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1-16 10:58:41

陆执行的反应,在我最疯狂的预演里都未曾出现。

没有愤怒,没有轻蔑,甚至没有被挑衅的兴味。

他只是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了我一秒,然后,像拂去一粒灰尘,他的视线平静地移开了,重新落回主讲台。仿佛我刚才那番精心策划的、赌上了一切尊严的宣战,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巨大的落差让我胸口一闷。

我精心磨砺的刀,刺了个空。

这比他发怒更让我难受。这是一种彻头彻尾的无视,一种从根源上否定你存在资格的傲慢。

我身侧的林海快要窒息了。他显然也认出了陆执行,冷汗从他额角滑下来,濡湿了鬓发。

“苏……苏总,那是天穹的……”

“我知道。”我低声说,声音稳定得不像话,“坐直,别让他看扁了。”

会场前方的镁光灯亮起,主持人用激昂的语调宣布竞标会正式开始。

我的注意力却没有在台上。

我的感官像一张无形的网,铺向第一排。我能“听”到乔安内心的惊涛骇浪。她的情绪是一锅沸腾的毒药,嫉妒、恐慌、怨毒,还有一丝……祈求?

她在向陆执行祈求什么?

一个眼神?一句保证?

可陆执行什么都没给。他就像一座真正的冰山,连身边最灼热的岩浆都无法融化他分毫。

乔安放在膝上的双手死死攥着裙摆,指节泛白。那条价值不菲的香奈儿套装,被她捏出了狼狈的褶皱。

我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一年前,我以为她是胜利者。现在看来,她不过是陆执行身边另一件华丽却可悲的装饰品。随时可以被替换。

就像曾经的我。

第一家公司上台了,他们的方案陈腐无趣,PPT上的每一个字都透着“我们只想安全地拿到钱”的疲惫。我能感觉到客户方那几位负责人情绪的集体下滑,从最初的礼貌性期待,跌落到一片死寂的无聊。

我收回思绪,低头审视自己的讲稿。

那些文字和数据只是我的武器外壳,真正的杀招,在我心里。

很快,轮到天穹公关。

乔安站起身,走向讲台的短短几步路,她已经完成了情绪的重塑。她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职业微笑,步伐坚定,仿佛刚才那个几乎要捏碎自己手指的女人根本不存在。

真是个优秀的演员。

可惜,在我面前,演技毫无用处。

“各位下午好,我是天穹公关的乔安。”

她的声音清亮、自信,充满了大型公司总监的范儿。她身后的巨大屏幕上,出现了天穹耀眼的LOGO。

一个穿着不太合身西装的年轻男人走上台,站在她旁边,是她的副手。

我立刻就“读”到了他。

他的内心戏比乔安还要丰富。一阵阵强烈的自卑和自负交织的情绪,像电流一样传来。他在想:“这身打折买的西装还是太大了……袖口应该再改短一厘米……他们会不会看出来我不是上海人?……妈的,苏瑾怎么也在这儿?晦气!”

哦,是周凯。

我想起来了。当年我在天穹时,他是另一组的成员,一个出了名的“凤凰男”。业务能力不错,人却偏执又抠门,总把“我爸妈说”挂在嘴边。

没想到,他现在跟了乔安。

乔安开始陈述,她的方案一如既往,充满了数据、模型、逻辑严谨的推导。这是一份完美的、可以打95分的工业化产品。她强调控制舆论,引导风向,用强大的资源和渠道覆盖所有负面声音。

“……我们的目标,是为品牌建立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火墙。”乔安用一个铿锵有力的手势结束了她的核心论点。

会场里响起一阵礼貌的掌声。

我看到客户方的几个人在点头,但他们的情绪告诉我,那只是出于对天穹公关名头的尊重。他们的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防火墙?

