数次。尤其是在陆执行点名让我负责国民演员出轨案之后。那些或明或暗的、带着酸味的打量,像无数根细小的芒刺,包裹着我。

我不在乎。

我只是觉得,烦。

周凯显然觉得这是一个可以深入的话题,他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一副“职场前辈”的姿态:“小瑾啊,咱们做公关这行,水很深。尤其对女孩子来说,更不容易。有时候要懂点人情世故,也要懂得保护自己。”

我抬眼看他。

我“看”到了他话语背后的真正意图。他想打探我在A组的地位,想知道我有没有“被污染”,想评估我的“纯洁度”是否符合他未来妻子的标准。

太可笑了。

他用他那套在山村里形成的、狭隘的价值观,来衡量天穹公关里的人和事。他以为职场斗争就是请客吃饭、拉帮结派,以为女人的上位,必然与身体有关。

“是吗?”我微微一笑,决定给他一点“惊喜”,“周凯哥你说的对,我们老板就特别懂得保护下属。”

我故意加重了“我们老板”四个字。

周凯的瞳孔缩了一下。

“我们老板……你说的是陆总?”他的声音干涩。

“对啊。”我故作天真地眨了眨眼,“陆总人很好的,虽然外面都说他像冰山,但其实他特别细心。上次我加班晚了,他还亲自送我回家呢。”

这句话半真半假。

陆执行确实“送”过我,在我搞定演员危机、庆功宴喝多了之后。他没有亲自开车,而是让他的司机把我送回了公寓楼下。他本人,从头到尾坐在后座,一言不发,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像。

但在周凯的耳朵里,这句话被自动解码成了另一个版本。一个充满了暧昧和遐想的版本。

我满意地“听”着他脑中的惊涛骇浪。

震惊、嫉妒、愤怒、鄙夷……无数负面情绪像沸水一样翻滚起来。他看我的眼神彻底变了,那种审视商品的目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和一种“这件商品有瑕疵”的嫌弃。

真好。省得我再费口舌。

他那点刚刚建立起来的、对我的“兴趣”,瞬间崩塌。他开始觉得我“不干净”、“有野心”、“不是个安分过日子的女人”。

接下来,他的话题急转直下,开始大谈特谈家庭责任。

“其实女人嘛,事业心不用那么强。”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像是为了给自己壮胆,“有个稳定的工作就行了。最重要的,还是要把家庭照顾好。”

“我计划好了,三年内,就在这里买套三居室。到时候把我爸妈接过来。我爸妈苦了一辈子,该享福了。我未来的妻子,一定要孝顺,能跟我一起照顾他们。”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但那目光是审判式的。

我感知到他内心的算盘又打响了。他想用这套“孝道”和“家庭责任”的说辞,来对我进行道德绑架,来试探我的底线。如果我表现出任何一点不情愿,他就会立刻给我贴上“不孝”、“自私”的标签,从而在他自己的道德高地上,获得彻底的胜利感和摆脱我的正当性。

我心里那点仅存的耐心,终于耗尽了。

我讨厌别人跟我谈“家庭”,尤其是一个外人。

我自己的那个“家”,已经够让我恶心了。我拼了命地学习、工作,就是为了逃离它。现在,又有一个男人,想用一个新的、以他为中心的“家”,来捆绑我。

我决定结束这场闹剧。

我放下刀叉,用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然后抬起头,露出一个我练习过无数次的、最无懈可击的、最真诚的微笑。

“周凯哥,你真是一个有担当的好男人。”

我一开口,就感知到他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一点。他以为我的“服软”,是对他价值观的认同。

“听你说了这么多,我真的特别感动。”我继续说,声音放得更柔,眼神里充满了“崇拜”,“尤其是你说要接父母来享福,真的太孝顺了。现在像你这样的男人,太少了。”

他得意的情绪,像气球一样膨胀起来。

我看着他,然后,慢悠悠地,递出了我的“刀”。

“不过……我有点担心你。”我故作忧虑地皱起眉。

“担心我?”他一愣。

“是啊。”我叹了口气,“我听财务部的同事说,你的工资,扣掉五险一金和每个月固定要寄回老家的钱,剩下的其实不多吧?再加上你还要还大学时候的助学贷款……在这座城市买一套三居室,压力也太大了。”

我每说一句,他脸上的血色就褪去一分。

我“听”到他脑中警铃大作。他没想到,我居然对他的财务状况了如指掌。那种被人扒光了底裤的羞耻和恐慌,瞬间攫住了他。

我没有停。

“你别误会。”我连忙摆手,笑容越发无辜,“我只是觉得,你把自己逼得太紧了。你为了家人,牺牲了自己的一切,连一顿好点的饭都不舍得吃,一件像样的衣服都不舍得买,活得太辛苦了。”

我指了指他那件明显是新买的、但款式已经过时两年的夹克。

“你看,你这么优秀,值得更好的生活。而不是把每一分钱都掰成两半,去填一个无底洞。”

“无底洞”三个字,我咬得极轻,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他那颗膨胀的自尊心气球。

“你……你怎么会知道……”他的声音在发抖,脸色涨成了猪肝色。

“我知道什么?”我一脸茫然,“我只是觉得,像你这么好的男人,不应该被钱困住。比如我们陆总,他就不一样。”

我又提到了陆执行。

我看到周凯的眼神瞬间变得怨毒。

“陆总他跟你当然不一样!他生下来就什么都有了!”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不,你误会了。”我摇摇头,用一种悲天悯人的语气说,“我说的不是钱。我说的是一种……气度。”

“我认识一些和你一样,出身很好,靠自己打拼出来的朋友。他们现在成功了,但他们从不把过去的苦难挂在嘴边,也从不斤斤计较一顿饭的价钱。因为他们内心足够富足,不再需要用这些外在的东西来证明自己了。他们活得很舒展,很自信。”

“周凯哥,你那么努力,不就是为了活成那个样子吗?”

我看着他。

我说的每一个字,都化作了利刃,将他那层名为“自负”的硬壳,一片片剥落,露出了里面那个血肉模糊的、自卑又敏感的内核。

我“听”到了他内心世界崩塌的声音。

羞辱、愤怒、不甘、怨恨……最后,只剩下一种巨大的、无力的空洞感。

他想反驳,却发现我说的一切,都包裹在“为你好”的糖衣里,让他无从下口。他想发怒,却又怕验证了我对他“气度不够”的评价。

他被我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我……我还有事,先走了。”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甚至忘了维持风度,几乎是落荒而逃。

我看着他的背影,端起那杯“星夜迷航”,轻轻抿了一口。

酒是甜的,但我的心里,却没有任何胜利的快感。

只有一片挥之不去的疲惫和厌倦。

我能轻易看透所有人。周凯、乔安、公司的每一个同事……他们的欲望、恐惧、伪装,在我面前都无所遁形。我像一个开了上帝视角的玩家,游走在这片人性的丛林里。

我可以利用他们的弱点,达成我的目的。我可以安抚他们的情绪,化解所谓的危机。

但这一切,都毫无乐趣可言。

就像一场牌局,我提前看光了所有人的底牌。赢,是必然的,也是乏味的。

我结了账,走出餐厅。

晚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我抬头看向天穹公关所在的那栋大楼,它像一柄利剑,直插夜空。

我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顶层那间办公室。

陆执行。

那个男人。

我的天赋,在他面前会彻底失灵。

当我看向他时,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情绪,没有欲望,没有算计,没有波动。

不是空。

空,是有边界的。而他,是一片无垠的、绝对的、令人心悸的虚空。

他像一个黑洞,吞噬掉我赖以为生的所有信息。

在他面前,我引以为傲的天赋,变成了一个笑话。我不再是那个能看穿底牌的玩家,我成了一个连牌都看不清的瞎子。

这让我感到了久违的、本能的恐惧。

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致命的吸引力。

刚才对付周凯的那些手段,在他面前,恐怕连幼儿园级别的游戏都算不上。他只需要一个眼神,甚至不需要眼神,他只需要存在在那里,就足以让我所有的分析和解读系统全部宕机。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没有感情的决策机器?还是说,他只是把自己的情绪,隐藏在了一个我无法触及的深渊里?

