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埋首于迷宫般的文件夹和加密邮件中,像一只贪婪的工蚁,疯狂汲取着天穹公关的养分。时间在指尖流逝,窗外的天色从鱼肚白变成通透的亮蓝。
我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直到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苏瑾?!”
尖锐的女声像一把冰锥,刺破了这方空间的死寂。
我抬起头,对上乔安那张写满了震惊、愤怒与不可思议的脸。她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香奈儿套装,妆容完美,只是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此刻正燃烧着熊熊烈火。
在她身后,还站着一个人,客户部的总监周凯。一个从偏远山区考出来,凭着一股狠劲爬上高位的男人。我能感知到他身上那种混合着自卑与自负的复杂情绪,以及此刻,他投向我时那毫不掩饰的鄙夷。
“你怎么会在这里?”乔安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怕被外面的员工听见,“谁让你进来的?”
我没有回答,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调出另一份关于磐石资本持股结构的分析报告。
我的无视彻底激怒了她。
她踩着高跟鞋快步走到我面前,双手“啪”一声撑在巨大的办公桌上,身体前倾,死死地盯着我。
“我在问你话!你已经被开除了,苏瑾!你用什么资格坐在这里?用陆总的电脑?你好大的胆子!”
她的情绪像一锅沸腾的油,愤怒、嫉妒、还有一丝深藏的恐惧,劈头盖脸地向我泼来。
是的,恐惧。
她怕我,怕我这个本该被踩进泥里、永世不得翻身的人,又一次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
“乔安总监,”我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我记得,天穹公关的内部条例,没有哪一条规定,员工需要向你汇报自己的行踪。”
“员工?”她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你早不是了!你是个被开除的、行业内人人喊打的丧家之犬!保安呢?保安是干什么吃的!”
她作势要去按桌上的内线电话。
我的手比她更快,覆盖在电话机上。我的体温,对比她因愤怒而冰凉的指尖,显得格外灼热。
“别白费力气了。”我抬眼看她,一字一顿,“我能刷开门禁,能走进这里,坐在这张椅子上,你觉得,是谁的意思?”
我故意把话说得模棱两可。
我赌她不敢去求证。
我赌她不敢在这个陆执行“病重”的敏感时刻,去打扰他,去质疑一个看似是他默许的决定。
果然,乔安的动作僵住了。她眼中的火焰摇曳了一下,怀疑和忌惮开始交织。她死死盯着我,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撒谎的痕迹。
可我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由我编造的、但她无法证伪的事实。
“你……”她咬着牙,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一个女人家,还是刚毕业的黄毛丫头,坐在这个位置上,成何体统?”一直沉默的周凯终于开了口,他皱着眉,一副看不惯的样子,“苏瑾,别以为有陆总给你撑腰,你就能为所欲为。公司有公司的规矩。你现在算怎么回事?回来耀武扬威吗?”
他的话里带着浓重的大男子主义和前辈式的说教口吻。我能感知到他内心深处对我这种“一步登天”的年轻女性的强烈排斥。他坚信,成功必须靠血汗和资历熬出来,像我这种,一定是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
“周总监。”我转向他,身体微微后仰,靠进那张宽大的真皮座椅里,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他,“与其关心我坐在这里是否合规矩,不如多花点时间,看看你手下的人。磐石资本能这么快拿到我们好几个大客户的底价,你觉得,问题出在哪里?”
周凯的脸色瞬间变了。
客户信息泄露,这是他作为客户总监的重大失职。这件事一旦被捅到陆执行那里,他的位置都可能不保。
“你什么意思?”他声音发紧,“你少在这里含血喷人!”
“我是不是含血喷人,你心里有数。”我轻轻敲了敲桌面,“这间办公室的电脑,连接着公司的最高权限数据库。你说,如果我花点时间,查一查最近三个月,所有异常的资金往来和外部通讯记录,会发现什么有趣的东西?”
