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在我耳边碎裂成亿万片锋利的玻璃。
不。
那不是我的世界。
是陆执行的世界,此刻通过他紧抓着我的手腕,如决堤的洪水,蛮横地灌入了我的脑海。
尖叫,怒骂,诅咒,贪婪,嫉妒,绝望……
会场里每一个人的负面情绪,都化作了实质的刀刃,在他意识的囚笼里疯狂攒刺,搅动。文森特的得意,乔安的惊疑,董事们的恐慌,记者们的兴奋……所有的一切,都汇成了刺耳的、永不停歇的噪音。
他不是听不见,他是听得太清楚了。
他不是没感情,他是被全世界的感情,凌迟处死。
“让开!都让开!”
“快叫救护车!”
混乱的喊声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模糊不清。
我的整个感知系统都被他世界里的风暴所占据。我能感到他的神经一寸寸被撕裂的剧痛,能感到他灵魂被淹没时的窒息。
我的身体本能地战栗,胃里翻江倒海。
这种感觉,比我自己承受任何痛苦都要难受一万倍。
我低下头,看着他苍白如雪的脸,那双紧闭的眼睛下,眼皮在不安地颤动。即使在昏迷中,他依然无法逃离那座人间地狱。
不。
我不能让他一个人待在那里。
我反手,用尽全力回握住他冰冷的手,指甲深深掐进他的皮肤。
“陆执行,”我对着他,也对着我自己,用一种近乎催眠的语调,一遍遍低语,“安静……会安静下来的……”
“听我的声音,只听我的。”
我试图在亿万个嘈杂的频道里,为他强行开辟出一条专属于我的线路。我将自己所有的意念,所有的专注,都凝聚成一个信号,一个坐标。
“我在这里。”
医护人员终于冲了进来,人群被粗暴地推开。
“病人什么情况?”
“不知道,突然就倒了!”
“家属呢?家属在哪儿?”
一只手搭上我的肩膀,想把我拉开。
“小姐,请你让一下,不要妨碍我们急救!”
我像一头被激怒的母兽,猛地回头,死死盯住那个护士。
“别碰我!”
我的声音嘶哑,带着连我自己都陌生的凶狠。
在他们错愕的目光中,我俯下身,贴近陆执行的耳朵,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一字一句。
“抓紧我,陆执行,别放手。”
说完,我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最后精准地钉在文森特那张挂着虚伪笑容的脸上。
我的眼神一定很可怕。
因为他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僵住了。
这一刻,我不是苏瑾,不是天穹公关被抛弃的员工,不是那个需要他保护的蠢货。
我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是他在无尽噪音地狱里,唯一的信标。
救护车的鸣笛声撕裂了城市的夜幕。
狭小的空间里,我固执地坐在他身边,任凭医生和护士们在他身上忙碌,我的手,始终与他十指紧扣。
那座喧嚣的囚笼依然在咆哮,可因为我的存在,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秩序。
那些狂乱的情绪洪流,不再是毫无目标地冲刷他,而是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顺着我们交握的手,源源不断地向我涌来。
痛苦,愤怒,悲伤……
我像一块海绵,贪婪地,甚至带着一丝自虐般的快感,吸收着那些足以摧毁他的负能量。
每为他分担一分,我胸口就压抑一分,脸色就苍白一分。
但看着他紧皱的眉头,似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舒展,我觉得,这一切都值得。
原来,我的天赋,我的“诅咒”,真正的用法不是读取,不是分析。
是“承担”。
车子一个急刹,停在了医院门口。
“快!推进急诊室!”
门被猛地拉开,一群白大褂涌了上来。
“病人什么情况?心电图!血压!”
“不行,他的手抓着这位小姐,我们分不开!”一个年轻护士焦急地说。
为首的医生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陆执行那毫无血色的脸,当机立断:“那就一起进去!快!”