那个深夜,他让司机送我回家时,在后座那片黑暗里,他究竟在想什么?

他把我从实习生破格提拔,又把“启星化工”那个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烫手山芋扔给我,究竟是“偏爱”,还是另一场更高阶的、我无法理解的“测试”?

无数个问题,像藤蔓一样,缠绕住我的心脏,越收越紧。

我忽然觉得,之前那些让我感到厌倦的、透明的人心,都变得无足轻重。

我只想搞懂一件事。

陆执行,你这口深不见底的井里,到底藏着什么?

我低头笑了笑,拿出手机,给江屹发了条信息。

“师兄,睡了吗?想请教一下‘启星化工’的资料,明天有空吗?”

江屹的电话几乎是秒回。

“小瑾?这么晚还没睡?别太累了。资料我这里有,明天早上我带给你。”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我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份纯粹的、不含杂质的关心,以及那丝小心翼翼藏着的爱慕。

这种感觉,很安全,很舒服。

就像一杯温水。

但我现在,却无比渴望一杯烈酒。

或者说,一杯毒药。

“谢谢师兄,你真好。”我用最甜美的声音说。

挂掉电话,我再次抬头望向那栋大楼的顶端。

周凯那样的男人,我一眼就能看到结局。

而陆执行……

和他之间的博弈,我连开局都还没看懂。

这感觉,糟透了。

也……棒极了。第二天清晨,我在公司楼下的咖啡馆见到了江屹。

他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一看就是昨晚为了我的事熬了夜。桌上放着厚厚一沓文件,用燕尾夹整齐地固定着,还细心地贴上了不同颜色的索引标签。

“小瑾,你脸色不太好。”他把一杯热牛奶推到我面前,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心疼,“启星化工这个案子,太棘手了。圈内都叫它‘坟场’,再厉害的公关进去,都得脱层皮。”

我能感知到他话语里的真诚,那份温暖的关切像此刻手边的牛奶,恰到好处的温度,熨帖着肠胃。

“我知道难,所以才要请教师兄你啊。”我弯起眼睛,露出一个最无害也最感激的笑容。

他的情绪场因为我的笑容而明亮了几分,那丝藏不住的爱慕又浓郁了些。他清了清嗓子,开始为我讲解资料:“启-星-的-根-本-问-题-不-在-公-关,在-它-的-生-产-链。偷-排-污-水,数-据-造-假,这-些-都-是-有-实-锤-的。想-洗-白,等-于-是-让-公-众-当-瞎-子。”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小瑾,我得提醒你。这个案子,是陆总亲自点的名,要交给你。”

我的手指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一划。

来了。

“昨天下午的内部会议,乔安总监提议,说你锋芒正盛,应该挑战一下高难度项目,彰显我们天穹不拘一格降人才的魄力。”江屹的眉心紧紧蹙起,我能“听”见他情绪里对乔安的厌恶和对我的担忧,“所有人都觉得她在给你挖坑,但陆总……他同意了。”

“他只说了一个字,‘可’。”

江屹模仿着陆执行的口吻,却丝毫没有那个男人的冰冷。他的情绪里,充满了对这种不公的愤慨和对我的无力保护。

“小瑾,你听我说,”他身体微微前倾,试图用眼神说服我,“陆总这个人,你看不透的。他对你的提拔,太反常了。整个公司都在传,说你是他……总之,不好听。他现在把你高高捧起,再让你接这个必败的项目,万一……万一他只是想看一场烟火呢?”

烟火?

这个比喻很有趣。璀璨,然后寂灭。

我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光。我当然知道乔安想看我死,也知道全公司都在用各种龌龊的念头揣测我。

这些,都是透明的,乏味的。

唯一不透明的,是陆执行。

他为什么要同意?

是觉得我该摔个跟头了?还是他真的相信,我能把这个“坟场”变成“花园”?

我无法解读他的动机,这种失控感让我血液里沉寂已久的斗志开始燃烧。

“师兄,谢谢你。”我抬起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感动和一丝倔强,“可是,如果我现在退缩,不就正好遂了乔安的意吗?不管怎么样,我总得试试。”

看着我“不听劝”的模样,江屹的情绪变得更加复杂。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种“看,我早就说过”的隐秘预言。

他叹了口气,把文件又往我这边推了推:“这些是我能找到的所有公开资料和一些内部的分析。有任何需要,随时找我。”

“嗯,师兄你最好了。”

告别江屹,我抱着那沓沉重的资料走进天穹公关的大门。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我看到了乔安。她今天穿了一身剪裁精良的红色西装,红唇似血,正和几个同事谈笑风生。

我能轻易感知到她情绪里的春风得意,那份即将看到我出丑的期待感,像高瓦数灯泡一样刺眼。

看到我,她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苏瑾,早啊。资料拿到了?江屹对你可真是尽心尽力。”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话里藏着无数根尖锐的刺。

周围同事投来的目光里,混杂着嫉妒、同情和看戏的幸灾乐祸。

我抱着资料,对她微微一笑:“是啊,多亏了师兄。也多亏了乔总监您,给我这么宝贵的机会,让我能挑战自己。”

我的话让她愣了一下。她预想中的,或许是我的惊慌失措,或是强装镇定。

她没有看到。

她那洋洋得意的恶意,在我这里,连一点涟漪都激不起来。

她很快恢复了表情管理,踩着高跟鞋,与我擦肩而过,空气里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机会给了你,可要抓得住啊,小天才。”

我走进办公室,将资料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的团队成员们,你看我,我看你,没人说话。他们是被乔安硬塞给我的,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不情愿”和“倒霉”。

我能清晰地感知到他们内心的恐慌:跟着这个新人,接手这个必死的项目,职业生涯怕是要完蛋了。

很好。

内忧外患,众叛亲离。

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整整三天,我把自己锁在办公室里。

启星化工的资料堆积如山,从财报、生产线流程到过去十几年所有的负面新闻,我看得眼睛酸涩。我的团队形同虚设,交上来的东西漏洞百出,敷衍了事。

我也不骂他们,只是把不合格的报告一遍遍打回去,用最平静的语气说:“重做。”

办公室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我用天赋去扫描网络上所有关于启星的评论,愤怒、咒骂、绝望……这些情绪像污水一样涌向我。但我需要的不是这些,我需要找到污水之下的那条暗流。

没人想听一家劣迹斑斑的企业狡辩。

那么,破局点在哪里?

疲惫像潮水,一波波冲击着我的神经。不知不觉,我趴在堆满文件的桌上睡着了。

四周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轻微的嗡嗡声。我好像做了一个梦,梦里没有那些嘈杂的情绪,只有一片纯粹的、清冷的黑暗,像陆执行的眼神。

那片黑暗包裹着我,竟然让我感到了片刻的安宁。

不知过了多久,我被一阵寒意冻醒。

我猛地直起身,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件西装外套。

黑色的,质料考究,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冽的植物气息。不是任何一种古龙水的味道,更像是冬日雪松。

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我抓起那件西装,几乎是本能地,想用我的天赋去“读取”它上面残留的气息。

可是,什么都没有。

不,也不是没有。

我感知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混乱的波动,像信号不良的收音机,一闪而过,快到我无法捕捉。然后,一切又回归于那片熟悉的、令人心悸的虚空。

是他。

陆执行。

他来过。

他看到我睡着了,然后,把他的外套盖在了我身上?

这个行为逻辑,完全不符合他“没有感情的决策机器”的人设。

是为了让我保持体力,好更好地为他卖命?还是……

我不敢再想下去。

我将脸埋进那件西装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股清冷的气息,混合着我自己的体温,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

它让我混乱的大脑,前所未有地冷静下来。

我忽然坐直了身体。

我一直在看启星的外部资料,看大众对它的评价。可我为什么不去看启星的内部?

