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在黑暗中坐了多久,我的身体已经僵硬。
沙发像一摊冰冷的沼泽,要将我彻底吞噬。
手机屏幕反复亮起又熄灭,那些关于我的新闻推送,带着红色的“爆”字标签,像一朵朵开在我坟头的血色小花。
“天穹公关天才新人苏瑾人设崩塌,涉嫌恶意泄露商业机密!”
“深扒苏瑾:上位史疑点重重,或与多名高管有不正当关系。”
下面的评论区,是一场狂欢。
那些曾经为我的方案拍手叫好,称我为“最懂大众的公关女神”的 ID,此刻正用最污秽的语言,将我钉在虚拟的十字架上。
我面无表情地滑过,内心毫无波澜。
愤怒?羞辱?
不,都没有。
当心寒到极致,剩下的只有一种绝对的冷静,一种近乎麻木的抽离感。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
这些面目模糊的看客,他们不重要。
乔安的得意,周凯的贪婪,他们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江屹。
重要的是陆执行。
一个用“善意”的刀刺穿了我的信任。
另一个,用“规则”的巨石将我碾得粉碎。
我曾以为我能驾驭人性,可我终究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人心的重量。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加密信息。
来自我的朋友,那位医疗顾问。
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一份PDF文件,文件名是一串冰冷的病例编号。
我点开,一字一句地看。
“格林-巴利综合征……急性期……高昂的免疫球蛋白费用……建议海外康复治疗,预估费用七位数……”
患者姓名:林蕙兰。
紧急联系人:江屹。
确诊日期,就在“启星化工”项目庆功宴的第二天。
在我以为自己站上职业生涯第一个小高峰的那天。
原来如此。
所有的“为什么”在此刻都有了答案。
钱。
他需要一大笔钱,一大笔靠他那份不上不下的薪水,永远也无法企及的钱。
磐石资本给了他这笔钱,而他需要付出的代价,是我。
真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我关掉文件,将手机扔在沙发另一头。黑暗重新笼罩,我却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清晰得可怕。
没有了情绪的干扰,我的大脑像一台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
复盘,推演,寻找每一个被我忽略的细节。
我为什么会信任江屹?
因为在我感知到的所有人里,只有他对我的“好感”是纯粹的,不掺杂利用,不附加条件。我读取到了这份“纯粹”,便理所当然地认为,他是安全的。
我错了。
我忘记了,再纯粹的善意,在绝境面前,也会有价格。
而我,显然没有他母亲的命值钱。
手机再次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江屹”两个字。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我盯着那个名字,任由它固执地响着,一遍,又一遍。
仿佛要将我的耳膜击穿。
最终,我还是接了。我需要确认一些事。
“小瑾?”电话那头的声音,充满了恰到好处的焦急与疲惫,“你怎么样?我给你发了那么多信息你都不回,我快担心死了!你现在在哪儿?”
我没有出声。
我只是静静听着,用我那被他唾弃的天赋,去“读取”他。
我“看”到了。
在他的声音背后,那片焦急的红色情绪底下,覆盖着一层厚重的、灰黑色的内疚。
内疚之下,还有一丝更深的、如释重负的淡青色。
他很愧疚,但他也松了口气。
“小瑾,你说话啊!你别吓我!”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恐慌,那丝恐慌是真的。
他怕我想不开。
如果我死了,他的内疚会加倍,会成为他一辈子无法摆脱的噩梦。他需要我活着,好好活着,才能让他觉得自己的“牺牲”没有那么罪孽深重。
多么自私,又多么可笑。
“我没事。”我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只是想一个人静静。”
“你在哪儿?我去找你!你一个人我不放心。被开除又怎么样?天无绝人之路!大不了……大不了我养你!”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真诚。
我养你。
呵。
用卖掉我换来的钱,再来“养”我。
这是怎样一种黑色幽默?
我几乎要笑出声。
“江屹。”我打断他。
“嗯?我在!”
