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漱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离开的。
我能感知到他身上那股劫后余生般的巨大恐惧,以及对我愈发浓重的、混杂着敬畏与依赖的情绪。这很好,恐惧会让他更听话,依赖会让他更有用。
包厢里再次只剩下我一个人。
空气里还残留着江屹带来的那股温和的、带着淡淡柠檬草香气的味道,与那份被丢弃的甜品一样,企图伪装出无害的假象。
我走到垃圾桶边,弯下腰,凝视着那个漂亮的白色包装盒。
刚刚扔掉它,是做给林漱看的姿态,是安抚,也是一种宣言。
而现在,我需要从这件“凶器”里,解读出更多的信息。
我拿出手机,戴上一次性手套,小心翼翼地将盒子取出来。我拍下包装盒的每一个细节,特别是那个系得十分精巧的丝带蝴蝶结。江屹的手很巧,我记得刚入职时,他教我整理项目文件,能把最杂乱的资料整理得像艺术品。
这个结,是他惯用的手法。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不动声色地告诉我:苏瑾,我知道是你。
他笃定我能看懂。
更深层的意思是:我能找到你这里,就意味着你的所有行动都在我的注视之下。收手吧,看在我们曾经的情分上。
情分?
我嗤笑一声,将照片存入加密文件夹。
在天穹公关,情分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比情分更不值钱的,是自以为是的温柔。
我的手指划过手机屏幕,调出了另一个人的联系方式。
周凯。
他是陆执行最近硬塞进我项目组的成员,一个从履历到言行举止都写满了“凤凰男”标签的男人。自卑与自负的矛盾体,能力不错,但格局太小,一双眼睛永远黏在KPI和项目奖金上。
我讨厌他,发自内心地讨厌他那种将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却又对女同事的消费指指点点的嘴脸。
但现在,他或许能派上用场。
一个如此看重利益的人,他的忠诚度,一定是用金钱来衡量的。而一个习惯于算计蝇头小利的人,也最容易被更大的利益诱惑,从而忽略背后隐藏的风险。
我要的审判,需要祭品。
越多越好。
我给林漱发了条信息。
“林先生,别慌。按我说的做,回到启星,去找你们那位被架空的技术总监,告诉他,他的‘星尘计划’如果想重见天日,就需要一个更大的筹码。一个能让启星现任CEO张总,万劫不复的筹码。”
“比如,五年前,在你们公司附近那个叫‘红石村’的地方,为什么会有超过三十个孩子,在一年内陆续患上罕见的血液病。”
发送。
我删除所有记录,起身离开包厢,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棋盘已经摆好。
现在,轮到我来移动棋子了。
第二天回到天穹公关,我立刻感受到了空气中弥漫的诡异气氛。
启星化工的项目组占据了公司最好的一个角落,落地窗外是繁华的城市天际线。阳光很好,但照不散笼罩在每个人头顶的低气压。
我一走近,所有讨论声戛然而止。
几个同事交换了一下眼神,随即埋头于自己的工作,敲击键盘的声音都显得刻意而僵硬。
只有周凯,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站起身朝我走来。
“苏瑾,你总算来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压抑的质问,“昨晚你没回邮件,今天早上你也没参加晨会。你知道现在外面什么情况吗?”
他压低了声音,但那股子急功近利的焦躁,几乎要冲破喉咙。
我感知到他强烈的不安和愤怒。这种情绪并非针对我个人,而是源于他对“失控”的恐惧。在他的世界里,项目就等于奖金,等于他老家那栋正在翻修的房子,等于他父母在亲戚面前的脸面。任何可能危及项目的变数,都是他的敌人。
“什么情况?”我放下手袋,语气平淡,仿佛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我的平静似乎激怒了他。
“什么情况?”他拔高了声调,引来周围几道窥探的目光,“昨天下午,磐石资本的分析师突然发布了一篇针对启星化工的做空报告!说启星的技术路线存在巨大缺陷,‘星尘计划’根本就是个骗局!现在启星的股价开盘就跌停了!”