我被动地跟着移动病床一路小跑,高跟鞋在光洁的地砖上敲出凌乱的鼓点。
当急诊室厚重的门在我面前关上的前一秒,我看到了追过来的乔安,和她身后,那个失魂落魄,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男人。
江屹。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轻轻捏了一下。
但那点微弱的刺痛,很快就被从陆执行那里传来的、更庞大的痛苦风暴所淹没。
对不起,江屹。
我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分给你了。
急诊室里,灯火通明,仪器发出单调的滴滴声。
医生们终于用一种类似润滑剂的东西,小心翼翼地,将我和陆执行紧扣的手分开了。
连接中断的一瞬间。
“嗡”的一声,我的世界豁然清静。
那种感觉,就像从一场持续了几个世纪的摇滚音乐会现场,突然被扔进了绝对隔音的真空室。
巨大的失重感和空虚感向我袭来。
我踉跄一步,扶住了墙壁,大口大口地喘息。冷汗浸透了我的后背,四肢百骸都在叫嚣着脱力。
原来只是短短十几分钟的“连接”,就几乎耗尽了我所有的心神。
而他,日日夜夜,岁岁年年,都活在这样的地狱里。
我看着医生们给他接上各种监护仪器,一个中年医生拿着手电筒,掰开他的眼皮,检查他的瞳孔。
“瞳孔对光反射迟钝,生命体征暂时平稳,但神经系统反应很奇怪……”
医生回过头,看向我,眉头紧锁:“你是他什么人?他有相关病史吗?比如癫痫、或者某些精神类疾病?”
我张了张嘴,一片空白。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对他所有的了解,都建立在我那些可笑的“读取”和自以为是的分析之上。而现在,当真相血淋淋地剖开在我面前,我才发现自己对他一无所知。
正在这时,急诊室的门被推开了。
乔安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疾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和担忧。
“医生,陆总怎么样了?”
她看也没看我一眼,径直走到医生面前,熟练地扮演起他最得力的下属和代言人。
“我是天穹公关的客户总监,乔安。陆总工作压力一直很大,可能是积劳成疾。”
她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现状,又维护了公司的形象。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我们这些人,乔安,江屹,文森特,还有我自己,我们都在这名利场里厮杀,计算,伪装。我们自以为看透了规则,玩弄着人心。
可我们谁都不知道,那个站在金字塔顶端,被我们仰望、嫉妒、揣测的男人,他每一天,都在替我们所有人,承受着这个名利场最污秽、最沉重的代价。
又一个男人挤了进来,是公司的客户经理周凯。
他那张写满精明和算计的脸上,此刻也堆满了“忠心耿耿”的忧虑。
“陆总!我的天,这怎么话说的!好端端的怎么就倒了?”他一边嚷嚷,一边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视着监护仪上的数据,那眼神,不像在关心一个人的死活,更像在估算一件资产的折旧率。
“苏瑾?”他终于发现了我,眉头立刻拧成一个疙瘩,语气里满是驱赶的意味,“你怎么还在这里?这里没你的事,赶紧走吧,别在这儿添乱了!”
是啊,我一个被开除的前员工,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
我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正准备默默退出去。
就在这时,一个清瘦的,戴着金边眼镜的医生走了过来,他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脑电图报告。
“情况不太好,”他对着乔安和周凯,用一种不带感情的专业口吻说,“病人的大脑皮层过度活跃,呈现出一种无序的、爆发式的放电。这通常是在受到极其强烈、极其复杂的外界信息刺激后,才会出现的应激性神经休克。”
他推了推眼镜,补充了一句。
“打个比方,他的大脑就像一台超级计算机,性能强大,但没有安装任何防火墙和过滤器。现在,整个互联网的病毒和垃圾信息,在同一秒内,全都涌了进去,直接把CPU给烧了。”
整个急诊室,瞬间安静下来。
乔安脸上的完美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她眼底闪过一丝惊骇,但随即被更深的算计所取代。
一个有如此致命弱点的CEO?
一个随时可能因为“情绪”而宕机的决策者?