“你母亲的病,很严重吧?”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连伪装出来的急促呼吸声都消失了。
我能想象他此刻的表情,血色从脸上褪尽,瞳孔紧缩,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我“看”到,那片灰黑色的内疚,瞬间被惊恐的、尖锐的血红色彻底吞噬。
他暴露了。
在他自以为最完美的剧本里,我这个被害者,却提前拿到了他的底牌。
“你……你说什么?我听不懂……”他的声音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像从冰柜里捞出来的。
“格林-巴利综合征。”我轻声说出这个名字,像一个宣判的法官,“急性期如果干预不及时,会很危险。海外的医疗资源确实更好,但费用很高。”
“……”
“磐石资本给了你多少钱?够吗?”
“苏瑾!”他崩溃了,声音尖利得刺耳,“你调查我?!”
“是啊。”我坦然承认,“毕竟,我是那么‘相信’你。总要搞清楚,自己究竟输在了哪里。”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他开始语无伦次地哭喊,“我没想过会这样!他们告诉我,只是需要一份内部资料做商业分析,他们保证不会伤害你!我只是……我只是打开了一下他们发来的软件……我真的不知道会变成这样!小瑾,你相信我!”
“我相信你。”我说。
他愣住了。
“我相信你不是故意的。”我一字一句,慢得像刀刻,“你只是,没有别的选择。”
“对!对!我没有别的选择!我妈她……我不能没有她……”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为自己辩解。
“所以,你选择了我。我理解。”
我的“理解”,比任何指责都更让他恐惧。
“小瑾,你原谅我了,对不对?你……”
“江屹。”我再次打断他,“我们之间,两清了。”
说完,我挂断了电话,拉黑了他的号码。
再见了,我曾经唯一的朋友。
愿你用你的“别无选择”,和你母亲的健康,锁在一起,共度余生。
第二天,我开始收拾东西。
这个租来的小公寓,装满了我对这座城市的野心和幻想。如今,野心被折断,幻想已成泡影。
我把所有名牌的衣服、包,打包塞进箱子,准备全部寄到二手店。这些东西,是过去的苏瑾用来武装自己的铠甲,但现在,它们对我而言,一文不值。
门铃响了。
我从猫眼里看出去,是周凯。
他怎么会来?
我打开门,一股混杂着廉价香水和炫耀的气味扑面而来。
他提着一个果篮,脸上挂着一种混合了同情和优越感的古怪笑容。
“小瑾啊,我听说你的事了。”他走进屋,自顾自地打量着,“唉,你说你这又是何必呢?一个女孩子家家的,那么拼干嘛。”
我没说话,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表演。
“我早就跟你说过,职场如战场,你一个新人,锋芒太露,迟早要出事。”他把果篮放在桌上,语重心长,“你看,现在好了吧?工作丢了,名声也坏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想点,又看了看我,忍住了。
“不过呢,你也别太灰心。”他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我跟我们部门总监关系不错,他们那最近缺个助理,虽然工资没天穹高,但胜在清闲。你要是愿意,我帮你去说说?当然,你得放低姿态,端茶倒水什么的,肯定少不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就是周凯。
一个骨子里自卑又自负的男人。他嫉妒我的才华,又恐惧我的“威胁”。如今我从云端跌落,他第一时间跑来,不是为了落井下石,而是为了享受一种“拯救者”的快感。
他想把我变成一个需要他“施舍”工作的可怜虫,以此来证明,他这个靠自己一步步爬上来的“凤凰男”,终究比我这种靠“天赋”和“运气”的女人,更稳,更强。
“男人嘛,在外面打拼事业是应该的。”他见我不说话,继续他的说教,“女人,说到底还是要回归家庭。找个安稳的工作,早点嫁人,相夫教子,这才是正道。”
“周凯。”我开口。
“嗯?”他一脸“我都是为你好”的表情。
“你上个月为了冲业绩,请客户吃饭,报销了八千八,但发票其实开了一万二,对吗?”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还有,你跟你那个谈了三年的女朋友说,公司规定三年内不准结婚,否则影响晋升。其实,只是因为你老家要盖新房,你不想现在花钱办婚礼。”
周凯的脸,从红到白,再到青。他像被雷劈中一样,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感知着他内心那翻江倒海的恐慌与羞耻,觉得索然无味。
“你的这些秘密,比我泄露的那份方案,有趣多了。”我直视着他的眼睛,轻声说,“你说,如果我把这些告诉乔安,或者,直接发到公司内网,会怎么样?”