在这个时代,最愚蠢的想法,就是试图建造一堵墙。

乔安讲完了,她带着胜利者般的微笑走下台,经过我身边时,她停顿了一下。

她没有看我,而是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蔑地哼了一声。

“乡下搭起来的草台班子,也敢来这里丢人现眼。”

说完,她款款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时,还不忘向陆执行投去一个邀功的眼神。

陆执行依旧毫无反应。

他甚至没看她。他的目光,不知何时,又落在了我身上。

那不是审视,也不是探究。

那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一个饥饿了很久的人,在看待一块能填饱肚子的食物。

我的心脏莫名地漏跳一拍。

“下一位,回声公关,苏瑾女士。”

我站起身。

林海和小张用快要哭出来的眼神看着我,充满了担忧。

我冲他们笑了一下,一个真实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别怕。

好戏现在才开场。

我没有像乔安那样,急于展示我的方案。

我走到台中央,环视全场,目光最终落在客户方的品牌总监脸上。那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女士,优雅而干练,但她的情绪场里,充满了焦虑和迷茫。

“半个月前,我在网上买了一箱你们公司主打的有机牛奶。”我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会场。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连陆执行都微微侧了侧头。

“物流很快,包装精美。打开时,我六岁的侄女很开心。她说,‘小姨,这个小牛的盒子好可爱’。”

我顿了顿,继续说:“她说的是你们新包装上的那头卡通小牛。然后她问了我一个问题,‘小姨,为什么小牛的妈妈要一直工作给我们产奶呢?它不用回家陪小牛吗?’”

会场里一片寂静。

我能感觉到,客户总监的情绪被我的话勾住了,那一丝焦虑里,生出了一点好奇。

“我无法回答她。因为我知道,你们面临的公关危机,正源于此。竞争对手攻击你们,说你们是‘血汗工厂’,过度压榨奶牛,不人道。你们试图用各种科学数据去反驳,去证明你们的饲养标准符合国际规范。但没有用,对吗?”

我的目光直视着她:“因为大众和我的小侄女一样,他们不懂复杂的标准和数据,他们只相信一个最朴素的情感——妈妈应该陪在孩子身边。一头所谓‘快乐’的奶牛,不应该被迫母子分离。”

客户总监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化为一声无声的叹息。

我击中了要害。

“所以,天穹公关刚才提出的‘防火墙’方案,恕我直言,毫无用处。”我话锋一转,毫不客气地指向第一排,“因为你们要堵的不是洪水,而是人心里的温泉。你越堵,它积蓄的能量就越大,直到有一天,它会变成火山,把你们的品牌炸得粉碎。”

乔安的脸瞬间涨红,她狠狠瞪着我,情绪场里全是“你这个贱人竟敢当众打我的脸”的尖叫。

我完全无视她。

“回声公关的方案,只有一个字——拆。”

我按下遥控器,身后的大屏幕亮起。

没有复杂的数据图表,只有一张照片。

那是一片广阔的草原,蓝天白云下,一头母牛正温柔地舔舐着它身边的小牛。阳光洒在它们身上,温暖而宁静。

“我们要做的,不是建墙,而是拆掉工厂冰冷的围墙。我们要把一个工业化的畜牧产品,还原成一个关于爱与生命的故事。”

“我的方案很简单。第一,立刻上线一个24小时慢直播,镜头就对着你们最美的牧场,让所有人随时都能看到你们的奶牛在做什么。它们在吃草,在散步,在休息。第二,发起一个‘小牛回家’计划,建立一个线上认养平台,让消费者可以‘云养’一头小牛,见证它的成长,甚至可以给它起名字。我们会定期发布小牛和它母亲的互动视频。”

“我们不辩解,不反驳。我们只展示。我们不谈商业,只谈生命。”

我能感到整个会场的情绪都被调动起来了。那些原本百无聊赖的业内人士,此刻都坐直了身体。客户方的几个人,更是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兴奋。

