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接通的瞬间,周凯不耐烦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带着刚被吵醒的浓重鼻音。
“谁啊?大半夜的,催命呢?”
“是我,苏瑾。”
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窸窸窣窣的起身声,背景音也从沉闷的卧室换到了略带回音的客厅。
“苏大组长,又有什么紧急指示?”他的语气带着惯有的、藏不住的尖酸,那是自卑与自负的矛盾混合体,“这个点联系我,不是请我吃宵夜吧?先说好,AA我也不去,我得攒钱给我爸妈换个大房子。”
我没心情和他计较这些。我的手指因为用力握着手机,指节已经泛白。
“我给你转一笔钱,你帮我查两个人。”我言简意赅。
听到“钱”字,周凯的声调立刻变了,那点阴阳怪气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生意人的精明。
“哦?说来听听。你知道我的规矩,查得越深,价格越贵。”
“磐石资本,一个叫文森特的男人,金发,蓝眼睛,应该是高层。我要他全部的资料,特别是他近半年来在中国的行程和主要目的。”
“磐石资本……”周凯咂了咂嘴,“捞着大鱼了啊你。这个不好查,他们行踪很保密,价格得翻倍。”
“钱不是问题,”我打断他,“另一个,我们公司的,乔安。她最近所有的行程,联系人,消费记录,特别是任何不通过公司邮箱的私人联络。我要知道,她和谁,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见了面,谈了什么。”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这次的沉默,带着一丝危险的揣测。
“苏瑾,你玩儿这么大?”周凯的声音压低了,“查自己上司,还是乔安这种级别的。你这是在走钢丝。说真的,一个女孩子家,安安分分上班不好吗,非要掺和这些事。”
他的大男子主义论调让我胃里一阵翻搅,但我现在没力气反驳。
“做,还是不做?”我的声音冷得像冰。
“做,当然做。”他立刻回答,仿佛刚才的劝诫只是个无聊的例行程序,“有钱为什么不赚。不过我提醒你,乔安在公司根基很深,你要是没一招致命,被反咬一口,死得会很难看。”
“我知道。”
“行,资料最快明天下午给你。钱先打一半过来。”
挂断电话,我没有片刻迟疑,立刻走向陆执行的办公室。
深夜的CEO办公室,静得像一口深井。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的璀璨灯火,但那些光亮似乎都被隔绝在这片冰冷的空气之外,照不进他这个人分毫。
我敲门时,他正在看一份文件。听到声音,他抬起头,那张英俊到毫无瑕疵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惊讶,没有疑问,仿佛我半夜三更出现在这里,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我的天赋在他面前,永远是一片空白的雪地。我看不透他,所以只能用最笨拙、最直接的方式。
“陆总,我有紧急情况汇报。”
他合上文件,抬手示意我坐。整个过程,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我将刚才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包括遇到乔安和文森特,包括文森特言语间的试探和陷阱,以及我感知到的、乔安作为“同谋者”的兴奋。当然,我将我的“天赋”,包装成了女性的“直觉”和公关人对危险的“敏感度”。
在我叙述的过程中,陆执行始终安静地听着,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让人心慌的哒、哒声。
他没有看我,视线落在窗外某一点,仿佛在计算整个城市有多少盏灯。
我说完了。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寂。只有他指尖的敲击声,像秒表在为我倒数。
我的手心全是冷汗。我在赌,赌他会相信我这个新人,而不是一个为公司立下过汗马劳的功臣乔安。如果我赌输了,明天被“优化”掉的人,就是我。
许久,他终于停下了敲击。
“磐石资本的目标,一直是我们。”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没有温度,“他们像秃鹫,闻到一点血腥味就会扑上来。启星那个案子,我们赢了,但也被他们盯上了。”
他终于把视线转向我,那双深黑的眸子像两片不起波澜的深海,我从里面看不到任何信任或者怀疑。
“你的‘直觉’,很大胆。”他说。
我的心沉了下去。他果然不信。
“一个毫无证据的指控,对象是你的直属上司。苏瑾,你知道这在职场的后果吗?”