这对她来说,是灾难,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周凯的反应则直接得多。
我清楚地看到,他眼底那贪婪的、兴奋的光芒,几乎要溢出来了。他飞快地低下头,掩饰住自己不受控制上扬的嘴角。
他一定在想,这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天之骄子,果然是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
他的机会,来了。
他们看到的,是陆执行的弱点,是天穹的危机,是权力真空,是可以攫取的利益。
只有我。
只有我知道,那不是弱点。
那是一道他背负了一生的,沉重得无人能懂的伤口。
我再也无法忍受和这些秃鹫待在同一个空间里。
我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医院的走廊白得晃眼,消毒水的味道呛得我鼻子发酸。
我刚走出去,一个身影就踉踉跄跄地堵在了我面前。
是江屹。
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像一条离了水的鱼。
“小瑾……”他看着我,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和哀求,“我……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磐石资本的人找到我,说我妈妈在国外的治疗出了问题,需要一大笔钱……他们只让我……让我在电脑上点开一个软件,说只是为了拷贝一些无关紧要的行业数据……”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绝望的呜咽。
“我不知道那个软件是木马,我更不知道他们会陷害你……小瑾,你相信我……”
我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曾经像大哥哥一样保护我,提醒我小心职场陷阱的男人。
看着这个我曾经百分之百信任过的前辈。
一年前,如果我听到这番话,一定会心碎,会愤怒,会质问他为什么。
但是现在,我的心里,竟然一片平静。
不是原谅,也不是麻木。
而是,当你看过一片真正炼狱般的火海之后,就不会再为一根小小的蜡烛火焰而动容了。
我看着他,非常平静地说:“文森特在会上,已经把什么都说了。”
江屹的身体猛地一晃,像是被这句话彻底抽干了力气。
“所以,你都知道了……”他喃喃自语,眼里的光彻底熄灭了。
我点点头,然后,从他身边,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没有指责,没有痛骂,甚至没有一个多余的眼神。
我只是,走了过去。
我知道,这种彻底的无视,这种将他从我的世界里完全抹去的决绝,比任何惩罚,都更加残忍。
身后,传来了他压抑的、崩溃的哭声。
我没有回头。
我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推开窗,夜风灌了进来,让我滚烫的大脑有了一丝清明。
我的脑海里,不断回响着医生的话。
“没有安装任何防火墙和过滤器。”
“CPU烧了。”
我的手,不受控制地抚上自己的心脏。
这里,曾经因为他的抛弃而冰封,又因为他的真相而剧痛。
而现在,它因为窥见了他的地狱,而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滚烫的使命感。
如果他的世界是一片没有防火墙的焦土。
那么,从现在开始。
我,苏瑾,就是他唯一的防火墙。
夜风吹得我脸颊冰凉,却吹不散心口那团灼热的火。
我不再去看楼下车水马龙的光河,转身,朝那片令人窒息的白色走廊深处走去。
我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像踩在实地上,和来时那个被真相击得摇摇欲坠的苏瑾判若两人。
重症监护室的红灯依然亮着。
门口,几个熟悉的身影还在。天穹公关的高层们,公司的顶梁柱,此刻却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鬣狗,徘徊不去。
我能清晰地感知到他们身上散发出的复杂情绪——焦虑、贪婪,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陆执行的倒下,对他们而言,不是灾难,是机遇。
我的出现,让他们交头接耳的声音戛然而止。
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审视,探究,还有毫不掩饰的轻蔑。
乔安抱臂站在最前面,她换下了会议室里那身干练的套装,此刻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连衣裙,却依然像一只蓄势待发的黑天鹅。
她看见我,眉梢轻挑,那眼神仿佛在说:你还敢回来?
我没有理会她,径直走向监护室的探视窗。
厚重的玻璃隔绝了声音,也隔绝了生命的气息。
陆执行躺在里面,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脸上罩着呼吸机,惨白的灯光打在他毫无血色的脸上。
他闭着眼,眉头微蹙,即便在无意识中,似乎也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那个在会议室里说一不二,用一个眼神就能让整个会场鸦雀无声的男人,此刻安静得像一尊破碎的神像。
我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发麻。
“CPU烧了。”
“没有安装任何防火墙和过滤器。”
医生的诊断在我脑中轰鸣。
我一直以为他刀枪不入,百毒不侵。
我以为他的冷漠是天性,他的疏离是武器。
直到这一刻我才明白,他不是没有感情,他是根本无法抵御任何感情的侵袭。他就像一台暴露在互联网病毒海洋里的裸机,任何一点微小的情绪波动,对他而言都可能是一次致命的攻击。
所以他才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一座冰山。
因为只有绝对的零度,才能让他勉强存活。
而我……我这个能感知一切情绪的人,在他身边,对他来说,究竟是解药,还是最烈的毒药?