“乔安总监强调控制,而我强调失控。因为真诚,本身就是最大的失控。当你的品牌敢于把最真实的一面暴露在阳光下时,所有攻击你的谎言,都会不攻自破。”

我的声音在空旷的会场里回响。

“你们卖的不是牛奶,是城市中产阶级对田园生活的美好想象,是对自然与和谐的向往。所以,请不要给他们一堆冰冷的数据,请给他们一个温暖的故事。”

“一个,关于妈妈和孩子的故事。”

我说完了。

我没有说“谢谢大家”,也没有鞠躬。

我只是安静地站在台上,目光再一次,越过所有人,直直地射向陆执行。

这一次,我没有宣战。

我在问他。

你看到了吗?

这不是一年前那个只会依赖天赋,横冲直撞的苏瑾了。

我学会了你的逻辑,学会了你的冷静,然后,把它们变成了我自己的武器。

你亲手把我推下悬崖,现在,我飞回来了。

你满意你看到的吗?

陆执行。

会场里爆发出比刚才热烈数倍的掌声,客户总监带头站了起来,激动地鼓掌。

胜负已分。

乔安的脸色惨白如纸,她看着我,眼神里不再是单纯的嫉妒和怨恨,而是……恐惧。一种对未知力量的,原始的恐惧。

她身边的周凯,更是低下了头,我能“听”到他内心的哀嚎:“完了……奖金没了……这个月又要省吃俭用了……”

而陆执行,他终于动了。

他没有鼓掌,也没有说话。

在全场的喧嚣中,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的下摆,然后,转身就走。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乔安一眼。

他就这样,在我的方案获得满堂彩的最高光时刻,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会场。

那背影,冷硬,决绝。

留给乔安一个崩溃的边缘,留给我一个巨大的问号。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不屑于看到天穹的失败。

只有我。

在我强大的情绪感知力中,在他转身的那一刻,我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又无比清晰的信号。

那不是来自他人的情绪反射,那是从他那片虚空的内核里,艰难地、挣扎地,迸发出来的一点火星。

那是一种……我从未在他身上感受过的,剧烈的……

心跳。

胜利的喧嚣如同浪潮,将我高高托起,又像泡沫般虚幻。

客户总监的手握得很有力,脸上的激动不是伪装。他大声赞美着我的创意,说这是他今年听过最棒的方案,旁边的团队成员随声附和,眼神里是货真价实的敬佩和兴奋。

我微笑着,点头,说着得体的客套话。我的身体留在这里,扮演一个完美的胜利者,但我的全部心神,都跟着那个决绝的背影,飘出了会场。

为什么?

为什么在我最需要他见证的此刻,他选择离场?

那不是一个寻常的举动。在天穹,陆执行就是规则本身。他的存在,意味着绝对的权威。一场如此重要的竞标会,一方是他亲自带领的王牌总监,另一方……是我,一个他亲手开除、如今又以对手身份回归的“弃子”。无论结果如何,他的留下,才符合他作为最终裁决者的身份。

可他走了。

在结果揭晓的瞬间,在我最光芒万丈的时刻,他用一个背影,抽走了这场胜利的全部意义。

我的感知力像失控的潮水,疯狂地向四周蔓延。

我“听”到了乔安内心的崩塌。那不是简单的失利,而是一种信念的瓦解。她引以为傲的经验、她信奉的法则,被我用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轻易击碎。她的恐惧甚至压过了嫉妒,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她,让她动弹不得。

我“听”到了她身边周凯的心声,清晰得可笑。

“完了完了,这个月的房贷……我妈下周又要来……还说要给她买个金镯子……这下全泡汤了……”

这个男人,我早有耳闻。乔安团队的核心成员,一个典型的“凤凰男”,业务能力极强,但也极度抠门,把每一分钱都看得比命重。此刻,项目的失败在他心中,只换算成了一串具体的、让他肉痛的数字。

所有人的情绪,喜悦的、挫败的、嫉妒的、麻木的,都像一幅喧闹的油画在我脑中展开。

只有陆执行那里,只剩下那一声剧烈、短促、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心跳”回响。

然后,就是一片更深的,死寂。

像一颗投入深海的石子,激起唯一的涟漪后,便被无尽的黑暗和压力吞没。

“苏小姐,真是年轻有为!”客户总监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我们今晚就想和你的团队庆祝一下!后续的合同细节,我们尽快敲定!”