我的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插进了周凯的软肋。
他眼中的鄙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惊慌和心虚。我甚至能感知到他一瞬间的念头——他在飞快回忆自己有没有留下什么把柄,有没有处理干净他和磐石资本私下接触的痕迹。
原来不止江屹一个。
这条船上,早就爬满了准备凿船的老鼠。
我的心脏沉了下去,但脸上却浮起一个淡淡的笑容。
“所以,两位总监是打算继续站在这里,质问我的身份,还是立刻回到自己的岗位上,管好自己的人,守好自己的阵地,等陆总回来?”
我把“陆总回来”四个字,咬得特别重。
这是一个警告,也是一个虚张声势的承诺。
乔安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看看我,又看看心虚的周凯,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
她是个聪明人。
在局势不明朗的时候,她不会拿自己的前途当赌注。
“好,苏瑾,你好样的。”她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转身踩着高跟鞋,头也不回地走了。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的神经上,充满了不甘和怨毒。
周凯没敢再多说一个字,眼神躲闪,几乎是落荒而逃。
办公室的门被关上,世界再次安静下来。
我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直到听不见他们远去的脚步声,才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椅子里。
后背已经湿透了。
刚才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耗尽了我全部的心力。我像一个走钢丝的人,脚下是万丈深渊,手里唯一的平衡杆,是陆执行这个虚无缥缈的名字。
我闭上眼睛,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但我不能休息。
李医生的话在耳边回响——“你需要陪着他……传递你的情绪。”
好。
我坐直身体,双手重新放在冰冷的桌面上,想象着自己正握着他的手。
我开始在脑海里,向他“讲述”刚才发生的一切。
“陆执行,我回来了。”
“就在刚才,乔安和周凯来找我了。他们很生气,也很害怕。乔安的嫉妒像毒蛇一样,几乎要化为实质。周凯……他心虚了,他和磐石资本一定有关系。这个公司,从根上,可能已经烂了。”
我没有刻意去渲染我的胜利,也没有抱怨我的委屈。
我只是平静地,将我感知到的一切,将那场交锋中所有的暗流涌动,我内心的紧张、虚张声势、以及此刻沉甸甸的疲惫,原封不动地打包,发送给他。
“你的办公室很大,椅子很冷,坐着一点也不舒服。”
“我吓唬他们了,我说这一切都是你的意思。他们信了。你看,你的名字真好用,像一道护身符。”
“但是,我不知道这道护身符能用多久。”
“真正的战场开始了,对吗?不在外面,就在这栋大楼里。敌人不只是磐石资本,还有我们自己人。”
“我有点累。但更多的是……兴奋。”
我说的是实话。
当恐惧和压力攀升到顶点时,一种奇异的、嗜血的兴奋感从我的骨子里冒了出来。
我喜欢这种感觉。
这种将所有人的情绪玩弄于股掌之间,在悬崖边上跳舞的感觉。
“所以,你快点醒过来。”
“不然,等我帮你打赢了这场仗,你的公司,可能就要姓苏了。”
我对着空无一人的办公室,轻声说出这句半是玩笑半是挑衅的话。
说完,我自己都笑了。
那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带着苦涩和自嘲的笑。
我将这份复杂的情绪,连同那份不合时宜的野心,毫无保留地,传递了过去。
在遥远的、无菌的病房里,你那一片混沌的脑海,能接收到这份独一无二的、属于我的“噪音”吗?
你会觉得我可怕吗?还是会觉得……有趣?