“苏瑾。”一个男声在我身后响起,带着一种故作熟稔的亲切。
我缓缓回头。
是周凯,公司的客户副总监,一个能力很强,但风评有些微妙的男人。
他出身贫寒,靠自己一步步爬到今天的位置,公司里很多人都把他当作励志的典范。
但我对他,始终保持着距离。
我的天赋告诉我,这个男人谦和笑容的背后,藏着极度的自卑和扭曲的自负。
“你也担心陆总?”他走近一步,与我并肩看向监护室,叹了口气,“唉,真是天有不测风云。陆总这么年轻,可千万不能有事啊,不然公司怎么办?我们这一大家子人,都指着天穹吃饭呢。”
他的话听起来情真意切,可我却从他的情绪场里,捕捉到了一丝急切的、想要抓住什么的投机色彩。
我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周凯似乎没料到我会如此冷淡,他顿了一下,又找了个新的话题:“刚才……江屹那事,我也听说了。真没想到他是这种人,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小瑾你也是,太单纯,容易相信别人。”
他的语气充满了长辈式的关怀和惋惜。
“不过话说回来,这也是个教训。职场嘛,就是这样,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现在陆总倒了,公司里人心惶惶。乔安那个女人,野心都写在脸上了,她要是上了位,咱们这些‘非嫡系’的日子可就难过了。”
他说着,不动声色地观察我的反应。
我心里冷笑。
他口中的“咱们”,说得如此自然,仿佛我们是同一战线的盟友。
他是在试探我。
试探我对陆执行的态度,试探我有没有在这次权力洗牌中分一杯羹的野心。
我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周总监,我觉得你可能误会了什么。”
我的眼神很平静,不带任何情绪,却让周凯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第一,陆总不会有事。”
“第二,就算他暂时不能处理公务,天穹也轮不到别人做主。”
我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不远处乔安等人的耳朵里。
乔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踩着高跟鞋,一步一步朝我走来,像一只要捍卫自己领地的女王。
“苏瑾,你这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又冷又硬,“你以什么身份在这里大放厥厥词?一个被开除的前员工?”
她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向我曾经的伤疤。
周围其他高管的眼神也变得玩味起来,带着看好戏的姿态。
在他们眼里,我只是一个被陆执行玩腻了又抛弃的棋子,如今出现在这里,不过是痴心妄想,不自量力。
我没有被她激怒。
我看着她,反而笑了。
“乔总监,你是不是忘了,一年前,是谁把我开除的?”
乔安一愣。
“是陆总。”我替她回答,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既然是陆总开除的我,那现在,也只有陆总,能决定我到底是什么身份。”
我上前一步,站到离监护室玻璃窗最近的地方,这个位置,让我看起来像是陆执行的守护者。
“在陆总醒来之前,任何关于公司决策的变动,任何试图染指陆总权力的人,我都会视为对天穹的背叛。”
我的话,无异于平地惊雷。
整个走廊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我。
一个被扫地出门的失败者,竟然敢在这里,对公司所有高层下战书?
乔安气得笑出了声:“苏瑾,你是不是疯了?你以为你是谁?陆执行的地下情人?就算你是,你现在也没有任何资格站在这里说话!”
“资格?”我重复着这两个字,嘴角的弧度更深了,“我的资格,不是你给的,也不是他们给的。”
我转向监护室的方向,抬起手,轻轻贴在冰冷的玻璃上,仿佛能感受到他微弱的呼吸。
“是陆总给的。”
我说得斩钉截铁,不留一丝余地。
我在赌。
赌他们对陆执行行事风格的恐惧,赌他们对我这个“前宠儿”身份的忌惮,更赌他们之间根本不可能真正联手。
果然,乔安虽然愤怒,却没有立刻发作。
其他几位高管则面面相觑,眼神里充满了猜疑。
陆执行向来不按常理出牌,谁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给我留了什么后手?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监护室的门开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了出来,神情疲惫。
所有人立刻围了上去。
“李医生,陆总怎么样了?”