“当然,这是我们的荣幸。”我压下心头所有的惊涛骇浪,露出一个商业化的、完美的笑容。

乔安终于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她没有看我,也没有看客户,只是失魂落魄地,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零件的木偶,带着她的团队,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狼狈地离场。

周凯走在最后,经过我身边时,他脚步顿了一下,抬起头,用一种混杂着怨毒和不甘的眼神剜了我一眼。

我甚至懒得去感知他那点可怜的愤怒。

我的猎物,从来不是他们。

会议室的人渐渐散去,我的团队成员围了上来,欢呼着,拥抱着,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激动得眼圈都红了。

“苏姐!我们赢了!我们真的赢了天穹!”

“是啊!太不可思议了!”

我笑着,拍拍他们的肩膀,说着鼓励的话,心里却空落落的。

我赢了天穹,却没有赢过陆执行。

他甚至,不屑于和我站在同一个战场上,等待最终的宣判。

就在这时,会场的大门突然被猛地推开。

不是去而复返的陆执行。

是天穹公关的另一位副总,张总。他一向以稳重著称,此刻却跑得领带都歪了,脸上是世界末日般的惊惶。

他没有看我们,径直冲向还没来得及离场的客户方。

“李总监!出事了!”他的声音因为急促而变得尖利,“‘启星化工’……‘启星化工’被查了!刚刚发布的消息,他们的核心生产线存在严重的环保数据造假,已经被勒令停产整顿!现在网上全爆了!”

“什么?!”客户总监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

我的心脏猛地一沉。

启星化工!

那是我在一年前,在陆执行手下,做的那个“毒酒”项目。那个让我一战成名,也最终导致我被陷害、被开除的起点。

我的团队成员们也变了脸色,他们面面相觑,脸上的喜悦被一种不祥的预感迅速冲刷干净。

在场的媒体人瞬间嗅到了更劲爆的新闻,纷纷举起了手机。

“这怎么可能?!”客户总监的嗓音都变了,“启星不是已经走上正轨了吗?你们天穹不是……”

他的话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天穹公关最大的卖点,就是化腐朽为神奇的危机公关能力。而启星化工,正是陆执行和苏瑾(曾经的)共同打造的经典案例。

现在,这个案例的根基,塌了。

这不仅是启星化工的丑闻,更是对天穹公关信誉的一记绝杀!

“不是的!这一定是有人陷害!”张总慌乱地辩解,汗水从额角滚落。

“陷害?”

一个优雅悦耳,却带着一丝异域口音的男声,从门口传来。

众人寻声望去。

一个身材高大的金发男人,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蓝色西装,微笑着走了进来。他碧色的眼睛里闪烁着猎人看到猎物时才有的光芒,身后跟着两名神情冷峻的助理。

我不认识他。

但我能感知到他。

他身上散发出的情绪,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强大的——兴奋、贪婪,以及一种……掌控一切的愉悦。

他像一个走进自家后花园的国王,环视着会场里每一个惊慌失措的人。

“各位好,”他用流利的中文自我介绍,“我是磐石资本的投资总监,文森特。”

磐石资本!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记忆的迷雾。

那个一年前,做空启星化工、在背后策划了泄密事件,最终将我推入深渊的幕后黑手!