再坚固的堡垒,也可能从内部被攻破。

一个全是恶棍的公司,不可能存活到今天。里面一定有……不一样的人。

我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调出了启星化工所有高管的背景资料。

CEO,王振华,销售出身,功利主义者,他的情绪场里充满了对金钱和权力的贪婪。

而技术总监,石磊,德国留学归来的化学博士,学者型人才,履历干净得不像话。

我闭上眼睛,在网上搜索石磊发表过的所有论文、参加过的所有访谈。

我“看”到了。

在那些冰冷的专业术语和数据背后,我感知到了一种纯粹的、近乎固执的理想主义。他对环保技术,有一种近乎信仰的热情。而在最近的一次行业论坛视频里,我捕捉到了他情绪里强烈的“不甘”与“压抑”。

一个理想主义者,待在一个功利至上的公司里。

他就是那条暗流。

我找到了。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兴奋。

我拿起手机,看着通讯录里“陆执行”那个名字。

屏幕的光,映着我亮得惊人的眼睛。

我没有给他发信息,也没有打电话。

我只是将那件西装整齐叠好,放进纸袋里。

明天,我要亲自还给他。

顺便,让他看看我为他准备的“惊喜”。

陆执行,你扔给我一杯毒酒,是想看我被毒死,还是想看我把它酿成一杯庆功的香槟?

现在,我要给你答案了。

第二天清晨,我被一缕刺破窗帘的阳光唤醒。

光线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切开了房间的昏暗。

我坐起身,那件属于陆执行的西装外套就搭在床尾的椅子上,叠得方方正正。清冷的雪松气息经过一夜,已经变得非常淡,几乎要被我自己的气息所同化。

一种奇妙的占有欲油然而生。

我起身,走进浴室,镜子里的人眼睛亮得吓人,瞳孔深处燃烧着某种孤注一掷的火焰。我甚至能感知到自己情绪的沸腾,那是混杂着兴奋、野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我化了一个精致却不张扬的妆,选了一套剪裁利落的白色连体裤,将长发束成一个干练的高马尾。每一步,都像是在为一场即将来临的战役穿戴铠甲。

最后,我将那件西装外套 carefully 放进一个质感很好的深灰色纸袋里。

提着它,就像提着一份宣战布告。

推开天穹公关厚重的玻璃门,前台小姑娘甜美的“苏姐早上好”里,都掺杂着一丝小心翼翼的窥探。我能感觉到,整个办公室的空气里都漂浮着一种名为“启星化工”的低气压。

人们的目光像细密的针,纷纷扎过来,又在我看过去时迅速移开。他们的情绪场五颜六色,有同情,有好奇,更多的是一种“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小瑾!”

一个温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熟悉的暖意。是江屹。

他端着一杯咖啡,快步走到我身边,眉头微微蹙着。“你还好吗?启星那个案子……我听说了。陆总也太……”

他似乎想说“太不是人”,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我能感知到他情绪里那份纯粹的关心,像冬日里一杯温吞的白水,解渴,却无法点燃我。这份关心之下,还藏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对我与陆执行之间那种“特殊”关系的嫉妒。

“我没事,江屹哥。”我对他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既表达了感谢,又疏离地划清了界限,“有挑战才有机会,不是吗?”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你总是这样,什么都自己扛。别飞得太快,小心风大。有时候,停下来看看风景也很好。”

他的话语像一根柔软的绳索,试图将我拉回地面。

可惜,我已经看见了云层之上的风景,怎么可能甘心停下。

“谢谢你,我会小心的。”

我礼貌地告别,转身走向我的工位。与他擦肩而过时,我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乔安。

她正从茶水间出来,一身Dior套装,精致得像个假人模特。她看见我和江屹说话,嘴角勾起一个轻蔑的弧度,那弧度里包裹的情绪尖锐而冰冷——是浓烈的嫉妒和不加掩饰的嘲讽。

她朝我走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像在为我倒数。

“苏瑾,”她停在我面前,目光落在我手上提着的纸袋上,眼神里的轻慢几乎要溢出来,“这么早就来为启星的项目加班?真是我们公司的好榜样。”

“比不上乔安姐你兢兢业业,时刻为公司分忧。”我回敬她一个无懈可击的职业化笑容。

我的天赋告诉我,她此刻的内心,正被一种病态的快感所填满。她笃定我会被这个项目压垮,她正享受着这种预知我“死亡”的乐趣。

“但愿你的努力能有结果。”她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顶层CEO办公室的方向,“别像扑火的飞蛾,最后除了烧掉自己一身羽毛,什么都留不下。”

说完,她扭着腰,踩着胜利的鼓点走开了。

我没有理会她投来的毒箭。

我的目标,从来不是和她争抢地面上的残羹冷炙。

我要的,是亲手从设宴者的桌上,端走那杯最烈的酒。

我放下纸袋,打开电脑,将昨晚连夜做好的PPT和资料检查了最后一遍。每一个字,每一个数据,都像一颗磨得锃亮的子弹,准备射向靶心。

九点整。

我拿起那个深灰色的纸袋,站起身,走向那条通往权力中心的、安静得过分的走廊。

走廊尽头,是陆执行的办公室。

那扇厚重的、仿佛能隔绝一切声音和情感的黑胡桃木门,此刻在我眼中,像一个巨大谜题的入口。

我没有敲门。

秘书看见我,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但还是尽职地站起来,想替我通报。

我对他做了一个“不必”的手势,径直推开了门。

办公室里冷得像个冰窖。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繁华的城市天际线,室内却空旷得只有黑、白、灰三种颜色。

陆执行就坐在那张巨大的、能当单人床用的办公桌后。他穿着一件深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段线条冷硬的腕骨和一块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腕表。

他正低头看着一份文件,专注,漠然,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与纸页间的几厘米距离。

我的闯入,没有让他抬起头。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我走到他面前,将那个深灰色的纸袋放在他桌上,发出“叩”的一声轻响。

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终于有了反应。

他抬起眼,目光从纸袋上滑过,最终落在我脸上。那双眼睛,一如既往,像两片被冰封的海,深不见底,没有任何波澜。我的天赋撞上去,只感到一片虚无。

“我的外套。”他说,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谢谢陆总。”我迎着他的目光,“它很保暖。”

我故意加重了“保暖”两个字,像一种不动声色的挑衅。一个没有感情的决策机器,会在意下属的体温吗?

他没有接我的话茬,眼神里也没有任何被冒犯的迹象。他只是那么看着我,像在评估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这种被“非人化”的注视,曾让我感到恐惧。但今天,我只觉得兴奋。

“陆总,”我没有给他继续沉默的机会,直接切入正题,“关于启星化工的项目,我有一个初步方案。”

我将早已准备好的U盘接上他桌面的扩展坞,调出那份名为《破局:从揭露到重生》的PPT。

“启星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污染,是信任崩塌。任何形式的洗白,都会被公众解读为心虚的狡辩。所以,我们不能洗。”

我按下翻页键,屏幕上出现了技术总监石磊的照片和履历。

“我的方案核心,是策反。”

我能感觉到,在我说出“策反”两个字时,陆执行那一直平稳得像机器一样的呼吸,有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

“王振华,CEO,他的情绪场充满了铜臭味和急功近利的焦躁。他想解决问题,但只想用钱、用最快的方式解决。而这位技术总监,石磊,是个纯粹的理想主义者。”

我将网上找到的,石磊在各种学术论坛上发言的视频片段剪辑在一起。

“我‘看’过他所有的公开影像资料。在他的专业论述背后,我感知到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对环保技术的热情。而在最近一次采访里,谈到公司现状时,他的情绪是强烈的‘不甘’与‘压抑’。”

我关掉视频,转向陆执行。

“一个理想主义者,被困在一个功利至上的牢笼里。他有技术,有情怀,却没有话语权。他就是启星内部最大的‘不稳定因素’,也是我们唯一可以利用的突破口。”

“所以?”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任何倾向。

“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帮启星‘洗白’,而是帮石磊‘政变’。”我的语速越来越快,思路像奔涌的河流,“我们要绕过CEO王振华,直接接触石磊。给他一个平台,给他足够的支持,让他把他那些因为资金问题被搁置的环保技术方案,公之于众。”

“我们要策划一场发布会,但主角不是启星的CEO,而是这位技术总监。让他站在聚光灯下,不是去解释,不是去道歉,而是去‘揭露’——揭露公司内部的路线之争,揭露自己怀才不遇的困境,然后,向公众展示他那套完整的、可行的、能从根本上解决污染问题的技术革新方案。”