他将一份打印出来的报告拍在我桌上,纸张边缘因为他用力的动作而卷曲。
“张总的电话从早上开始就没停过,他快疯了!乔安总监刚刚来过,她的脸黑得像锅底!”周凯指着报告,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我脸上,“我们为这个项目熬了多少个通宵?眼看就要成了,现在……现在全完了!”
我没有去看那份报告,目光反而落在他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眼眶上。
哦,磐石资本。
动作真快。
江屹昨晚的“拜访”,看来不是单纯的警告,而是最后的通牒。通牒过后,就是直接动手。
他们这是在敲山震虎,既是做空启星,也是在警告天穹,警告我。
“完了?”我拿起那份报告,轻飘飘地翻了两页,然后随手放在一边,打开了自己的电脑,“谁说的?”
周凯被我这副油盐不进的态度噎住了。
“这还不够明显吗?客户都要崩盘了,我们的合同怎么办?尾款怎么办?”他几乎是在嘶吼。
“周凯,”我终于抬眼看他,目光平静无波,“你的任务,是完成我分配给你的工作,而不是在这里预测世界末日。启星的股价,不影响你这个月的工资。”
“你……”
“如果很闲,就把启念集团过去三年的社会责任报告都整理出来,分析他们高层在公开场合的发言习惯,我要在下班前看到。”我打断他,语气不容置喙。
周凯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想说什么,但迎上我的目光,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能感知到,我此刻的情绪是一块又冷又硬的铁,任何冲撞都只会让他自己头破血流。
他愤愤地坐回自己的位置,发泄似的用力敲打着键盘。
我没有理会他散发出的怨气,也没有理会周围那些幸灾乐祸或事不关己的目光。
我打开邮箱,开始写一封新的邮件。
我知道,这只是前菜。磐石资本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他们想用这种方式逼我停手,逼天穹放弃启星。
可他们算错了一点。
我这个人,最擅长在悬崖边上跳舞。风越大,我跳得越起劲。
正当我沉浸在思绪里时,一杯热咖啡轻轻放在我的桌角。
熟悉的气息。
柠檬草。
“小瑾,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江屹的声音温柔得像春风,“我看了报告,磐-石资本这次是有备而来,非战之罪。陆总那边,我去帮你解释。”
我抬起头,看到他一如既往的温和笑脸,眼里的关切真诚得毫无破绽。
如果不是我的天赋能够穿透这层伪装,感知到他平静表面下那剧烈翻涌的、混杂着愧疚、恐惧和一丝丝祈求的复杂情绪,我大概真的会再次被他迷惑。
他害怕。
他在怕我不知死活地继续查下去,会牵连出他。
他在用这种方式,最后一次拉住我。
“谢谢你,江屹哥。”我对他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那是我最擅长扮演的、无害又依赖的学妹模样,“可是,我不想放弃。”
我的声音很轻,带着恰到好处的脆弱和倔强。
“你知道的,这个项目对我有多重要。这是我第一次独立负责这么大的案子……”我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如果就这么算了,我……我不甘心。”
江屹眼中的愧疚更深了。
我能“看”到,在他心里,一个声音在说:对不起,小瑾,我不是故意的。另一个声音在尖叫:停下!求你快停下!你斗不过他们的!
“这不是甘不甘心的问题。”他放在桌上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指节泛白,“小瑾,听我一句劝,这个行业水很深。有时候,退一步,不是懦弱,是保护自己。”
“是吗?”我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可是你教我的第一课,就是永远不要放弃你的客户,除非他先放弃你。”
我微笑着,清晰地看到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然收缩。
他放在桌上的手,细微地颤抖了一下。
他没想到,我会用他曾经教我的话,来堵住他的嘴。
“我……”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那张总是挂着从容笑意的脸,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办公室另一头,乔安正抱着手臂,饶有兴致地看着我们这一幕,像在看一出好戏。她身边站着的,正是脸色难看的周凯,他正低声对乔安说着什么,目光不时地瞟向我,充满了怨毒。
而就在这时,我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
尖锐的铃声划破了这片区域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那部电话上。
是顶层,CEO办公室的专线。
江屹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他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惊恐,仿佛在看一个主动走向刑场的死囚。
我对他安抚地笑了笑,仿佛完全没意识到危险的降临。
我接起电话。
“上来。”
陆执行的声音,永远是那样的,没有温度,没有起伏,像一块从万年冰川里凿出来的石头。
我的天赋在他面前,依然是一片失灵的白噪音。
但我却莫名地觉得……心安。
挂掉电话,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
“我去去就回。”我对僵在原地的江屹说,然后迈开步子,径直走向电梯间。
我没有回头,但我能感觉到,背后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
有江屹的惊恐,有乔安的幸灾乐祸,有周凯的诅咒,还有其他同事或同情或漠然的猜测。
他们都觉得,我完了。
一个搞砸了千万级项目、惹怒了华尔街资本巨鳄的职场新人,被CEO亲自传唤,下场还能是什么?