“你……你敢!”他色厉内荏地吼道。
“我有什么不敢的?”我笑了,“我现在,可是一个被开除的、身败名裂的疯子。疯子做事,是不需要逻辑的。”
周凯连连后退几步,像是见了鬼。他看我的眼神,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把你的果篮拿走。”我指了指门口,“然后,滚出去。别再让我看见你。”
他屁滚尿流地跑了,连那个果篮都忘了拿。
我关上门,将整个世界隔绝在外。
江屹的背叛,周凯的嘴脸,网络上的狂欢……
这一切,像燃料,将我心底最后一点温情烧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一片坚硬的、冰冷的焦土。
很好。
这片焦土,最适合用来建造新的王座。
三天后,我拉着一个行李箱,站在了虹桥机场的出发大厅。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的去向。
我删除了手机里几乎所有的联系方式,注销了所有的社交账号。
过去的苏瑾,已经死在了陆执行宣布开除她的那一刻。
现在站在这里的,是一个全新的,只为自己而活的复仇者。
登机前,我鬼使神差地,又点开了天穹公关的官网。
高管介绍那一栏,陆执行的照片,依旧是那张冷峻的黑白照。
他像一个永远不会犯错的神,高高在上,审判着我们这些凡人的命运。
陆执行。
我看着那三个字,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缓缓划过。
你把我推下深渊,是想用我当诱饵,钓出水下的鳄鱼吗?
你的局,成功了。
江屹这条鳄鱼,被你,也被我,看得清清楚楚。
可你算错了一步。
被你亲手推下悬崖的棋子,并没有摔死。
她学会了飞行。
等着我。
下一次见面,我不会再仰视你。
我会站在你的对面,让你也尝尝,被看透,被拿捏,被置于棋盘之上的滋味。
我会让你那片死寂的深海,为我掀起真正的波澜。
我关掉手机,毅然走向登机口。
身后是繁华的都市,身前是未知的远方。
我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飞机进入平流层,巨大的轰鸣被隔绝成一片沉闷的嗡嗡声。我靠在舷窗上,看着身下的城市缩成一片璀璨的光斑,最终被厚重的云层彻底吞没。
上海,再见了。
手机在登机前已经格式化,扔进了垃圾桶。我换上了一张新的电话卡,号码只有我自己知道。
世界清净了。
那些曾经熟悉的、嘈杂的、充满了各种欲望和算计的情绪场,此刻都消失不见。我的脑海里,是一片前所未有的空旷和安宁。
这种安宁,让我得以清晰地复盘我那可笑的前半生。
我一直以为我的天赋是我的武器,是我立于不败之地的王牌。我能感知人心,预判需求,我像一个开了上帝视角的玩家,游走在人性的迷宫里。
可陆执行,像一个系统BUG,一个我无法解码的程序。
在他面前,我的天赋彻底失效。于是我便只能用我最原始、最笨拙的逻辑去猜测他。我把他偶尔的注视,解读为上司的审视;把他破格的提拔,归结为对工具的利用;把他深夜为我披上的那件西装,当成是怕我病倒耽误项目的成本计算。
多么可笑。
我自诩看透人心,却在一个感知不到情绪的人面前,摔得粉身碎骨。
原来,当剥离了那些情绪的色彩,只剩下纯粹的逻辑和行为时,我竟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瓜。我看不懂,也不愿去看懂。