“我们要把启星塑造成两个部分:一个是以王振华为首的、唯利是图的‘旧启星’;一个是以石磊为代表的、渴望技术革新、拥抱环保的‘新启星’。我们要做的,就是引导舆论,帮助‘新启星’杀死‘旧启星’。”

我说完了。

整个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微微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陆执行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轻点,一下,又一下。那是他进入深度逻辑推演时的小动作。

我紧张地盯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捕捉到一丝一毫的情绪泄露。

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他就像一台正在高速运转的超级计算机,所有的能量都用在了内部运算,外部界面一片平静。

在他面前,我的天赋像个笑话。我只能像个最普通的赌徒,押上所有筹码,然后等待庄家开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空气仿佛凝固了。

就在我快要绷不住的时候,他终于开口。

“风险评估。”

只有四个字,冰冷,锋利,直击要害。

“高风险,高回报。”我立刻回答,“风险点有三。第一,石磊未必肯合作。一个纯粹的理想主义者,通常有精神洁癖,他可能不屑于和我们这种‘操纵舆论’的公关公司为伍。第二,CEO王振华一旦发觉,会不惜一切代价搅局,甚至可能直接开了石磊,让我们的计划胎死腹中。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即便计划成功,‘新启星’也需要巨额资金来落实技术改革,钱从哪来?”

我没有回避任何一个问题,甚至主动把最坏的可能摆在他面前。

我要让他明白,我不是一个只会依赖“直觉”的疯子,我是一个能将疯狂的创意,落实到每一个执行细节的将才。

“解决方案呢?”他又问。

“针对第一点,我会亲自去见石磊。说服理想主义者的最好方式,不是用利益,而是用一个更崇高的理想。我会让他相信,这是他实现自己环保抱负的唯一机会。”

“针对第二点,整个计划必须在绝对保密的情况下进行。我们需要绕过启星的所有公开渠道,进行单线联系。这需要公司情报部门的支持。”

“至于第三点……”我顿了顿,抬眼直视他,“这需要陆总你。”

他的手指停住了。

“‘新启星’的故事足够动人,技术方案也足够有说服力。只要我们把这个故事讲好,资本市场会给出答案的。我们可以同步联系几家以环保和新能源为主要投资方向的VC,甚至可以推动一场反向收购。而这一切,需要天穹公关的信誉背书,更需要陆总你的人脉和资源。”

我把最后的决定权,像一颗手雷,稳稳地递到了他手上。

整个计划环环相扣,疯狂,大胆,却又在逻辑上严丝合缝。

这是我能给出的,最好的答案。

现在,轮到他了。

陆执行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那目光似乎穿透了我的皮囊,在审视我灵魂的结构。

就在我以为他要拒绝的时候,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

“让法务、投资和数据部的总监,十分钟后到我办公室。”

他的声音通过电流传出去,不带一丝感情。

然后,他挂断电话,对我说了两个字。

“权限。”

我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从现在开始,这三个部门的总监,在这个项目上,听你调遣。”他补充道,“包括我。”

最后一句话,轻得像幻觉。

但我听见了。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滚烫的激流瞬间冲向四肢百骸。

他不仅同意了我的疯狂计划,还给了我一把尚方宝剑。这种不问过程、只给资源的“偏爱”,比任何口头上的赞许,都更让我感到震撼。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仅仅因为我的方案可行性高?还是……

我不敢再想。

我只是点了点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明白。”

“出去吧。”他挥了挥手,重新低下头看他的文件,仿佛刚才那场决定一家企业生死、赌上我职业前途的对话,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闲聊。

我转身,走出他的办公室。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胜利的喜悦和一种无法言说的、巨大的困惑,同时攫住了我。

陆执行,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回到自己的工位,立刻就感受到了那几道被陆执行召见的部门总监投来的、混杂着惊疑和审视的目光。

乔安的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她手里的钢笔几乎要被捏断。我能清晰地感知到她情绪场里那股黑色的、翻腾着嫉妒与怨恨的浓雾。

我没有时间理会这些。

我的大脑在高速运转,既然拿到了最高权限,就必须立刻把雪球滚起来。

启星的项目团队,我要自己挑人。

我不需要那些油滑的老手,他们顾虑太多,不敢陪我赌。我需要的是饿狼,是那些有能力、有野心,却苦于没有机会往上爬的人。

我的目光在办公室里扫视。

然后,我看到了他。

周凯。

他坐在角落的位置,那是新人或者不得志的老员工才会待的地方。他正盯着自己的电脑屏幕,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股价K线图。

他的表情专注而渴望,我能感知到他那强烈到几乎要溢出来的、对金钱的欲望。那欲望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底下铺着厚厚的、因为出身而带来的自卑与不安。

他就是我要找的人。

我走过去,敲了敲他的桌子。

他吓了一跳,迅速切换了屏幕,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苏……苏姐。”他站起来,有些局促不安。

“启星的项目,缺一个做数据和舆论监测的,你来不来?”我开门见山。

周凯的眼睛瞬间亮了。

启星是烫手山芋,全公司都知道。但也正因为如此,如果做成了,那将是天大的功劳。

“我……我行吗?”他有些不自信,但眼神里的渴望出卖了他。

“这个项目,基础薪资不变,奖金是独立的。如果项目成功,项目组核心成员,奖金七位数起。”我平静地抛出诱饵。

七位数。

我能感觉到,这个数字像一颗炸弹,在他心里轰然炸开。

我看到了他情绪场里一闪而过的、对山村里年迈父母的愧疚,对昂贵房价的无力,以及对出人头地的极度渴望。

“我干!”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好。”我点点头,“现在,把手头所有事都交接了。下午三点,会议室,我要看到启星过去五年所有的舆论数据分析,包括正面、负面和中性报道的情绪值走势。做得到吗?”

“做得到!”他挺直了胸膛,仿佛瞬间被注入了强心剂。

搞定。

我需要一把锋利的刀,而周凯对成功的渴望,就是最好的磨刀石。

我回到座位,开始起草给石磊的邮件。

这封邮件不能通过公司邮箱发,我用的是一个新注册的私人邮箱。

措辞必须极其谨慎。

我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不能提及任何商业合作。我要像一个同样怀抱理想的“同路人”,一个一直在默默关注他、理解他的人。

我从他最早发表的一篇关于“生物降解催化剂”的论文写起,探讨那里面一个极具前瞻性但因为成本过高而无法实现的技术构想。

我告诉他,我看到了他在最近一次采访里,眼神里一闪而过的失落。

我写道:“火焰如果只在心中燃烧,那它唯一的结局就是熄灭。但如果有人愿意为它递上火把,它或许可以燎原。”

邮件的最后,我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只说如果他愿意聊一聊,请回复这封邮件。

发送。

现在,我能做的,就是等待。

等待一个理想主义者的内心挣扎,和他最终的选择。时间一分一秒爬过下午的窗格。

三点整,我走进会议室。周凯已经到了,他挺直背脊坐在那,面前的笔记本电脑打开着,像一个等待检阅的士兵。

他的情绪场很吵闹。紧张、亢奋,还有一种急于献祭自己的决绝感,交织成一团混乱的电波。

我没说话,只在他对面坐下,做了个“请开始”的手势。

他立刻点开一个PPT,深色的背景,白色的粗体字,是他那种理工男审美的极致体现。

“苏姐,这是我整理的数据。”他的声音因为用力而显得有些紧绷,“启星过去五年,全网相关舆情信息共计3,728,491条。其中负面占比78.2%,中性15.1%,正面仅有6.7%。”

数据很详尽。比我预想的还要详尽。

他不仅做了情绪值走势,还分析了不同平台的用户画像,甚至追溯了几个关键负面话题的引爆点和传播路径。

是个能干活的。

但他的解读,充满了功利主义的急躁。

“……所以,我认为我们首要任务是砸钱,在几个核心渠道进行正面内容投放,强行扭转声量配比。只要我们的声音够大,就能盖过那些负面的杂音。”他指着屏幕上一条陡然下降的曲线,眼神发亮,“就像这样,用一个漂亮的V形反转,来体现我们的价值。”

我能感知到他说这话时,内心对“V形反转”所代表的巨额奖金的无限向往。

那向往,几乎凝成实质。

“你的数据很好。”我先是肯定,然后话锋一转,“但你的结论是垃圾。”

周凯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

他的情绪场里,愕然、不解,随即涌起一股被冒犯的屈辱。那是一种“我拼尽全力,你却说我一文不值”的刺痛。

“苏姐……”他张了张嘴,想辩解。

我抬手打断他。

“周凯,你记住,公关不是粉刷墙壁,把黑的刷成白的。公关是拆掉危房,重新打地基。”

我站起来,走到屏幕前,指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点。

“你只看到了声量,没看到声量背后的人。这些负面情绪是什么?是愤怒?是失望?还是被欺骗后的背叛感?骂他们污染环境的人,和骂他们压榨员工的人,是同一群人吗?他们的诉求一样吗?”