“情况稳定下来了吗?”
乔安抢在最前面,语气急切。
李医生摘下口罩,皱着眉说:“病人生命体征暂时平稳了,但情况还是很危险。大脑受到了强烈的外部信息冲击,导致了暂时性的机能紊股。接下来48小时是关键期,需要绝对的安静,不能再受任何刺激。”
“外部信息冲击?”乔安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李医生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通俗点说,就像是……电脑同时打开了太多窗口,运行了太多程序,导致系统崩溃了。我们需要让他处在一个绝对‘纯净’的环境里,慢慢重启。”
他的解释,让我心头一紧。
这和我窥见的他那片混乱、嘈杂的黑暗世界,完全吻合。
“那我们能做些什么?”周凯急忙问。
李医生摇摇头:“什么都别做。不要试图和他说话,不要有任何声音和光线的刺激。另外,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打扰,从现在开始,除了直系亲属,医院将谢绝一切探视。”
他顿了顿,目光在人群中逡巡,最后落在我身上。
“而且,根据陆先生之前留下的医疗授权,在他意识不清醒的状态下,所有关于他医疗信息的通报和决策,都将由苏瑾小姐全权负责。”
轰——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整个走廊,安静得能听到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我看见乔安的脸,从震惊到难以置信,最后变成了一片死灰。
我看见周凯的瞳孔猛地收缩,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我看见所有人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灼热地打在我身上。
而我,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心脏狂跳。
陆执行……
他竟然……早就把这个世界上最沉重、最致命的信任,交到了我的手上。
在我还把他当成一个难以解读的谜题,一个需要征服的高地时,他已经悄无声息地,把自己的命门,向我敞开了。
那份曾经被我视为羞辱的解雇通知书,此刻在我脑海里,变成了另一番模样。
那不是抛弃。
那是他在用自己最擅长、也是最残忍的方式,把我推向安全地带。
他早就预料到会有危险,他选择独自面对,却把最后一道保险,留给了我。
一股滚烫的酸涩直冲鼻腔,我的视线瞬间模糊了。
李医生似乎早已料到会是这种场面,他只是公式化地对众人说:“各位请回吧,不要在这里影响其他病人休息。苏小姐,你跟我来一下。”
我木然地跟着李医生,走进他的办公室。
身后,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高管们,像一群被夺走了猎物的野兽,带着不甘和惊疑,渐渐散去。
办公室的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李医生递给我一杯温水,语气缓和了许多:“坐吧,苏小姐。别太紧张。”
我捧着水杯,指尖的颤抖却怎么也止不住。
“他……什么时候……签的授权?”我的声音干涩沙哑。
“一年前。”李医生回答,“就在你离开天穹的第二天。”
一年前。
在我被他亲手推入深渊,身败名裂,像一只丧家之犬一样逃离这座城市的时候。
他却在这里,冷静地签下了这份文件,将自己的生死,与我捆绑在了一起。
这算什么?
迟到的深情?还是……一场处心积虑的算计?
不。
我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对于陆执行这种人,算计需要动机。而他对我做这件事,没有任何好处,只有无穷无尽的风险。
唯一的解释是,在他那片冰冷的、由逻辑和数据构成的世界里,我,苏瑾,是一个无法计算,却又无法舍弃的变量。
“陆先生的病,你大概了解多少?”李医生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我只知道,他……感知不到自己的情绪,但好像……能接收到别人的。”
李医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连这个也告诉你了?”
我沉默。
我该怎么解释,我不是被告知,而是亲眼“看见”的?