飞机下的云海翻涌,像一片没有尽头的、柔软的雪国。
我闭上眼。
过去的我,依赖天赋,所以傲慢。现在的我,必须学会将天赋变成我庞大武器库里的一件,而不是唯一的那件。我要用逻辑,用知识,用最坚硬的手段,去打造我的新盔甲。
云城。
飞机降落时,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潮湿而温热的空气,夹杂着不知名花朵的甜香。这里的天空比上海更低,云朵也更厚,整个城市的节奏都仿佛被调慢了半拍。
没有林立的摩天大楼,没有行色匆匆的精英男女。街道两旁是巨大的榕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陆离。
这里很好。
这里不像一片狩猎场,更像一片可以让我耐心蛰伏的沼泽。
我拉着行李箱,没有找酒店,而是根据网上提前查好的地址,直接打车去了一片老旧的商业区。
我的新战场,就在这里。
“回声公关”。
名字倒是不错。可惜,公司本身就像这个名字一样,只剩下一点微弱的回响。
办公室在一栋破旧商住楼的七层,电梯门打开时,一股混合着灰尘、外卖和绝望的气息扑面而来。
前台空着,几盆绿植早已枯死,叶子焦黄地垂着。办公室里零零散散坐着三两个员工,脸上都挂着一种相似的、对明天不抱任何希望的麻木。
我径直走向最里面的那间总经理办公室。
门没关。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正坐在桌后,满脸愁容地抽着烟。他头发花白,衬衫的领口洗得发毛,曾经或许锐利的眼神,此刻浑浊不堪。
我感知到他内心的情绪。像一滩死水。最底层是厚厚的淤泥,那是长年累月的失望和债务压力。水面上,漂浮着一点点不甘心的浮萍。
他叫林海,这家公司的老板。一个曾经也怀揣着梦想的广告人,被现实磨平了所有棱角。
“你好,林总。”我开口。
他抬起头,看到我这个陌生的年轻女人,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你是?”
“一个能救你公司的人。”我将行李箱立在身边,拉开他对面的椅子,自顾自坐下。
他愣了一下,随即苦笑起来,掐灭了烟头。“小姑娘,别开玩笑了。我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他大概以为我是误入的求职者。
“公司负债一百二十三万,其中三十万是高利贷,下周就到期。员工的工资拖了两个月,物业费也欠了半年。你手头上有三个半死不活的单子,最大的一个客户‘绿湖山泉’,因为水源地污染的谣言,销量暴跌,正准备跟你解约,对吗?”
我平静地抛出这些信息。
林海的脸色,从最初的诧異,瞬间变成了震惊和警惕。他猛地坐直了身体,浑浊的眼睛里终于透出一点光。“你到底是谁?你调查我?”
“我是谁不重要。”我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直视着他,“重要的是,我能帮你解决这一切。那个‘绿湖山泉’的单子,把它给我。”
“给你?”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知道现在外面传成什么样了吗?我们所有的方案都被否了!客户马上就要找天穹那样的大公司来救火了!”