引咎辞职?还是当众被羞辱,然后被扫地出门?
电梯门缓缓合上,倒映出我的脸。
我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
相反,我的心脏正在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
我终于要,再一次,单独面对那个我完全无法解读的男人了。
这比启星的项目、比磐石资本的阴谋,都更让我感到……期待。
陆执行的办公室,一如既往地像个巨大的、精致的标本盒。
冷色调的装潢,一尘不染的桌面,空气里只有淡淡的木质香氛,冷得不近人情。
他背对着我,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座钢铁丛林。他的背影挺拔如松,黑色的西装勾勒出宽阔的肩膀和劲瘦的腰身,像一柄出鞘的利刃,锋芒毕露。
我走进去,轻轻带上门。
“陆总,您找我。”
他没有回头。
“磐石资本的报告,看了吗?”他问。
“看了。”
“启星的股价,知道吗?”
“知道,跌停了。”
“张总给你打了多少个电话?”
“十七个,我都没接。”
我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一句多余的解释或辩解。
他终于缓缓转过身。
深邃的眼眸,像两潭化不开的寒冰,没有任何情绪。我的天赋在他面前,依然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什么都感知不到。
这让我感到一丝挫败,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激起的、强烈的征服欲。
“为什么不接?”他问。
“因为他现在需要的不是公关顾问,是心理医生。”我说,“任何解释和安抚都是在浪费时间。等他把愤怒和恐惧发泄完了,自然会明白,现在唯一能救他的,只有我。”
陆执行看着我,没有说话。
那目光,不像是在审视一个犯了错的下属,更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在观察一只落入陷阱,却依旧亮出爪牙的小兽。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只有中央空调细微的出风声。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在这片绝对的安静里,响亮得惊人。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只能用我所有的知识和经验去分析,去猜测。
他把我叫上来,是为了问责?为了宣布项目的终止?还是……
“江屹,”他突然开口,吐出了一个让我心脏骤停的名字,“他今天很关心你。”
这不是一个问句。
这是一个陈述句。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他什么意思?他怀疑江屹了?不可能,陆执行从不关心员工的私交。还是他在试探我?试探我和江屹的关系?
“他是我的导师,一直很照顾我。”我选择了一个最安全、最无懈可击的回答。
“照顾?”陆执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点极淡的、难以察repo的意味,“他让你退一步,保护自己?”
我的瞳孔在一瞬间凝固。
他怎么会知道?!
我和江屹的对话,发生在几十米外的办公区,声音压得很低。他的办公室隔音效果堪比录音棚。
除非……
除非他一直在看监控!