我咬着下唇,没说话。
他忽然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他的身影很高大,投下的阴影将我完全笼罩。我能闻到他身上清冷的木质香气,混杂着一丝消毒水般的干净味道。
“但是,”他话锋一转,“我选择相信我的判断,不是你。”
我猛地抬头看他,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我判断,你是一个聪明人。聪明人不会拿自己的前途,开一个这么愚蠢的玩笑。”他看着我,镜片后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光,“而且,你很有价值。在你的价值被耗尽之前,我不会让你出任何差错。”
这番话,冰冷、残酷,充满了资本家对工具的算计。
可偏偏是这样的话,在此刻,却成了对我最大的肯定和偏爱。
在天穹,被陆执行承认“有价值”,本身就是一道免死金牌。
我的紧张感,骤然一松。
他转身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安保部。
“封锁乔安总监办公室的电脑和她使用的所有公司服务器端口,立刻。我要信息部的人,半小时内到她办公室,对她的所有数据进行备份和审查。”
他的命令简短而清晰,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却充满了不容置喙的权威。
“还有,通知乔总监,让她立刻回公司一趟。就说,启星的后续方案,我需要和她紧急讨论。”
挂了电话,他对我说:“你留在这里。”
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我看着他的侧脸,灯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切割出明暗。我忽然觉得,我今天撞破的这个秘密,或许只是冰山一角。而我,已经被他强行拉上了他这艘不知要驶向何方的战船。
大约四十分钟后,乔安来了。
她大概是直接从某个酒会或者饭局赶回来的,穿着精致的套装,妆容一丝不苟,身上还带着馥郁的香水味。
推开门时,她脸上挂着自信而干练的笑容:“陆总,这么晚找我,是启星那边……”
话音未落,她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我。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我抬眼看她,将她的情绪看得一清二楚。
那是一种如同过山车般的体验。从胜券在握的愉悦,到看见我时的错愕,再到意识到情况不对的警惕,最后,当她的目光扫过陆执行那张冷峻的脸时,一种巨大的、灭顶的恐慌攫住了她。
她藏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蜷缩起来,握成了拳。
“苏瑾?你怎么会在这里?”她试图维持镇定,但声音已经有了一丝不易察纯的颤抖。
陆执行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用平淡的语气开口:“乔总监,解释一下,你和磐石资本的文森特,今晚在‘云顶会所’聊了什么?”
“云顶会所”四个字一出,乔安的血色瞬间从脸上褪尽。
我的天赋告诉我,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寻找着借口和谎言。我“看”到了无数个念头在她脑中闪过:偶遇、朋友介绍、只是普通的社交……
“我……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她最终选择了一个最苍白无力的防御,“文森特先生是我一个朋友的朋友,我们只是偶遇,随便聊了几句。”
“是吗?”陆执行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聊了我们正在竞标的‘星尘科技’项目?聊了启星化工的内部数据?还是聊了,磐石资本打算出多少钱,买你的忠诚?”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乔安的心理防线上。
我看到她的瞳孔因为恐惧而放大,她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淬毒般的怨恨。仿佛我是那个将她拖入地狱的恶鬼。
“陆总,这是污蔑!是苏瑾!一定是她为了往上爬,对您说了什么!”她终于崩溃了,声音变得尖利起来,“我为公司流过血,我为公司掉过泪!你怎么能相信一个刚来几个月的黄毛丫头,来怀疑我这个元老!”
她开始打感情牌,开始诉说自己的功劳。
然而,她面对的是陆执行。
一个对情感毫无反应的男人。
“你的功劳,公司已经用薪水和奖金支付过了。”陆执行冷冷地打断她,“现在,我需要的是解释。信息部的同事,已经在你的办公室了。”
最后一句话,彻底击溃了乔安的全部防线。
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了一步,脸色惨白如纸。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周凯发来的信息。
我点开,只有一张照片和一句话。
照片是一张银行转账记录的截图,一笔五十万的款项,从一个境外空壳公司账户,转入了乔安母亲名下的一个私人账户。时间,是三天前。
下面那句话是:“加钱。我还发现点有意思的,在他们见面的那个会所附近,我还拍到了一个咱们公司的熟面孔。虽然只是个侧影,但我敢肯定,你绝对认识。”
我收起手机,屏幕的光在我掌心熄灭,指尖却残留着一丝冰冷的温度。
周凯发来的那张截图,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在我脑海里烫下了一个清晰的印记。
五十万。
对乔安来说,这笔钱不多不少,刚好够买断她那点可怜的忠诚和孤注一掷的疯狂。
而更让我心头发紧的,是那句语焉不详的话。
一个咱们公司的熟面孔。
我绝对认识。
谁?
我的大脑像一台超频的处理器,疯狂筛选着公司里每一张脸。会是谁,在这种时候,出现在那种地方?是敌是友?还是一个潜藏更深,等着看我和乔安斗个两败俱伤,好坐收渔利的黄雀?