“天穹?”我听到这个名字,心脏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丝毫变化。“他们会告诉你,砸钱,请明星,开大型发布会,把黑的说成白的。但云城的市民,不吃这一套。”
我闭上眼,将自己代入这个小城居民的身份。我能“听”到他们的声音。他们对大资本、大公司有一种天然的不信任。他们相信的,是邻里街坊的口碑,是看得见摸着的真实。
“林总,你听着。”我睁开眼,语速极快,“停止所有线上洗白。立刻,把你们剩下所有的钱,在‘绿湖山泉’的水源地,装上二十四小时慢直播摄像头。请本地最有名的美食博主,每天用山泉水做饭、煲汤、泡茶,全程直播。同时,在本地最大的几个小区门口,免费派送一周的山泉水。不要任何广告,不要任何口号,就让送水师傅说一句:‘老板说,水好不好,街坊们自己尝了才算’。”
林海呆住了。他张着嘴,烟灰掉在了裤子上都毫无察觉。他混迹这个行业几十年,从未听过如此……朴素,甚至堪称简陋的打法。
“这……这能行吗?”他喃喃自语。
“云城的危机,要用云城的方法来解决。”我靠回椅背,“你失去的不是市场,是邻里间的信任。我要做的,就是帮你把它找回来。”
我能感知到,他内心那潭死水,被我投下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怀疑、震惊,以及一丝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希望。
“我凭什么相信你?”他挣扎着,问出了最后一句。
“你没得选。”我淡淡地说,“而且,我不要薪水。我要你公司百分之四十九的股份,以及所有项目的绝对主导权。”
“百分之四十九?”他几乎跳了起来,“你疯了!我这公司再破,也……”
“也值一百二十三万的负债。”我打断他,“林总,三天后,‘绿湖山泉’的销量如果不能止跌回升,我一分钱不要,立刻走人。如果成了,我们就签合同。”
我站起身,没有再给他讨价还价的机会。“这三天,我就睡在公司的沙发上。你可以随时看着我。”
说完,我不再看他,径直走出办公室。
外面的几个员工,都用一种看怪物似的眼神看着我。
很好。
被当成怪物,总比被当成一个无用的、可以随意丢弃的棋子要好。
陆执行,你把我从云端推落,以为我会摔死在泥里。
你错了。
任何泥潭,只要足够深,都能成为新王国的地基。
一年后。
“回声公关”的办公室焕然一新。
明亮的落地窗,全新的办公设备,墙上挂着我们这一年拿下的十几个成功案例。其中最显眼的,就是“绿湖山泉”那面写着“力挽狂澜,点石成金”的锦旗。
当初那几个麻木的员工,现在一个个精神抖擞,走路带风。他们看我的眼神,也从最初的惊惧,变成了狂热的崇拜。
他们都叫我“苏姐”。
没人知道我的全名,也没人知道我的过去。他们只知道,这个一年前拖着行李箱出现的女人,像个凭空降临的神,把这家濒临倒闭的公司,变成了云城公关界的一匹黑马。
我做到了。
我不再单纯依赖天赋去“感知”,我学会了分析、调查、布局。我把我的天赋,变成了一个精准的雷达,帮我锁定人心的真实坐标。然后,我用最扎实的专业能力,去规划抵达坐标的路径。
这种脚踏实地的掌控感,远比在天穹时那种飘在云端的虚浮,要来得更让人安心。
“苏姐,成了!”助理小张兴奋地冲进我的办公室,脸颊通红,“‘星核科技’那边刚刚发来邮件,邀请我们下周去上海参加最终竞标会!”
我正在擦拭一盆新买的龟背竹,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上海。
终于还是要回去了。
“星核科技”是三个月前,我收到的一封匿名邮件里推荐的项目。
那天深夜,我处理完手头的工作,邮箱里静静躺着一封新邮件。没有发件人信息,IP地址经过层层跳转,最终指向一个海外的公共服务器。
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他们需要一个奇迹。你擅长创造奇迹。
附件是一个加密文件,密码是天穹公关创立的年份。
那一刻,我的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我花了整整一个小时,才让自己的手指不再颤抖,输入了那串熟悉的数字。
文件解开,是关于“星核科技”的详尽资料。一个由几个天才大学生创立的AI芯片公司,技术顶尖,但极度缺乏资金和市场认知,急需一场漂亮的公关战来吸引A轮融资。
我把那封邮件来来回回看了几十遍。
那冰冷的、不带任何情绪的、纯粹陈述事实的文字风格。
那种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高高在上的布局感。
太熟悉了。
熟悉到让我浑身的血液都开始发冷。
是他。
陆执行。
他竟然一直在看着我。在我以为自己早已跳出棋盘,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建立自己王国的时候,他却像个幽灵,无声无息地递过来一张新的地图。
地图上标注着一个巨大的宝藏,但也可能通往更深的深渊。
我没有立刻回复,而是花了三天时间,把“星核科技”的背景查了个底朝天。
然后,我发现了一个关键信息。
“星核科技”的天使投资方里,有一个不起眼的机构,与“磐石资本”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磐石资本。
那个将我打入地狱的幕后黑手。
我的呼吸骤然停止。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客户推荐。
这是一封战书。
不,更准确地说,这是一把磨了一年的刀,由我最恨的那个男人,亲手递到了我的手上。
他到底想干什么?