一股寒意从我的脊椎骨窜了上来。这个男人,他不是没有感情,他是一台没有感情的、全方位无死角的监控机器!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看到江屹劝我,不代表他知道江屹是叛徒。从旁观者的角度,那只是一个善良的前辈在关心一个陷入困境的后辈。
陆执行这么问,重点不在江屹,而在我的反应。
他想看我,在面临“好心”的劝退时,会作何选择。
“是。”我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但我不认为后退是保护。在悬崖边上,后退一步,和前进一万步,结果都是粉身碎骨。唯一的活路,是搭一座桥,走过去。”
“桥?”他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对,桥。”
我上前一步,将我的手机放在他宽大的办公桌上,屏幕上,是我昨晚发给林漱的那段话。
那个关于“红石村”,关于三十多个患上血液病的孩子的信息。
“启星所谓的‘星尘计划’,是一座空中楼阁。磐石资本攻击的,也只是这座楼阁。但他们都不知道,这座楼阁之下,埋着真正的地基,也埋着真正的炸药。”
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要做的,不是去修补那座摇摇欲坠的楼阁,而是……点燃它下面的炸药。”
“我要让所有人看到,启星化工光鲜的外表下,究竟藏着怎样腐烂的根基。我要让磐-石资本精心准备的做空报告,变成一个不痛不痒的笑话。因为当一个企业沾上人命,技术上的缺陷,根本不值一提。”
“我要制造一场更大的、足以冲垮一切的危机。然后,由我,由天穹公关,来主导这场危机的走向,为启星寻找到唯一的生路——彻底的切割、真实的忏悔,和完全的重生。”
“这,就是我的桥。”
我说完了。
整个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因为激动而微微急促的呼吸声。
陆执行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眼神依旧深不见底,但我第一次,从那片虚无的冰原里,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信号。
那不是情绪,不是欲望,而是一种类似于高频电波般的“震动”。
就像一台沉寂了百年的精密仪器,在接收到某个特定频率的信号后,内部的某个零件,发出了第一声微不可察的嗡鸣。
他缓缓拿起我的手机,目光扫过屏幕上的那段文字。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我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按下了拨号键,直接拨通了启星CEO张总的电话,并且按下了免提。
电话几乎是秒接。
“陆总!陆总你听我解释!磐石资本那是污蔑!是赤裸裸的污蔑!我们……”张总那惊慌失措、语无伦次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张总,”陆执行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关于五年前,红石村的旧事,你想聊聊吗?”
电话那头,瞬间死寂。
我能想象得到,张总此刻的表情,该是何等的惊骇欲绝。
过了足足十几秒,他颤抖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哭腔:“陆总……陆总……这事……你怎么会……”
“苏瑾会处理好。”
陆执行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说出了这句让我心脏都漏跳一拍的话。
“从现在开始,启星化工所有对外口径,必须经过她的审核。你,和你的董事会,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什么事?”
“闭嘴,然后付钱。”
说完,陆执行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将手机推回到我面前,整个过程,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我的脸。
“你的桥,我准了。”他看着我,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给你无限的预算,和最高级别的决策权。但我要的,不止是让启-星重生。”
他顿了顿,那双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比窗外阳光更刺眼的光。
“我要磐石资本,为他们今天开盘前的每一次键盘敲击,付出代价。”办公室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琥珀,将我、陆执行,以及他那句掷地有声的命令,一同封存在这片死寂里。
那句“付出代价”,像一颗精准投掷的深水炸弹,在我心湖里炸开无声的巨浪。
我看着他,这一次,我没有试图去“读取”他。我只是看着。看着这个男人,这个将整个天穹公关和我自己都推上赌桌的疯子。
他凭什么信我?
凭我那份在所有人看来都荒诞不经的计划书?还是凭我眼中无法掩饰的、对胜利的饥渴?
他收回目光,没有给我任何答案。他只是拿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动作流畅,仿佛刚才那个瞬间拨通电话、决定一家百亿企业生死的,根本不是他。