我抬起头,目光重新聚焦。
乔安已经彻底垮了。她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抽空了内脏的蜡像,只剩下一副空洞的、摇摇欲坠的躯壳。她引以为傲的精致妆容已经花了,混合着冷汗和泪水,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狼狈的油彩感。
她的情绪场,此刻是一片混沌的废墟。恐惧、悔恨、绝望……还有一缕最尖锐的,对我刺骨的恨意。
在她眼里,我不是揭穿了她的人,而是毁了她一切的元凶。
陆执行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动作从容不迫,仿佛他不是在处理一场足以撼动公司根基的商业背叛,只是在确认下一个会议的时间。
“保安部的人五分钟后到。”他对着空气说,又像是在对我宣告结果,“乔总监,你可以选择体面地跟他们走,或者,我让他们请你走。”
乔安猛地一颤,像是被这句话惊醒。
她忽然抬起头,用一种极其诡异的、破釜沉舟的眼神看向我。
“苏瑾!”她的声音不再尖利,反而是一种低沉的、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沙哑,“你很得意吧?”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看她最后的表演。
“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爬上了陆总的床,就能取代我?”她的话语恶毒如蛇信,“你太天真了!这个位置,是用命换来的!你这种靠着几分小聪明和一张漂亮脸蛋上位的丫头,根本坐不稳!”
她开始口不择言,试图用最肮脏的语言来攻击我,来拖我下水。
我甚至能“看”到她此刻的想法:她要在我身上泼满脏水,让陆执行怀疑我,让所有人都觉得我是一个工于心计的狐狸精。就算她要下地狱,也要拉个垫背的。
可惜,她还是不了解陆执行。
陆执行甚至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我刚刚坐过的沙发上,那里还残留着一丝浅浅的凹陷。
“把她带走。”他淡淡开口,对着门口。
话音刚落,两个穿着制服的保安无声地走进来,一左一右,架住了乔安的胳膊。
“不!放开我!陆执行,你不能这么对我!我为公司卖过命!你这个没有感情的怪物!”乔安开始疯狂挣扎,高跟鞋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刮擦声。
她的挣扎在两个训练有素的男人面前,显得那么徒劳。
“苏瑾!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你等着!你会有报应的!”
怨毒的诅咒声被拖出了办公室,随着厚重的门被关上,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她最后那声尖叫的余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昂贵香水混合着绝望汗液的味道。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陆执行。
一时间,静得可怕。
我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嗒,嗒,嗒,每一下,都敲在我的心上。
我垂着眼,没有动。
我知道他在看我。
那种目光我太熟悉了。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试图从我身上解析出他需要的数据。我的天赋在他面前是一堵无法逾越的墙,我感知不到他任何想法,只能通过他最细微的动作来猜测。
他一言不发,这比任何质问都更具压迫感。
他是在等我主动开口。
等我解释,我是如何知道乔安和文森特见面的时间地点;等我坦白,我是如何精准地预判了她的背叛。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
我不能说实话。我的“天赋”是我最大的秘密,也是我最危险的武器。一旦暴露,我会被当成一个怪物,一个异类。在陆执行这种绝对理性的掌控者面前,一个不可控的变量,通常只有一个下场——被清除。
我必须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一个符合我“天才新人”人设的、逻辑自洽的解释。
我终于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陆总,”我开口,声音很稳,“启星化工的项目复盘报告,我上周五发给了您。报告里我提到了一个疑点。”
陆执行眉梢微动,没有说话,示意我继续。
“乔总监在项目后期,至少有三次,在关键决策上选择了更保守、也更容易给对手留下攻击把柄的方案。这不符合她一贯激进、好大喜功的风格。”我语速平缓,像是在背诵一篇早已准备好的讲稿。
“这只能说明她状态不佳,或者判断失误。”他的声音像冰块在玻璃杯里碰撞。
“是。但巧合的是,磐石资本的文森特,最近一直在高调接触我们正在跟进的几个潜在客户,包括‘星尘科技’。而乔总监,恰好是‘星尘’项目的第一负责人。”我顿了顿,抛出了我的“逻辑链”。
“她的反常,文森特的出现,两件事联系在一起,让我多做了一个假设。”
“什么假设?”
“一个足够诱人的筹码,可以让一个在公司奋斗了近十年的元老,放弃她的职业生涯和所有沉没成本。”我看着他的眼睛,“我只是顺着这个假设,找人帮忙盯了一下乔总监的业余时间。没想到,真的有发现。”
这套说辞,九分真,一分假。
真在我确实观察到了乔安的反常,假在我不是通过逻辑推导,而是用天赋“看”到了她情绪里的贪婪和动摇。
我说完,安静地等待他的审判。
陆执行没有立刻回应。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我,看着窗外城市的璀璨灯火。他的背影,像一座沉默的山,孤绝而冷峻。
压抑感,几乎让我无法呼吸。
就在我以为这种沉默会一直持续下去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做得很好。”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从今天起,客户总监的位置,你来接任。”他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冰山表情,说出的话却足以在整个公司掀起一场地震。
我愣住了。
这不是奖励,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
乔安刚倒下,尸骨未寒,我这个“告密者”就立刻上位,同事们会怎么看我?那些资历比我老、能力不在我之下的副总监、高级经理们会怎么想?