我每问一句,周凯的脸色就白一分。

他那点可怜的、急于求成的自负,正在被我一寸寸碾碎。

“我……我没想这么细。”他低下头,声音艰涩。

“那就现在想。”我把遥控笔拍在他面前,“我要你把这些所谓的‘负面杂音’,给我分门别类。我要知道每一种声音背后,站着的是什么样的人,他们想要什么,他们恐惧什么。我要你像个法医一样,解剖每一具‘负面舆情’的尸体,告诉我他的死因。”

“我给你两天时间。”我的声音不带任何温度,“做不出来,你现在就可以回你的角落,继续看你的K线图。”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我能感觉到周凯的情绪从屈辱变成了恐惧,然后,在那恐惧的废墟之上,又重新燃起了一点不甘心的火苗。

他死死攥住那支遥控笔,骨节泛白。

“……好。”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我做。”

我点点头,转身离开。

刀太钝,需要磨。磨得越狠,用起来才越顺手。

走出会议室,长廊的冷气让我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

刚拐过一个弯,就迎面撞上一个人。

是乔安。

她抱着一叠文件,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走得摇曳生机,却又杀气腾腾。

“哟,这不是我们苏组长吗?”她停下脚步,上下打量我,笑容精致,但情绪场里翻滚着的全是刺鼻的酸味和不屑。

“启星的项目,感觉如何?”她像是闲聊,每一个字却都淬着毒,“那可是块硬骨头,陆总就这么交给你一个新人,也不怕你把牙硌掉。”

她刻意加重了“新人”两个字。

我能“看”到她那份精心掩饰的嫉妒,像藤蔓一样疯狂滋长。她觉得我的存在,否定了她多年来一步一个血脚印的全部努力。

“谢谢乔总监关心。”我回以同样标准的职业微笑,“牙好,胃口就好。骨头硬才香,不是吗?”

乔安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能清晰感知到,她情绪场里一闪而过的恼怒。她想看我惊慌失措,想看我诚惶诚恐,但我偏不。

“是吗?那我就提前预祝你,啃得愉快。”她冷哼一声,踩着高跟鞋从我身边走过,带起一阵风。

风里,都是名为“等着瞧”的恶意。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另一个温和的气息靠近。

“小瑾。”

是江屹。他端着一杯咖啡,站在我身旁,眼神里是我能轻易解读的善意和担忧。

“别理她,乔安就是那样,见不得别人好。”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像在说什么秘密。

我能感觉到,他的关心是真诚的。但在这份真诚之下,还藏着一些更复杂的东西。一种隐秘的爱慕,一丝对我和陆执行走得近的嫉妒,还有一种……我暂时无法解读的疲惫和忧虑。

那忧虑很深,像他情绪场里的一个黑点,被他小心翼翼地包裹起来。

“我知道,谢谢你,江屹哥。”我对他笑了笑,接过他递来的咖啡。

入手是温热的。

“这个项目太难了。”他皱着眉,看着我,“陆总把这么烫手的山芋扔给你,我真怕你……”

他没说下去,但担忧的情绪已经扑面而来。

“他是老板,他的决定,我执行就好。”我喝了一口咖啡,味道很苦。

“可这不公平!”江屹的声音有些激动,“这根本不是一个新人该承担的责任!他这是在把你架在火上烤!”

我看着他,他眼里的义愤填膺如此真实。

我该感激吗?

或许吧。

但在我的世界里,所有的情绪,包括善意,都首先是一种信息。江屹的善意,意味着他在公司里可以成为我的盟友,一个传递消息、缓和关系的渠道。

至于“公平”?

我内心冷笑。这个词,是我听过最好笑的笑话。

如果世界是公平的,我就不会生在那个永远充满算计和漠视的家庭。

如果世界是公平的,我就不会需要这种该死的天赋,去窥探人心,去换取我生存所需的一切。

陆执行给我机会,也给我枷锁。这很公平。

“没关系。”我把咖啡杯递还给他,“我喜欢挑战。”

江屹看着我,眼神复杂。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总之,有任何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触碰带来的情绪波动很轻微,却让我下意识地想避开。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转身朝自己的工位走去。

背后,江屹的目光和他的情绪一样,充满了欲言又止的复杂。

我无暇顾及。

我的战场,在别处。

夜色渐深,办公室的人一个个离开,最后只剩下零星几个加班的。

我盯着那个私人邮箱的收件箱,界面简单到苍白。

时间流逝,我的耐心也在一点点被磨损。

我开始复盘自己的那封邮件。

措辞是不是太文艺了?显得不真诚?

还是说,切入点太直接了?暴露了我的功利心?

石磊,这个在公开资料里被描述为“技术天才”和“环保理想主义者”的男人,他的真实情绪和欲望,我完全无法感知。

我只能靠猜测,像一个在浓雾中捕猎的猎人。

这种感觉,很糟糕。

它让我想起面对陆执行时的那种无力感。

我正烦躁地用指尖敲击着桌面,忽然,整个办公室的灯光闪烁了一下。

中央空调的风声也停了。

所有人的电脑屏幕瞬间变黑。

跳闸了?

周围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抱怨。

我皱起眉,起身想去看看情况。刚走出工位,就看到一条漆黑的人影,正从走廊尽头朝这边走来。

他走得很稳,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

嗒。嗒。嗒。

像是死神的秒表。

是陆执行。

他似乎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深夜的寒气。

他一出现,我那与生俱来的天赋,瞬间失灵。

周围同事们抱怨停电的焦躁情绪、担心文档没保存的懊恼,所有的一切,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信号。

我的世界,刹那间万籁俱寂。

只剩下那个男人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我自己那不受控制、疯狂擂动的心跳。

这种感官被剥夺的感觉,比任何喧嚣都更让我恐惧。

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穿过昏暗的办公区,走向他的办公室。

就在与我擦肩而过的瞬间,他停下了脚步。

我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在这一片虚无的感知里,我不知道他想做什么,更不知道他是什么情绪。

他只是侧过头,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我。他的脸一半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只有眼镜片反射出一点电脑应急灯的微弱光芒,冰冷,非人。

“启星。”

他开口,声音平直得像一条拉到极致的线,没有任何起伏。

“是,陆总。”我强迫自己冷静回答。

“我要看到成果。”他说,“不是过程。”

说完,他便不再停留,继续往前走,打开自己办公室的门,消失在门后。

门关上的刹那,办公室的灯光“啪”一声,全部亮了。

空调也重新开始运转。

世界的声音,回来了。

同事们如释重负的欢呼、键盘的敲击声、打印机工作的嗡鸣……所有嘈杂的声音,在这一刻,竟然让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心。

我站在原地,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刚才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像个被拔掉电池的玩偶,而他,就是那个掌控开关的人。

不是成果,是过程……不,他说的是,要看到成果,不是过程。

我反复咀嚼着他那句话。

他在警告我,不要玩脱了。

也是在告诉我,他不在乎我用什么手段,他只要启星这个项目成功。

我回到座位,心脏还在砰砰直跳。

这种失控感,让我愤怒,又让我……兴奋。

陆执行。

你到底是什么?