他的指尖擦过桌面,停在我那杯早已冰凉的咖啡旁。
他没有看咖啡,也没有看我。
“我不喜欢输。”
他说完这四个字,便转身,迈开长腿,离开了办公室。没有多余的指示,没有一句安抚。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他身上那股冰冷而强大的气息。
整个世界的声音仿佛瞬间回潮。空调的嗡鸣,窗外车流的喧嚣,以及我那擂鼓般的心跳,一声比一声响。
我瘫坐在椅子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但一种前所未有的、滚烫的战栗,正从我的脊椎一路攀升,直冲头顶。
无限预算。
最高决策权。
让磐石资本付出代价。
这不是考验。
这是他递给我的一把上了膛的枪,而枪口,对准了整个世界。
我拿起手机,解锁屏幕,陆执行刚才那通电话的记录还清晰地显示在上面。
我没有删除它。
我只是平静地调出了我的团队通讯录,按下了全选键。
“立刻,现在,十五楼第一会议室。所有和启星项目有关的人,一个都不能少。”
我的声音通过电流传递出去,冷静,不带一丝温度。
桥,已经有了。
现在,我要开始招募,和我一起过桥的人。
或者说,和我一起,把这座桥炸了的人。
第一会议室里,灯火通明,气氛却冷得像冰窖。
长条会议桌的两侧,坐满了我的团队成员。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惊疑不定。
我的左手边,是高级客户经理周凯。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着精明的算计。他是我团队里资历最老的人,一个典型的“凤凰男”,能力出众,但也自卑与自负并存,对风险的厌恶刻在骨子里。
我的右手边,是江屹。他一如既往地温和,看着我的眼神里满是担忧,像个怕我走错路的大哥。
而会议桌的尽头,坐着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客户总监,乔安。
她双臂环胸,靠在椅背上,涂着精致豆沙色口红的嘴角微微上扬,那表情像是在看一出与自己无关,但又颇为有趣的好戏。
她不是我的团队成员。
显然,她是闻着血腥味来的。
我能“看”见她周身散发的、几乎要沸腾的幸灾乐祸和嫉妒。那情绪像一团燃烧的墨绿色火焰,几乎要舔舐到天花板。
她笃定,我接下了启星化工这个烫手山芋,离被扫地出门不远了。
我没有理会她,将目光扫过全场。
我能感知到每个人心里翻涌的情绪。有人恐惧,有人好奇,有人已经在盘算着怎么和我划清界限。
“我知道大家在想什么。”我开口,打破了沉默,“启星化工,一个烂摊子。磐石资本的做空报告,像一把架在我们脖子上的刀。”
周凯清了清嗓子,抢先发言:“苏瑾,现在不是说这些煽情话的时候。我刚看了眼股价,启星化工已经跌停了。磐石那份报告,数据详实,逻辑严密,几乎把启星的技术漏洞扒得底裤都不剩。我们现在应该做的,是立刻发声明,针对报告里的每一条,逐一进行技术性反驳和澄清!而不是……”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掩饰不住的轻蔑:“而不是在这里开这种不知道目的的动员会。”
我能“看见”他心里的算盘,噼啪作响。他想的是自保,是如何快速拿出成果,稳住客户,保住自己的奖金和在公司的地位。至于启星的死活,他并不真的在乎。他甚至觉得我一个刚转正的新人,根本没资格领导他。
“技术性反驳?”我笑了,拿起桌上的一支笔,在白板上重重画下一个叉,“周经理,你觉得,一座地基已经腐烂的房子,我们是应该去粉刷它漏水的墙壁,还是该思考,怎么把它推倒了,在原地重新盖一座?”
周凯皱眉:“你这是什么意思?什么推倒?你疯了?启星现在最需要的就是稳定!”
“不,”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它需要的是一场大爆炸。”
“什么?”
“疯了吧?”
“苏瑾在说什么啊?”
会议室里瞬间炸开了锅,所有人都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我。
江屹也急了,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劝我:“小瑾,别冲动!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一步走错,不仅是你,整个团队都会被你拖下水!”
我能感知到他话语里纯粹的关心,那是一种温暖的、琥珀色的情绪。但在这片温暖之下,还藏着一缕极细微的、灰色的焦虑。那焦虑与我无关,与项目无关,像一根扎在他心里的、看不见的刺。
是了,他的母亲。
我记得,他需要一笔很大的钱。
越是高风险的项目,越让他不安。
坐在尽头的乔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她甚至拿出手机,装作在回信息,但那微微发亮的屏幕,倒映出她那双看好戏的眼睛。她巴不得我把事情闹大,闹到无法收场。
“安静。”
我用笔重重敲了敲桌面。
会议室再次安静下来。
我迎着所有人或惊恐,或质疑的目光,缓缓说出了我的计划。
“磐石资本的报告,只说了技术缺陷。但他们都不知道,这座楼阁之下,埋着真正的地基,也埋着真正的炸药。”
“五年前,启星化工建厂初期,发生过一起安全事故。红石村,死了一个人。”
轰——
这句话比“大爆炸”三个字带来的冲击力更大。
周凯的脸瞬间白了。
江屹的瞳孔猛地收缩。