我不知道。
我也不需要知道答案。
我重新睁开眼,眼里的疲惫一扫而空,只剩下冰冷的战意。
我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接通了总裁办首席秘书。
“是我,苏瑾。”
电话那头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
我没有理会,直接下令:“通知所有部门总监及以上级别人员,十五分钟后,第一会议室开会。任何人不得缺席。”
“可是……苏小姐,您现在……陆总他……”
“我的话,就是陆总的话。”我打断她,“现在,立刻去通知。如果有人问起,你就告诉他们——天穹的天,还没塌。”
十五分钟。
一个很短的时间,短到不够泡一杯咖啡。
一个很长的时间,长到足够让一个消息在整栋大楼里发酵、变质、引爆。
我挂断电话,没有立刻起身。我能想象到电话那头,首席秘书张皇失措的脸,以及她下一秒会如何将这个重磅炸弹扔进公司的各大工作群里。
苏瑾。
那个被陆总亲自开除、身败名裂的前员工。
她回来了。
她坐在陆总的办公室里,用陆总的内线,召集所有最高层开会。
她说,她的话,就是陆总的话。
她说,天穹的天,还没塌。
多么狂妄。
多么……令人胆寒。
我站起身,走向那扇巨大的落地窗。从这里俯瞰下去,车流如织,行人如蚁。世界一如既往地运转,仿佛从未因某个人的倒下而停顿分秒。
陆执行,你看到了吗?
这就是你用十年心血建立的王国。在你缺席的第一天,它就露出了内里脆弱的、摇摇欲坠的骨架。
而我,一个外人,一个骗子,正要站上你曾经的位置,去扮演那个支撑起天空的人。
我不是在帮你。
我是在利用你。利用你的名字,你的权势,你的余威,来为我自己,杀出一条血路。
你会生气的,对吧?
我将这股夹杂着冷酷和一丝歉意的思绪,精准地、毫不掩饰地传递过去。
然后,我转身,走向办公室的大门。
门被我从里面拉开。
走廊里,原本低声交谈的几个秘书助理,声音戛然而止。他们像一群受惊的鹌鹑,齐刷刷地看向我,眼神里混杂着惊恐、好奇和不知所措。
我没有理会他们。
我的目标是第一会议室。从这里走过去,需要穿过大半个开放办公区。
这条路,我曾经走过无数次。作为实习生,作为项目组员,作为那个被陆执行“偏爱”的焦点。每一次,我都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嫉妒的,羡慕的,不屑的。
但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
我一步一步,走得不快不慢。高跟鞋敲击着光洁的地面,发出清脆而孤单的回响。
嗒。嗒。嗒。
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整个办公区,死一般的寂静。
我能“看”到空气里漂浮的情绪。浓得化不开的震惊,像病毒一样蔓延的恐惧,还有无数藏在电脑屏幕后面的、带着恶意的猜测。
【她怎么敢?】
【陆总真的把公司交给她了?疯了吧!】
【看乔安和周凯的脸色,刚从陆总办公室出来,跟丢了魂一样。】
【有好戏看了。】
这些情绪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我的皮肤上。但我不能退缩,不能闪躲。
我必须迎着这些针走过去。
我抬起头,下巴微微扬起,目光直视前方。我假装自己看不到那些躲闪的眼神,听不到那些停在指尖的键盘敲击声。
我把自己想象成陆执行。
想象他每一次穿过这里时,是如何用他那身冰冷的气场,将所有人的情绪隔绝在外的。
原来是这样。
不是隔绝,是无视。
当你心里有一个更重要、更庞大的目标时,这些琐碎的、来自蝼蚁的议论,就变得毫无意义。
我好像……又抓到了一点诀窍。
谢谢你,陆执行。
我将这份小小的“顿悟”打包,连同一份模仿来的、属于你的傲慢,发送给你。
第一会议室的门就在眼前。
我没有停顿,伸手,推开。
里面空无一人。
巨大的会议桌光可鉴人,倒映着天花板上冰冷的灯带。尽头的主位,那把黑色的皮质座椅,像一个沉默的王座,在等待它的主人。
我走了过去,没有坐下,只是站在了它的旁边。
这个位置,属于陆执行。
在他回来之前,谁也不能坐。
我,也不行。
这是我的宣告,也是我的底线。
很快,门被推开了。
第一个走进来的是法务部的总监,一个年近五十、头发微秃的男人。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眼神在我脸上和那张空着的椅子之间来回扫视。
他眼里的情绪是……审慎和评估。
很好,不是全然的敌意。
他没说话,默默拉开离我最远的一张椅子,坐下了。
接着,人陆陆续续地进来。
市场部总监,一个打扮时髦的年轻女人,她看到我时,眼睛里闪烁着兴奋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光芒。
财务总监,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他的情绪是纯粹的忧虑,像一团被揉皱的报表,写满了对公司未来的担忧。
人力资源总监,老王,一个笑呵呵的胖子,平时和所有人都处得不错。他看向我的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探寻,还有一丝……不易察arle的了然。
他们各自选择了自己的位置,有的离我近,有的离我远,像一盘被无形之手拨动过的棋子,瞬间划分出了阵营的雏形。
没有人说话。
整个会议室里,只有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
最后,乔安和周凯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乔安的脸色比刚才在办公室里还要难看。她化了精致的妆,但那层粉底下,透着一股铁青。她的嫉妒和恨意像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几乎要烫伤周围的空气。
她径直走向我,似乎想说什么。
但我没给她机会。
我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了她身后的周凯身上。
周凯低着头,不敢看我。他的恐惧和心虚已经凝结成了实质,像一件湿透了的、沉重的外套,把他整个人都压垮了。他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影子里。
我心里冷笑。
跑?你跑得了吗?