我重新打开那个私人邮箱,几乎是自虐一般,再次点击刷新。

然后,我看到了。

发件人那一栏,多出了一封未读邮件。

没有标题。

发件人的邮箱地址,是一串毫无意义的乱码。

我的呼吸停滞了。

指尖颤抖着,点开了那封邮件。

邮件内容,只有五个字,和一个问号。

火把在哪里?

指尖在触控板上悬停,几乎要烫出一个洞来。

火把在哪里?

这个问题像一根冰冷的探针,刺破所有伪装,直抵这次公关危机的核心。

它在问我,苏瑾,你是不是那个能找到火把的人?

我的世界刚刚从陆执行带来的绝对死寂中恢复过来,各种声音争先恐后涌入耳朵,同事们抱怨的、敲击键盘的、茶水间传来的说笑声。可这些声音此刻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被这五个字挤压得变了形。

“火把”不是人名,不是代号,它是一种意象。

在“启星化工”这片被污染和丑闻笼罩的黑暗废墟上,什么是火把?

是能带来光的东西。是能烧毁旧世界,照亮新道路的希望。

我没有回复。

在信息不对等的情况下,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引火烧身。我必须先找到我的“火把”,才能回答这个问题。

我关掉私人邮箱,切回工作界面,调出天穹公关为“启星”项目建立的内部资料库。关于这家公司的负面新闻,厚得像一本印坏的黄历,每一页都写满了“剧毒”、“污染”、“谎言”。

大部分人看到这些,第一反应是绝望。

但我却感到一种病态的兴奋。越是腐烂到极致,内里反而越有可能藏着一颗想要破土而出的种子。

陆执行把我扔进这个地狱难度的项目,他要的不是我用漂亮的PPT去粉饰太平。他在等我把这颗种子挖出来。

“我要看到成果,不是过程。”

他的声音在脑海里回响,冰冷,没有情绪,却比任何鞭策都更有力。他是个残忍的观众,只关心最后一幕的烟花是否绚烂。

我的手指在堆积如山的资料里飞速筛选,关键词:研发、专利、技术革新、内部报告。

一个名字,渐渐浮现在了屏幕上。

林漱。

启星化工的技术总监。一个在充斥着销售精英和资本掮客的高管名单里,显得格格不入的名字。他的履历干净得像一张白纸,除了学术,还是学术。拥有十几项环保化工领域的个人专利,但大部分都处于“搁置”状态。

我看着屏幕上他那张标准的一寸照,戴着黑框眼镜,神情严肃,像个不善言辞的老派学者。

我的天赋告诉我,那些愤怒的、绝望的、贪婪的情绪漩涡里,有一股微弱却执拗的潜流,它充满了不甘和压抑的理想主义。

源头,就是这个人。

火把。

我找到了。

第二天,我向乔安提交了项目组的人员申请。

她的办公室通透明亮,从百叶窗的缝隙能看到楼下车水马龙。她坐在昂贵的皮椅里,涂着精致豆沙色口红的嘴唇微微勾起,看起来心情不错。

“小苏啊,启星这个项目,难度不小。”她搅拌着咖啡,语气关切,眼神里却是我能清晰感知到的、幸灾乐祸的甜腻,“陆总把你推到这个位置,你可得好好干,别辜负了他的‘偏爱’。”

“偏爱”两个字,她咬得格外重,像在咀嚼一块带血的嫩肉。

我微笑着,那是我最擅长的、看起来温暖又无害的笑容:“谢谢乔总监关心,我会尽力的。”

我能“听”到她心里的声音,那是一场盛大的、充满了恶意的狂欢。她巴不得我摔个粉身碎骨,最好再也爬不起来。

“你的团队申请我看了。”她放下咖啡杯,拿起一份名单,“你刚来,对公司的同事还不太熟。我帮你挑了几个人,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员工,肯定能帮到你。”

她把名单推到我面前。

我扫了一眼。

名单上的几个人,在我入职这短短的时间里,早已通过我的“天赋”有了侧写。

一个,是办公室里有名的“薪水小偷”,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带薪摸鱼,情绪永远是懒洋洋的“事不关己”。另一个,是人事部的“八卦广播站”,任何秘密到她那里都活不过半天,她的情绪总是充满了窥探他人隐私的兴奋。

这哪里是团队,这分明是一堆绊脚石。

我的目光落在最后一个名字上。

周凯。

“周凯是我们公司的老人了,”乔安的声音像涂了蜜的毒药,“业务能力很扎实,就是人有点闷,不太会说话。不过他做事勤恳,吃苦耐劳,交给他肯定放心。”

我抬起头,正好看到一个男人抱着文件从乔安办公室门口走过。他似乎感觉到了我的注视,脚步顿了顿,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三十岁上下的年纪,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商务休闲装,身形清瘦,但背脊挺得笔直。他的长相很普通,是那种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类型。

可就在他看过来的一瞬间,我“听”到了。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混合体。像一团被强行揉捏在一起的滚烫沥青和冰冷淤泥。有极度渴望往上爬的野心,也有对自己出身的强烈自卑。有对“不公”的愤恨,也有对强者的嫉妒。

他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审视和……敌意。

一个完美的“炸药包”。

乔安真是“用心良苦”。

“好,就他们吧。”我收回目光,对着乔安露出感激的笑容,“谢谢总监,您想得太周到了。”

乔安愣了一下,她大概没想到我这么轻易就接受了。她内心那片幸灾乐祸的海洋里,泛起了一丝疑惑的涟漪。

她不知道,对我来说,庸才和懒蛋都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周凯这种人。

一个充满了不稳定能量的“炸药包”,用得好,可以炸开一条路。用不好,才会粉身碎骨。

而我,最擅长玩火。

第一次项目组会议,气氛压抑得像暴雨前的天空。

我言简意赅地介绍了启星化工的背景,以及我们第一阶段的目标:不做任何公关动作,全力进行内部信息挖掘。

“薪水小偷”李哥在玩手机,眼皮都没抬一下。

“八卦女王”菲菲姐在对着小镜子补口红,心思完全没在会议上。

只有周凯,他坐在会议桌的末端,手里转着一支廉价的圆珠笔,一直没说话。但他身体前倾,每个毛孔都散发着“我在听”的信号。

我讲完后,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那个……苏瑾姐,”菲菲姐终于放下了镜子,小心翼翼地开口,“这种烂摊子,圈内都说谁接谁死。我们真的有必要花这么大力气去做内部挖掘吗?随便做两个方案应付一下,等它自己破产不就好了?”

她的话代表了大部分人的心声,我能感知到他们情绪里浓浓的“抗拒”和“敷衍”。

我还没开口,周凯突然说话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苏瑾姐,我同意菲菲姐的看法。但从另一个角度说,这种公司烂到根了,我们做表面功夫,能有多大用?客户的预算给够了吗?我们加班加点,最后的奖金能不能落实?”

他一连串的问题,看似务实,实则充满了挑衅。

他在质疑我的能力,质疑这个项目的价值,更是在试探我的底线。

我能感觉到他情绪里的那份偏执和对金钱的极度敏感。这是刻在他骨子里的东西,是“凤凰男”最典型的烙印——他们永远在计算投入产出比,永远缺乏安全感。

我没有看他,而是环视了一圈所有人。

“这个项目,是陆总亲自指派的。”

我轻轻抛出这句话,会议室的温度仿佛瞬间降了几度。

李哥放下了手机,菲菲...姐也收起了口红。

陆执行这个名字,在天穹公关,就是绝对的权威。

然后,我才把目光转向周凯,笑了笑。

“至于奖金,”我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只要项目成功,我向各位保证,你们拿到的数字,会超出你们的想象。”

我没有画大饼,我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周凯转着笔的手停了下来。他盯着我,眼神里的审视更深了。他内心的天平在剧烈摇摆,一边是根深蒂固的怀疑,另一边是对金钱无法抑制的渴望。

“我只有一个要求,”我的声音冷下来,“在这个项目组里,我需要的是执行者,不是评论员。谁做不到,现在就可以去找乔总监,申请退出。”