李医生似乎明白了我的为难,他叹了口气:“他的病症很罕见,医学上称之为‘情绪共鸣过载症’。他不是没有情绪,而是他的情绪感知系统没有‘过滤器’。他就像一部收音机,能接收到方圆十里内所有频段的信号,这些信号混杂在一起,变成了巨大的噪音。为了不让大脑被这些噪音撑爆,他的身体启动了自我保护机制——彻底关闭了自主情绪的生成功能。”
“所以,他不是冷漠,他只是……被动地选择了寂静。”
李医生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狠狠敲在我的心上。
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我的天赋在他面前会“失灵”。
因为他本身就是一片空白。
我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他会对我这个“情绪能量”极强的人产生兴趣。
因为在嘈杂混乱的无数电台里,我的频率,或许是他唯一能清晰辨认的那个。
我的存在,对他而言,既是诱惑,也是一种折磨。
“这次他突然晕倒,就是因为在短时间内,接收到了强度过大的负面情绪冲击,导致系统彻底崩溃。”李医生表情凝重,“苏小姐,接下来的治疗会很棘手。我们需要一个‘信标’。”
“信标?”
“是的。一个清晰、稳定、并且能被他信任的情绪源。我们需要通过这个信标,引导他,帮助他重新梳理那些混乱的信号,建立起最基础的‘防火墙’。”
李医生看着我,目光灼灼。
“陆先生在授权书里特别注明,你是他唯一的信标人选。”
唯一的……信标。
我看着手中那杯已经渐渐变凉的水,水面倒映出我苍白的脸。
我曾经以为,我要做他的防火墙,去抵御外界的刀枪剑雨。
现在我才明白,真正的战场,不在外面,而在他的脑海里。
那是一片比任何商战都更凶险、更孤独的炼狱。
而我,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从炼狱上空垂下来的,那根蛛丝。
“我该怎么做?”我问。
“你需要陪着他。尽可能多地和他进行‘情感交流’。”李医生说,“当然,不是让你真的和他说话。你可以握着他的手,把你当天经历的事情,你的喜怒哀乐,用一种……平静的方式,传递给他。你可以把这想象成一种单向的‘情感输送’。你的情绪越稳定,越真实,对他的帮助就越大。”
“记住,是稳定,不是压抑。你不能欺骗他,他的感知系统对谎言极其敏感。任何伪装的情绪,对他来说都是新的噪音。”
我点点头,把他的话,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
从李医生的办公室出来,天已经蒙蒙亮了。
我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公司。
当我用那张本该早已失效的门禁卡,刷开天穹公关厚重的玻璃门时,前台小姑娘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整个办公区空空荡荡,只有几个通宵加班的同事,在看到我时,露出了活见鬼一样的表情。
我没有理会他们的目光,径直走向陆执行的办公室。
他的办公室在公司的最深处,像一个独立王国。
我推开门。
里面的一切都和我记忆中一模一样。
巨大的落地窗,黑色的办公桌,一尘不染的书架,还有那张看起来就硬得硌人的沙发。
整个空间,都弥漫着他那股清冷、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
我走到他的办公桌前,上面还摆着他没来得及处理的文件。
我拿起最上面的一份。
是关于磐石资本恶意收购的应对预案。
里面有十几套方案,从商业谈判到舆论反击,再到最极端的“毒丸计划”,每一步都推演得滴水不漏。
这个男人,即使在自己即将“宕机”的前一刻,还在为公司筑造堡垒。
我的手指抚过那些冰冷的文字,眼前却浮现出他躺在病床上,脆弱无助的样子。
强烈的反差,让我心脏一阵刺痛。
我在他的椅子上坐下。
那张象征着天穹最高权力的椅子,又大又冷,将我整个人都陷了进去。
我打开他的电脑。
没有密码。
或者说,他的指纹就是密码。
屏幕亮起,映出我的脸。
桌面干净得过分,只有一个回收站图标。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工作。
我需要尽快了解公司现在的全部状况,了解磐石资本的每一步动向,了解陆执行倒下后,公司内部的权力真空,到底引发了多大的震荡。
李医生说,我需要把我的经历,我的情绪,传递给他。
那么,从现在开始,我的战场,就是他的战场。
我的喜怒哀乐,都将与天穹的命运,与他的安危,紧紧相连。
这,就是我作为“信标”的全部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