测试我?利用我?还是……补偿我?
我无法“感知”他,所以任何揣测都显得自作多情。
但有一点我可以确定。
他为我打开了一扇重回主战场的门。他想看戏。看我这条被他亲手放逐的毒蛇,如何回头咬向曾经的敌人。
好啊。
我最喜欢给别人表演了。尤其是,给陆执行这种自以为是的观众。
“知道了。”我放下擦拭叶子的软布,转过身,看着兴奋的小张,“通知下去,全员准备。这次的对手,是天穹。”
小张的笑容僵在脸上。“天……天穹公关?”
这个名字,对于云城这种地方来说,就像传说中的神兽,遥远而不可及。
“对。”我拿起桌上的那份竞标邀请函,指尖在“上海”两个字上轻轻划过,“准备好,我们去把神兽的皮,扒下来。”
一周后,上海虹桥。
走出机场,那熟悉的、夹杂着金融气息和一丝浮躁的空气,让我有片刻的恍惚。
仿佛一年前那个狼狈逃离的夜晚,就在昨天。
竞标会的地点在浦东一家顶级酒店的会议中心。我带着林海和小张,走进会场。林海紧张得手心冒汗,小张则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看什么都新奇。
而我,平静得像是在逛自家的后花园。
会场里坐满了人,不少都是公关广告界有头有脸的人物。我一眼扫过去,看到了好几个天穹的老同事。
他们看到我,先是愣住,随即开始交头接耳。我能清楚地“听”到他们内心的震动。
“那不是苏瑾吗?她怎么回来了?”
“她不是被开除了吗?听说混得很惨啊。”
“她代表的那个‘回声公关’是什么鬼?没听过。”
“你看她的气场……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
我无视那些探究的、幸灾乐祸的、好奇的目光,径直走向为我们预留的席位。
然后,我看到了他。
他就坐在第一排最中心的位置,旁边是精心打扮、容光焕发的乔安。
一年不见,陆执行似乎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身剪裁完美的黑色西装,依旧是那张冷峻得如同冰雕的侧脸。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就仿佛是整个会场的王。
乔安也发现了我。
她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凝固,瞳孔因为震惊而放大。我能感知到,一股混杂着嫉妒、怨毒和一丝恐惧的情绪,像毒液一样从她心底喷涌而出。
她大概做梦也想不到,我这个被她亲手踩进泥里的失败者,会以竞标对手的身份,重新出现在她面前。
我甚至懒得给她一个眼神。
我的目光,越过她,直直地落在了陆执行的身上。
仿佛感应到了我的注视,他缓缓地转过头。
四目相对。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他的眼睛,依旧是那片我无法感知的、深不见底的虚空。没有惊讶,没有波澜,仿佛我的出现,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
我们就这样隔着几米的距离,无声地对视着。
他是在审视我这一年的“成果”吗?
是在评估我这把刀,是否已经足够锋利?
我缓缓地,勾起唇角。
我没有笑,只是做出了一个微笑的口型。然后,我冲他极轻、极慢地点了一下头。
不是问候。
是宣战。
陆执行。
一年前,你高高在上,将我弃如敝屣。
一年后,我从你意想不到的角落,重新杀了回来。
你以为你还是那个执棋者吗?
等着吧。
我会让你看到,被你亲手推下悬崖的棋子,是如何学会飞行,并最终,啄瞎那只自以为掌控一切的眼睛。
这场竞标会,不是我的终点。
这只是我向你收回一切的,第一声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