没有人动。

我知道,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深夜十一点,办公区只剩下零星几个人。

我的团队成员早就走光了,包括那个口口声声说要“吃苦耐劳”的周凯。

我盯着那个沉寂的私人邮箱,思考着如何回复那封邮件。

我的答案必须像一把钥匙,既能打开对方的锁,又不能暴露自己的底牌。

最终,我在回复框里敲下几个字:

柴薪已备,待风起。

点击发送前,我的指尖有些犹豫。这像一场豪赌,赌注是我整个职业生涯。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我没有回头,但那股熟悉的,混杂着自卑与野心的情绪场告诉我,是周凯。

他去而复返。

“苏瑾姐,还没走?”他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放到我桌上,语气比白天缓和了不少。

“嗯,还有点资料没看完。”我面不改色地关掉邮箱界面,切换到启星的组织架构图。

“你真是厉害,”他站在我工位旁,没有要走的意思,“一来就接这么大的项目,陆总这么看重你。不像我们,干了这么多年还是原地踏步,混口饭吃。”

他的话听起来像自嘲,但我能“听”到那层糖衣下包裹的酸楚和不忿。他在抱怨,抱怨自己的怀才不遇,抱怨我的“一步登天”。

“我只是运气好。”我轻描淡写地回答。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他笑了笑,那笑容却不达眼底,“不过苏瑾姐,我有个不成熟的建议。启星这种家族企业,问题都出在人身上。我觉得我们还是应该从他们的CEO入手,那才是关键。搞定老板,就什么都好说了。他们那个技术总监,我听说就是个书呆子,一门心思搞研究,在公司根本说不上话,没用的。”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这番“好心”的建议,与我所有的判断和计划,完完全全,背道而驰。

他在引导我走向一条死路。

如果我真的听信他的话,把所有精力都放在那个唯利是图的CEO身上,只会离“火把”越来越远,直到被这片沼泽彻底吞没。

他不是蠢,他是坏。

我慢慢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我是为你好”的诚恳,但我能清晰地“看”穿那层伪装,看到底下隐藏的、阴冷的算计。

原来乔安给我的,不是绊脚石,而是一把刀。一把随时准备从背后捅向我的刀。

“谢谢你啊,周凯。”我笑了,笑得比任何时候都灿烂,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你的建议很好。”

我看到他紧绷的肩膀有了一丝松懈。

“不过我觉得,”我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像在分享一个秘密,“有时候,正是这种说不上话的‘书呆子’,手里才握着能让整个牌局翻盘的王炸。”

周凯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看到他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尽管只有一瞬,快得像错觉。

我不再看他,转回头,重新面对着我的电脑屏幕,指尖在触控板上轻轻一点。

那封写着“柴薪已备,待风起”的邮件,发送成功。

“不早了,我先下班了。你也早点休息。”我拿起包,从他身边走过,甚至还友好地拍了拍他的手臂。

他的手臂肌肉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走出办公楼,深夜的冷风吹在脸上,我却感觉不到一丝寒意。

血液在血管里奔流,带着一种危险的灼热。

这场游戏,越来越有趣了。

第二天一早,我在公司的胶囊咖啡机前,再次遇到了陆执行。

他似乎刚晨练回来,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运动服,头发上还带着微湿的水汽。没有了西装革领的包裹,他少了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多了几分清爽的少年感。

但当他看向我时,我的世界,再一次,万籁俱寂。

我的“天赋”又失灵了。

那种感官被瞬间剥夺的真空感,让我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杯子。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空气安静得只剩下咖啡机运作的嗡鸣。

“启星集团的股价,今天开盘又跌了两个点。”他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的声音平铺直叙,像在播报一条与他无关的新闻。

但我知道,这是在敲打我。时钟的秒针,又往前走了一格。

“只是市场恐慌的正常释放。”我强迫自己直视他,声音保持着职业的平稳,“恐慌见底的时候,就是机会的开始。”

这是标准的公关话术,空洞,但正确。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隔着一层薄薄的镜片,他的目光像精密的扫描仪,要把我从里到外分析透彻。

在他的注视下,我感觉自己像个即将上战场的士兵,而他是那个审阅我武器装备的将军。我的一切伪装和技巧,在他面前都显得那么可笑。

就在我快要绷不住的时候,他的视线往下移,落在了我手里的咖啡杯上。

“过量的咖啡因,会降低决策精度。”他说。

依旧是那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调子,像在陈述一个科学事实。

说完,他便拿着自己的水杯,转身离开,没有再多看我一眼。

我站在原地,心脏却擂鼓一样狂跳起来。

他是在……关心我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立刻掐灭。

不,不可能。

苏瑾,你清醒一点。他是个没有感情的决策机器,他关心的只是他的项目,他的投资回报率。你决策失误,会损害他的利益,仅此而已。

我端起那杯滚烫的美式,一饮而尽。

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让我在瞬间清醒。

我不能再对他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他是我的老板,是我职业生涯中最大的变数,是我最危险的……挑战。

就在这时,我的私人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封新邮件的提示。

发件人依旧是那串乱码。

邮件内容更简单,只有一个地址,一个时间。

今晚七点,南城旧巷,不语茶馆。

不语茶馆藏在一条极深的老巷子里,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旁的白墙灰瓦上爬满了青苔。

我按照地址找过去,心里那根名为“警惕”的弦,已经拉到了最满。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的行踪。

踏进茶馆,一股混杂着陈年木香和茶香的气息扑面而来。这里很安静,只有几个稀稀落落的茶客,各自低语。

我报上邮件里的房间号“听竹”,一个穿着对襟衫的服务生便引着我往后院走去。

穿过月亮门,是一个雅致的庭院。

“听竹”的房门虚掩着。我推门而入。

一个男人背对着我,正站在窗前,看窗外一丛摇曳的翠竹。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身形有些佝偻,透着一股被生活压弯了的疲惫。

听到动静,他缓缓转过身。

是林漱。

比照片上看起来更苍老,两鬓已经有了斑白的痕迹。

我的天赋瞬间开启,从他身上,我感知到了一股巨大的情绪风暴。

有理想被压抑多年的苦闷,有对公司现状的痛心疾首,有孤注一掷的决绝,还有……对我这个年轻女孩的深深怀疑。

“苏小姐?”他开口,声音沙哑,充满了不确定,“我以为……会来一个更资深的人。”

“有时候,没有包袱的人,跑得更快。”我关上门,走到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林总监,我们没有太多时间寒暄。我想看看,能烧掉这片烂摊子的火,到底有多亮。”

我的直接,似乎让他有些意外。他眼中的怀疑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微弱的希望。

他沉默了很久,像是在做最后的心理斗争。

终于,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推到我面前。

“这是‘星尘计划’的所有资料。”他哑声说,“一种全新的生物降解技术,只需要现有成本的三分之一,就能解决启星目前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固废污染问题。我研究了它八年。”

八年。

我打开牛皮纸袋,里面是厚厚一沓研究报告和数据分析。那些复杂的化学公式和图表我看不懂,但我能“看”懂林漱的情绪。

那是他的心血,是他的一切。

“这么好的技术,为什么会被搁置?”我问,尽管我已经猜到了答案。

“因为现任的张总,我的姐夫,”林漱的拳头在桌下悄然握紧,情绪里充满了屈辱和愤怒,“他眼里只有短期的股价和财报。‘星尘计划’需要投入一笔资金建立新的生产线,至少两年才能看到回报。他不愿意等。他宁愿花更多的钱去做危机公关,去收买媒体,也不愿意投一分钱在真正的技术上。”

“他觉得,只要能骗过市场,骗过消费者,就够了。”

林漱的眼中,燃起了两簇绝望的火焰。

“我找过董事会,找过其他的股东,没用的。他们都是一丘之貉。苏小姐,你是我最后的机会。我需要你,帮我把这个计划,公之于众!”

他看着我,眼神里是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恳求。

我明白了。

这就是我的破局点。

不洗白,不掩饰。

而是揭露与重生。

我要做的,不是帮启星撒谎,而是帮林漱,把真相喊出来。

就在我准备开口承诺的时候——

“吱呀”一声。

包厢那扇雕花的木门,毫无征兆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我和林漱同时一惊,猛地抬头看去。

门口站着一个人,身形挺拔,脸上挂着我再熟悉不过的、温和亲切的笑容。

是江屹。

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像个不小心闯入这里的邻家大哥,手里还拎着一份打包好的甜品。

“小瑾,真巧啊,你也在这里喝茶?”他笑着,目光从我身上,落到一脸惊慌的林漱身上,最后定格在桌上那个敞开的牛皮纸袋上。

他的笑容没有变,依旧温暖。

“这位是……?”