他们竟然……在这种时候,以这种方式,亲自登场了。

会场里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张总的脸色已经不能用惨白形容,那是一种血色尽失的灰败。

文森特走到他面前,彬彬有礼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却像淬了毒的刀。

“张总,别紧张。我们不是来追究责任的。”他顿了顿,声音里充满了戏剧化的恶意,“我们是来……收拾残局的。”

他打了个响指。

身后的大屏幕,那个还停留在我方方案PPT的画面,瞬间切换成了一片刺眼的红色。

是实时股市的K线图。

属于天穹公关的股票代码,正以一个恐怖的、近乎垂直的角度,疯狂下跌。

“就在五分钟前,我们披露了启星化工的完整数据报告。同时,”文森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我们正式向天穹公关,发起了恶意收购要约。”

恶意收购!

现场彻底炸开了锅。

闪光灯疯狂地闪烁,记者们激动地几乎要冲破保安的阻拦。

天穹公关,这个行业的巨无霸,这个无数公关人向往的圣殿,要在今天,以这样一种惨烈的方式,被一个来自海外的“野蛮人”当众肢解吗?

我愣在原地,浑身冰冷。

我终于明白陆执行为什么会走了。

他不是不屑,他是早就收到了消息!他是在我享受胜利荣光的时刻,独自一人,去迎接那场真正的、能摧毁一切的海啸!

而我,还在这里,为了他一个背影的含义而耿耿于怀。

何其可笑。

就在这片混乱的中心,文森特那双碧色的眼睛,穿过人群,精准地锁定了我。

他朝我走了过来。

我的团队成员下意识地挡在我身前,警惕地看着他。

文森特挥了挥手,示意他们不必紧张。

“苏小姐,对吗?”他的笑容里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久仰大名。一年前那场风波,我一直觉得很遗憾,天穹竟然为了一点小小的‘程序问题’,就放弃了你这样百年难遇的天才。”

我的血液几乎要凝固。

他在说什么?

他想干什么?

“说起来,”他话锋一转,仿佛在闲聊家常,目光却像手术刀一样,剖开我最不堪回首的伤口,“我们今天能这么顺利,还真得感谢你。你的‘牺牲’,让天穹失去了一面最坚固的盾,为我们今天的计划,铺平了最关键的道路。”

周围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原来,我不是被陷害。

我是被“献祭”。

我是磐石资本整个庞大计划里,第一块倒下的多米诺骨牌。

我的手脚冰凉,指尖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文森特似乎很满意我的反应,他俯下身,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在我耳边轻语。

“哦,对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恶魔般的笑意,“说起感谢,我还得替你,感谢一下江屹先生的‘无私配合’。没有他,我们可拿不到那份完美的‘证据’。”

江屹。

这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进了我心脏最深处,搅动起一片被我刻意遗忘的血肉。

那个在我被开除后,唯一陪在我身边,对我嘘寒问暖,说要养我的男人。

那个我曾经以为,是黑暗中唯一一丝善意的男人。

我猛地抬起头,视线越过文森特的肩膀,疯狂地在人群中搜索。

然后,我看到了他。

江屹。

他就站在会场的一个角落里,穿着一身得体的西装,脸色苍白如纸。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或者说,他根本就没走。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相撞。

我能“看”到他。

他的内心世界,不再是过去那种温暖的、带着一丝爱慕的柔光。那是一片泥沼,充满了无尽的恐慌、悔恨、自责,以及一种……被当众剥光衣服的、极致的羞耻。

是他。

真的是他。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原来,我自以为是的“天赋”,从头到尾,就是一个笑话。

我看透了所有人的欲望,却看不透最简单的背叛。我看穿了最复杂的商业动机,却看不穿身边人最拙劣的演技。

我信任的,背叛我。

我怀疑的,推开我。

我像一个站在舞台中央的小丑,自以为掌控全场,却不知道所有灯光、掌声、剧本,都是由别人设定好的。

“够了。”

一个冰冷、沙哑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是陆执行。

他回来了。

他不知何时站在了我的身后,像一座沉默的山。他的脸色比平时更白,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眼神是前所未有的阴沉。