连一直看戏的乔安,都放下了手机,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愕的表情。
“人命?”周凯的声音都在发抖,“苏瑾,你……你从哪儿知道的?这种事怎么可能……”
“你们不需要知道我从哪儿知道的。”我打断他,声音冷硬,“你们只需要知道,这是我们唯一的武器。当一家企业沾上人命,磐-石资本那些关于催化剂效率、关于废料排放数据的报告,就会瞬间变成一个笑话。没有人会在意你的技术好不好,他们只想知道,那个人是怎么死的,为什么死了,以及,你们是如何将这件事掩盖了五年。”
“我要做的,就是点燃它。”
我的目光逐一扫过他们每一个人。
“我要制造一场比股价跌停大一百倍的舆论海啸。然后,由我们,由天穹公关,来引导这场海啸的方向。逼迫启星化工切割腐肉,向死而生。这才是唯一的生路。”
我说完了。
会议室里,针落可闻。
周凯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内心的恐惧和震惊,像两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他引以为傲的经验、逻辑、判断力,在“人命”这两个字面前,被砸得粉碎。
他害怕了。
他怕的不是项目失败,而是怕惹上这种沾血的麻烦。
“我反对。”
过了许久,周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扶了扶眼镜,竭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镇定,但微微颤抖的指尖出卖了他。
“苏瑾,我承认你的想法很大胆。但是,这已经超出了公关的范畴!这是在玩火!一旦失控,我们所有人都会被烧成灰!公司声誉、客户关系……全都会完蛋!我不能拿我的职业生涯,陪你赌这一把!”
“你的职业生涯?”我轻笑一声,反问,“周经理,你是不是忘了,是谁拥有这个项目的最高决策权?”
周凯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他气得说不出话来。
“我再说一遍,”我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了整个会议室,“从现在开始,启星化工项目,由我全权负责。我需要的是执行者,不是反对者。”
我的目光落在周凯身上:“周经理,你的经验很宝贵。我需要你,立刻带人去红石村,把五年前那件事的所有细节,给我挖出来。我要知道那个死者的名字,他的家人现在在哪里,过得怎么样。我要所有能证明这件事的证据。”
我又转向另一位下属:“丽萨,联系我们合作的所有媒体渠道,KOL,准备好。我要在72小时后,让‘红石村’这三个字,出现在所有人的时间线上。”
“还有你,江屹……”我看向他。
江屹的脸色有些苍白,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小瑾,这太险了。”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恳求,“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我能感知到他内心的挣扎。那温暖的琥珀色情绪正在被灰色的焦虑剧烈搅动,像一杯被倒入墨汁的清水。
他不想我冒险。
他也害怕这潭浑水,会溅到他自己身上。
“江屹,”我放缓了语气,但态度依旧坚决,“我需要你帮我稳住团队的后方。安抚大家的情绪,做好后勤支持。这是最关键的,只有你能做到。”
我给了他一个最安全,也最能发挥他“老好人”优势的位置。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为一声叹息,点了点头。
“好,我知道了。你……自己小心。”
最后,我的目光,落在了会议室尽头的乔安身上。
她已经收起了那副看戏的表情,取而代代的是一种极度复杂的审视。有震惊,有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被点燃的兴奋。
她也是个疯子,只不过,她疯在对胜利的渴望上。
我的计划,无疑刺激到了她。
“乔总监,”我冲她微微一笑,“您是来旁听的,还是……陆总有什么新的指示?”
我故意提了陆执行。
乔安的眼神果然沉了一下。
她站起身,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一步步走到我面前。
一股浓郁的香水味扑面而来。
“苏瑾,我真是小看你了。”她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敢拿人命做文章,你比我想象的,还要狠。”
她的声音里没有了嘲讽,只有冰冷的评估。
“不过,我喜欢。”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这个项目,算我一个。我倒想看看,你这把火,究竟能烧得多旺。”
她想分一杯羹。
或者说,她想亲眼盯着我,一旦我失手,她就能第一时间上来,踩着我的尸体,收拾残局,然后把所有的功劳都抢过去。
“好啊。”我迎着她的目光,笑得比她更灿烂,“求之不得。不过,乔总监,既然上了船,就要守我的规矩。不然,我可不保证,这艘船会不会‘不小心’翻掉。”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火花四溅。
这场战争,在对外的炮火打响之前,内部的厮杀,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