陆执行这是在用一种最残忍的方式,给我“偏爱”。
他用这份偏爱,将我彻底地、完全地和其他人隔离开来,让我成为一座孤岛。从此以后,我在公司里,将再也没有盟友,只能依附于他。
好狠的手段。
“陆总,这个决定是不是……”我试图挣扎。
“这是命令。”他打断我,语气不容置喙,“我不希望再有第二个乔安出现。你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狠劲。”
他说“狠劲”两个字的时候,目光落在我紧紧攥着手机的手上。
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我不是一朵纯洁无辜的白莲花。他知道我用了手段,找了人。他甚至可能猜到,我手里还握着扳倒乔安的最后证据。
但他不在乎。
他要的,只是一把足够锋利、也足够听话的刀。
“出去吧。明天早上九点,我需要看到你对‘星尘’项目接下来的计划。”他下了逐客令。
我还能说什么?
我只能躬身,点头:“是,陆总。”
走出那间仿佛能吞噬一切光和热的办公室,我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背一片冰凉,早已被冷汗浸透。
走廊的灯光白得刺眼,我拿出手机,拨通了周凯的电话。
“喂?”电话那头传来他略带得意的声音。
“我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等你。十五分钟。”我没有废话,直接挂断。
十五分钟后,我坐在“Caffeine”角落的卡座里,面前放着一杯没有加糖的美式。
周凯穿着一件崭新的、logo大得有些夸张的polo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一眼就看到了我,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在我对面坐下。
“苏小姐,动作够快的啊!怎么样,姓乔的那娘们儿,是不是已经卷铺盖滚蛋了?”他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
我没理会他的八卦,直接点开手机银行的转账页面。
“账号。”
周凯眼睛一亮,立刻报出一串数字。
我输入金额,五十万,点击确认。
“好了。”
他手机立刻传来一声提示音,他飞快地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真诚。
“苏小姐就是爽快!以后还有这种活儿,随时找我!保证给你办得妥妥帖帖!”他拍着胸脯,像一个拿到了糖果的孩子。
我搅动着杯子里的冰块,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现在,可以说了吧。”我抬眼看他,“那个‘熟面孔’。”
周凯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他左右看了看,身体前倾,用一种故作神秘的语气说:“苏一小姐,这个信息,可比那张转账记录值钱多了。”
我看着他,不说话。
他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搓了搓手,继续说:“你想啊,乔安只是个总监,她能接触到的核心数据有限。可如果,还有另一个人在帮她呢?一个……职位更高,或者更受信任的人?”
他很会讲故事,也很会拿捏人的心理。
“价钱。”我言简意赅。
“嘿嘿,”他笑了,“我就喜欢跟苏小姐这样的聪明人打交道。一张照片,再加二十万。一口价。”
“十万。”我还价,“一张只有一个侧影的照片,十万。或者,你也可以选择把照片烂在手里,一分钱也拿不到。”
我的语气很冷,带着不容商量的决断。
周凯的脸色变了变。他大概没想到我这么不近人情。他以为拿捏住了我的好奇心,就可以狮子大开口。
他显然低估了我对金钱的理性。
我们对视了十秒。
最终,他败下阵来。
“行!十万就十万!苏小姐,你可真是……够狠的。”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不情不愿地从手机里调出一张照片,推到我面前。
照片拍得很模糊,是在夜色里,隔着一条马路,用长焦镜头拉过来的。
画面里,一个男人站在“云顶会所”后门的一处阴影里,正在打电话。他穿着一件浅色的休闲外套,身形清瘦挺拔。
他侧着脸,路灯的光从他身后勾勒出一个柔和的轮廓。
我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
尽管只是一个侧影,尽管像素模糊到几乎看不清五官。
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江屹。
那个在我入职第一天,递给我一杯热咖啡,笑着说“欢迎加入”的男人。
那个在我被乔安刁难时,不动声色地帮我解围,告诉我“别往心里去,她就那样”的男人。
那个在我因为“启星化工”项目焦头烂额时,给我带宵夜,温柔地提醒我“别飞得太快,小心风大”的男人。
公司里人缘最好,对谁都温和友善,像个可靠邻家大哥的江屹。
怎么会是他?