可那一瞬间,我感知到的,却不是他平时那种纯粹的善意和关心。

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混乱的深渊。

那里面有浓得化不开的焦虑,有无法言说的愧疚,有深入骨髓的恐惧,还有一种……为了某个目标不惜一切的、冰冷的决绝。

我的血液,在刹那间,凉透了。江屹的笑容,像一张精准绘制的面具,完美无瑕,找不到一丝破绽。

可在我感知的情绪世界里,这张面具之下,是岩浆般翻滚的恐慌和足以将人溺毙的愧疚。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但我脸上,却缓缓绽开一个同样无懈可击的笑容。

“江屹哥?你怎么会来这儿?”

我的声音听起来轻松又惊喜,甚至带了一点小女孩见到可靠兄长的娇憨。

这是我的本能,我的武器。越是危险,越要笑得灿烂。

林漱显然没有我这样的定力。他的身体瞬间僵直,眼神慌乱,下意识就想伸手去合上那个牛皮纸袋。

一个微小的、却致命的动作。

江屹的目光果然被吸引了过去。

他温和的视线在那些印着“星尘计划”字样的纸页上停留了一秒。

仅仅一秒。

他随即抬起头,仿佛什么都没看见,笑意更深了:“我妈最近迷上了这家的杏仁露,我过来打包一份。没想到这么巧,你也在。”

他说着,自然而然地走进包厢,将手里的甜品放在我们桌角的空位上。

“这位是?”他看向林漱,语气是纯粹的好奇。

林漱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眼中的恳求几乎要溢出来,他在向我求救。

我不能让他开口。

我怕他说错任何一个字。

“我的一位朋友,林漱。”我抢先开口,身体微微前倾,不动声色地用自己的臂弯挡住了牛-皮纸袋的大部分开口,“他是化学领域的专家,启星的项目不是有很多专业名词嘛,我特意请他来给我补补课。”

我把“朋友”两个字咬得清晰又随意。

同时,我清晰地感知到,当我说出“启星”这个词时,江屹情绪深渊里的“愧疚”猛地翻涌了一下,像被投入石子的深潭。

他果然是为此而来。

“原来是这样。”江屹恍然大悟,他对着林漱伸出手,笑容可掬,“你好,我叫江屹,是小瑾在公司的前辈。我们家小瑾,就喜欢这样钻牛角尖,辛苦你了。”

他自来熟地将关系拉近,一口一个“我们家小瑾”,姿态亲昵得不容置喙。

林漱像是被他的气场镇住了,只能仓皇地站起来,伸出汗湿的手,和他飞快地握了一下。

“你……你好。”

“别站着呀,林先生,坐。”江屹像个主人一样招呼着,自己却拉开了我身边的椅子,顺势坐下。

我们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到一种危险的程度。

我能闻到他白衬衫上干净的皂角香,可我感知到的,却是腐烂与沼泽的气息。

“我刚才在外面,好像听到你们在聊什么‘公之于众’?”江屹拿起桌上的茶壶,熟练地替我和林漱续上茶水,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是小瑾又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好点子了吗?”

来了。

他在试探。

我端起茶杯,滚烫的茶水烫着我的掌心,这点刺痛让我保持着绝对的清醒。

“哪有,”我笑起来,“是我在跟林漱抱怨呢。我说这破项目,简直要把我逼疯了,真想把所有烂事都公之于众,让大家评评理,看看到底是谁不干人事。”

我故意用一种夸张的、撒娇的语气抱怨着,像个在前辈面前发牢骚的小姑娘。

林漱惊愕地看着我,不明白我为什么要把话题引向这里。

而江屹的情绪里,那片刻的“焦虑”陡然加剧。

我的话,显然刺中了他预设的某个可能性。

“胡闹。”他果然顺着我的话,用一种宠溺又无奈的口吻责备道,“你是专业的公关,怎么能说这种气话。启星的项目是烫手,陆总把它交给你,就是对你的信任。别辜负了这份信任。”

他提到了陆执行。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对我的“关切”和“提点”,每一个字都那么正直,那么为你着想。

可我感知到的真实情绪却是——别干了,快停下,不要再查下去了。

那份冰冷的决绝,像一把藏在棉花里的钢刀,对准的,正是我。

“知道啦,江屹哥。”我撇撇嘴,垂下眼帘,做出听劝的模样。

我盯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大脑在飞速运转。

不能再让他留在这里。

林漱的情绪已经濒临崩溃,再多一分钟,他就会彻底暴露。

“对了,阿姨的身体怎么样了?”我忽然抬头,关切地问。

这是他的软肋,也是他的命门。

果然,提到他的母亲,江屹那深渊般的情绪里,所有的混乱都瞬间指向了一个核心——恐惧。

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的笑容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凝滞。

“老样子,还是需要静养。”他答得很快,像是在回避什么。

“这家店的杏仁露对肺部很好,你买对了。”我温言道,“别让阿姨等急了,快回去吧。我这里……也快结束了。”

我下了逐客令。

用最温柔的语气,最合理的理由。

江屹看着我,那双总是盛满笑意的眼睛,此刻却深不见底。

他在评估,在判断。

我的坦然和滴水不漏,似乎让他暂时放下了戒心。或者说,他认为他的“警告”已经送到,再待下去反而会引起我的怀疑。

“好。”他站起身,“那你也别太晚。女孩子一个人,不安全。”

他最后这句话,意有所指。

“有项目要忙,哪有那么多不安全。”我仰头对他笑,“放心吧。”

江屹不再多言,拎起那份甜品,又对林漱礼貌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包厢。

那扇雕花的木门,再一次被关上。

门关上的瞬间,林漱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瘫软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苏小姐……那个人……那个人是……”

“一个想让我们停手的人。”我轻声说,声音冷得像冰。

我没有去看林漱,而是死死盯着桌上那份江屹留下的甜品。

白色的包装盒,系着漂亮的丝带,看起来那么无辜,那么温暖。

就像江屹本人一样。

我站起身,走到门边,将门反锁。

然后,我走回来,当着林漱的面,拿起那份甜品,毫不犹豫地将它扔进了角落的垃圾桶里。

动作干脆利落。

林漱被我的举动惊得目瞪口呆。

“林先生,”我坐回他面前,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仿佛要穿透他的灵魂,“我们的计划,需要改一改了。”

“刚刚那个人,是天穹公关的资深员工,也是带我入行的导师。”

“他不该出现在这里。他的出现,意味着我们的谈话,很可能已经泄露了。”

林漱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泄露?怎么会……我……”

“现在不是追究怎么会的时候。”我打断他,“而是要思考,接下来怎么办。”

江屹的出现,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我原有的思路。

我以为我的敌人,是启星内部那个短视的张总,是那些唯利是图的董事。

现在我才明白,我真正的对手,一直潜伏在我身边。

甚至,伪装成我最信任的模样。

那片混乱的深渊,那份不惜一切的决绝……他绝对不是一个人。他的背后,还有更可怕的存在。

磐石资本?

还是启星化工的死对头?

我忽然感到一阵兴奋。

不是因为危险,而是因为……这盘棋变得越来越有趣了。

想让我停手?

用这种温柔的方式,给我递上一把淬了毒的刀?

我拿起桌上那个牛皮纸袋,将里面的资料重新整理好,递还给林漱。

“林先生,这份资料,你先带回去。”

林漱愣住了,眼中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间黯淡下去。

“苏小姐,你……你也要放弃吗?”他的声音里带着绝望的颤抖。

“放弃?”

我笑了。

“不,我只是觉得,仅仅把‘星尘计划’公之于众,这把火,烧得还不够旺。”

我直视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我要的,不是一场技术发布会。”

“我要的,是一场审判。”

“一场把所有藏在黑暗里的老鼠,全都烧成灰烬的,盛大的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