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的特助林航跟在身后,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陆执行看都没看文森特一眼,他的目光,落在了远处的江屹身上。

那目光,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片能将人冻结的、纯粹的寒冷。

江屹在他的注视下,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几乎站立不稳。

文森特直起身子,脸上的笑容更深了:“陆总,你终于肯出来了。我还以为,你要在你的办公室里,欣赏完这场盛大的烟火呢。”

陆执行没有理他。

他的目光,缓缓地,从江屹身上,移到了我的脸上。

那是我从未见过的眼神。

不再是虚空,不再是深井。那里面有东西。

有风暴,有压抑到极致的怒火,还有一种……我无法解读的,剧烈的……痛苦。

“一年前,”他开口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封的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我开除你,签署那份解雇协议,启动对你的法律追责程序……”

他停顿了一下,周围的喧嚣仿佛都消失了。

全世界,只剩下他沙哑的声音,和我疯狂跳动的心脏。

“……是为了让你从磐石资本的必杀名单上,消失。”

“他们要毁掉的,是天穹的核心资产。”

“而当时,”他的目光死死地锁住我,“你已经是了。”

轰——

我的世界,彻底崩塌。

不是因为震惊,不是因为真相。

而是因为,他这句话里蕴含的,那份我迟了一整年才明白的,残忍到极致的偏爱。

他没有保我。

他用最伤人,最冷酷,最让我无法接受的方式,把我推开了。

推向一个他认为安全的地方。

他亲手折断了我的翅膀,只是为了不让猎人的子弹,打穿我的心脏。

而我,这个愚蠢的、自以为是的我,在过去一整年里,都活在对他的怨恨和误解里。我把他的保护,当成了背叛。我把他最沉重的守护,当成了最冰冷的抛弃。

酸楚、悔恨、巨大的心痛……无数种情绪在我胸口爆炸,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

我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而他,在说完那句话后,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我看到他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陆总!”文森特还在火上浇油,他鼓着掌,语气夸张,“真是感人至深啊!用牺牲一个天才来保护她?这是我今年听过最好笑的公关说辞!你是想告诉大家,天穹公关的CEO,是一个会为了私人感情,而随意牺牲公司利益和员工前途的人吗?”

文森特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向现场每一个人的神经。

恐慌。

愤怒。

绝望。

背叛。

所有人的负面情绪,在这一刻被他彻底点燃,汇聚成一股前所未有的、庞大而污浊的情绪洪流。

我能“看”到这股洪流。

它像黑色的海啸,咆哮着,翻滚着,朝着会场的中心,朝着我们站立的地方,疯狂地冲了过来!

首当其冲的,不是我。

是陆执行。

我看到他的身体猛地一僵,瞳孔瞬间放大,那里面不再是冰冷或愤怒,而是一种……被淹没的、极致的痛苦和空白。

就像一个不会游泳的人,被卷入了万丈深渊。

那些不属于他的情绪,那些来自四面八方的恶意和绝望,正通过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方式,疯狂地涌入他的身体,污染他的感知,撕扯他的神经。

“陆总?”我感到了不对劲,下意识地想去扶他。

“不……”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眼神涣散,死死地盯着我,仿佛我是他在无尽黑暗中,唯一能看到的浮木。

“噪音……”

他喃喃自语。

“太吵了……”

下一秒,他高大的身体,就在我眼前,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在他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的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地抓住了我的手腕。

那一瞬间。

天旋地转。

我的“天赋”第一次,如此清晰地,与另一个人,连接在了一起。

我“看”到了他的世界。

那不是虚空。

那根本就不是一片虚空!

那是一个被无数声音,无数画面,无数不属于他的情绪填满的、混乱的、尖叫的、即将爆炸的囚笼!

他的世界不是空的,是太满了。

他的世界不是没有回响,是噪音已经淹没了一切!

他不是没有感情。

他是被全世界的感情,活生生地,钉死在了十字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