一股寒意,比咖啡里的冰块还要冷,顺着我的脊椎一路爬上后脑。
我的天赋,第一次出现了如此离谱的偏差。
在我的感知里,江屹的情绪一直是温暖的、纯粹的。我能感知到他对我的善意,感知到他隐藏的那一丝丝欣赏和爱慕,甚至能感知到他面对职场竞争时的疲惫和无奈。
可我从来没有感知到过……背叛。
为什么?
是我太信任他,以至于潜意识里屏蔽了那些危险的信号?
还是说,他的伪装,已经高明到可以欺骗我的天赋?
又或者,他的善意和背叛,是同时存在的?他一边真心实意地关心我,一边又在背后捅了我一刀?
周凯见我脸色不对,以为我不认识,连忙解释:“这人我查过了,叫江屹,也是你们天穹公关的,好像是个什么高级经理。怎么样,这张照片值十万吧?”
值。
何止十万。
它简直是无价之宝。
它让我明白了一个比乔安背叛更可怕的事实——我身边,没有一个是干净的。
我以为的敌人,只是摆在明面上的靶子。
我以为的朋友,却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给了我致命一击。
“把照片原图发给我。”我把手机转账页面再次打开,输入了十万的金额。
“好嘞!”周凯喜笑颜开,立刻将照片发了过来。
交易完成。
我站起身,准备离开。
“苏小姐,”周凯叫住我,“以后……哦不,你现在就是乔总监,不,是苏总监了。以后苏总监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我周凯,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这双眼睛,比狗仔队还尖。”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这个出身贫寒,靠着一股狠劲在城市里扎根的男人,眼神里闪烁着最原始的欲望和精明。
我们是同一类人。
为了往上爬,可以不择手段。
“会有机会的。”我留下一句话,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回到我那间租来的小公寓,我没有开灯。
我把自己扔进沙发里,任由黑暗将我包裹。
手机屏幕亮着,那张江屹的侧影照片,像一个幽灵,在黑暗中对我发出无声的嘲笑。
我一遍遍回想和江屹相处的点点滴滴。
他说:“小瑾,你太优秀了,优秀到让人嫉妒。”
他说:“这个圈子水深,你保护好自己。”
他说:“有事随时找我,别一个人硬扛。”
那些温暖的话语,此刻听来,句句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得我心脏密密麻麻地疼。
我一直以为,我的天赋是我的铠甲,能让我洞悉人心,远离伤害。
可现在我才发现,我错了。
天赋让我看到了太多人性的丑陋和欲望,让我习惯了用最理性的方式去分析、去利用、去防备。我对他人的情绪,只有“读取”,没有“共情”。
我读取到了乔安的嫉妒,于是我设计扳倒了她。
我读取到了周凯的贪婪,于是我用钱收买了他。
我读取到了江屹的“善意”,于是我放下了戒备,将他引为我在这个冰冷公司里唯一的朋友。
结果呢?
我赢了乔安,却输给了江屹。
这种感觉,比被陆执行当众宣布开除还要难受。那是一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利益计算的、被信任之人从背后捅刀的……心寒。
为什么?
我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所有情绪剥离。
我需要一个理由。
江屹不是乔安,他没有那么强烈的野心。他在公司多年,不上不下,似乎早已接受了这种安稳的状态。是什么,能让他冒着毁掉自己职业生涯的风险,去和磐石资本的人接触?
钱。
只有钱。
我想起了公司档案里,江屹的家庭住址,是一个非常老旧的小区。他的个人资料里,紧急联系人只有他的母亲。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我脑中成形。
我拿起另一部手机,给一个做私人医疗顾问的朋友发了条信息。
“帮我查个人,江屹,天穹公关。查一下他直系亲属最近的医疗记录,尤其是他母亲。加急,多少钱都可以。”
信息发出去,我将手机扔到一边。
剩下的,就是等待。
我蜷缩在沙发上,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发自内心的疲惫。
这个充斥着谎言与面具的世界,就像一个巨大的、精密的捕兽夹。每一步,都可能踩到陷阱。每一个对你微笑的人,都可能在下一秒,亮出他的獠牙。
而陆执行……
那个男人,将我推上了一个最高、最显眼、也最危险的位置。
他把我变成了众矢之的。
他是在用我,来钓出水下所有潜藏的鳄鱼吗?
包括江屹?
还是说,连江屹,也只是他计划中的一颗棋子?
我忽然打了个冷颤。
在这个局里,到底谁是棋子,谁又是执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