乔安的脚步顿住了。她顺着我的视线看到了周凯的狼狈,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她明白,我刚刚那一瞥,是一个警告。
一个精准的、打在她七寸上的警告。
她最终还是没敢在会议开始前发难,不甘地在我对面的长桌另一端坐下。
很好。
所有人都到齐了。
我环视一圈,将所有人的表情和他们散发出的情绪尽收眼底。
恐惧,怀疑,观望,幸灾乐祸,担忧……像一锅沸腾的、成分复杂的大杂烩。
而我,就是那个要下猛料的厨子。
我清了清嗓子,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今天请大家来,只说一件事。”
我没有自我介绍,没有解释我的身份,没有提陆执行。
我直接把一份文件从身后的助理手中拿过,扔在桌上。
“星海游戏。昨晚八点,他们的服务器全线崩溃,导致大量玩家数据丢失,装备回档。公关危机在凌晨两点全面爆发,到现在,负面舆情指数已经上涨了三百个百分点,股价开盘即跌停。”
我顿了顿,看着他们。
“星海是天穹最大的客户之一,年费八位数。负责这个项目的,是乔安总监的团队,对吗?”
我的目光,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落在了乔安的脸上。
乔安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失。
她没想到,我点燃的第一把火,竟然是烧向她。
“苏瑾!你什么意思?”她声音尖利,“你凭什么在这里质问我?项目出了问题,我们团队正在全力跟进!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和我没关系?”我笑了,“乔总监,你是不是忘了。陆总现在不在,我说的每一句话,都代表他。”
我又一次,举起了陆执行的挡箭牌。
“他最恨的,就是无能和失职。”
“昨晚八点出事,为什么凌晨两点危机才爆发?这中间六个小时,你们的舆情监控系统是摆设吗?危机预案呢?为什么我今天早上在陆总的邮箱里,没有看到任何一份来自你团队的紧急报告?”
我每问一句,乔安的脸色就白一分。
会议室里其他人的眼神也变了。看热闹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严肃。
他们都是人精。
他们听得出来,我不是在虚张声势。我说的每一个问题,都切中了要害。
这说明,在他们都还处于震惊和混乱的时候,我已经掌握了公司的核心业务信息。
“我……”乔安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的团队确实懈怠了。星海这个客户合作多年,流程早已成熟,他们都当成了养老项目,谁能想到会出这种惊天动地的大事。
“你无话可说?”我逼视着她,“很好。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带着你的团队,立刻从这个项目里滚出去。所有因此造成的公司损失,年终奖金双倍扣除。”
“第二,”我停顿了一下,看着她因为愤怒和屈辱而微微颤抖的身体,缓缓说出了更残忍的话,“你继续负责。但是,从现在开始,你的每一个决策,每一个标点符号,都要向我汇报。做得到吗,乔总监?”
这哪里是选择?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让她一个资深总监,向我一个……一个身份不明的前员工汇报?
乔安的胸口剧烈起伏,她看着我,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我知道,她在等。
等这里有任何一个人站出来,为她说一句话,质疑我的权力。
只要有一个人开口,她就能借力打力,把火烧到我身上,重新把问题拉回到“你凭什么”这个原点上。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财务总监推了推眼镜,低头研究着自己的指甲。
市场总监饶有兴致地看着我们,像在欣赏一出精彩的宫斗剧。
老王,那位人力总监,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吹着热气。
没有一个人开口。
人性就是如此。当火没有烧到自己身上时,大多数人选择的,是观望。更何况,我还举着陆执行这面虎皮大旗。
谁也不想当那个第一个冲上来,被我当成鸡来儆猴杀掉的出头鸟。
乔安的希望,一点一点,在她自己的等待中,熄灭了。
她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惨白。
我能感知到,她那股沸腾的恨意之上,覆盖了一层更厚重的……恐惧。
她怕了。
她怕我真的有陆执行的授权。她怕这把火只是一个开始。
她奋斗了这么多年才爬到的位置,她输不起。
“我……”乔安的声音干涩、嘶哑,像被砂纸磨过,“我选二。”
三个字,从她牙缝里挤出来。
每一个字,都带着血。
会议室里,传来几声极轻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抽气声。
所有人都明白了。
乔安,认输了。
在我的第一轮攻击下,这个在公司里以强硬和手腕著称的女人,低头了。
这一刻,我手里那道虚无缥缈的“护身符”,仿佛凝结成了实质。
我赢了第一仗。
赢得……并不光彩。
我没有去看乔安,而是将目光转向了另一个角落。
“周凯总监。”
我的声音很平静。
但周凯的身体,却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一颤。
他抬起头,那张一向自负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惊惶。
“你负责的‘启航科技’,上个季度的公关费,为什么迟迟没有到账?财务总监催了三次,你都说在走流程。是你沟通能力不行,还是……对方公司,出了什么你不知道的问题?”
我看着他。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我能“看”到他脑子里翻江倒海的情绪。
【她怎么会知道启航科技?】
【磐石资本……她知道了磐石资本和启航的关系?】
【不,不可能,她只是在诈我!】
【我该怎么说?我说客户资金紧张?不行,财务那边有数据……】
他的慌乱,像一个巨大的破绽,暴露在我的感知里。
他心虚了。
而且,他心虚的点,正是我胡乱猜测的那个方向——磐石资本。
周凯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他求助似的看向乔安,但乔安低着头,连一个眼神都欠奉。
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我……我马上去催!我再去跟进!”周凯结结巴巴地说,“客户那边……最近确实有点困难……”
“是吗?”我打断他,“我听说的版本,可不是这样。”
我站直身体,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动作,带着强烈的压迫感。
“我听说,磐石资本最近在市场上很活跃。他们喜欢扶持一些有潜力的新公司,帮他们挖人,给他们介绍客户,甚至……帮他们赖掉一些不该赖的账。”
我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周凯的心上。
他的脸色,瞬间由白转为灰败。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因为心虚而变了调。
“不知道没关系。”我收回身体,重新站直,“我会让你知道的。”
“从今天起,启航科技的项目,由我亲自接手。你,被架空了。”
“周总监,你有意见吗?”
周凯死死地瞪着我,嘴唇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自尊,他的骄傲,他那个“凤凰男”赖以生存的所有伪装,在这一刻,被我撕得粉碎。
他没有乔安那样的城府和韧性。
被我当众揭开那层遮羞布,他彻底崩溃了。
他眼里的情绪,从恐惧变成了怨毒。
我平静地与他对视。
来吧,恨我吧。
你们越恨我,就越说明,我做对了。
这场会议,开得短暂而高效。
我没有长篇大论,没有宣布什么宏伟的计划。
我只做了两件事。
敲打了最不服气的乔安。
锤死了心里有鬼的周凯。
杀鸡儆猴。
效果好得出奇。
当我宣布散会时,没有人再敢多说一个字。他们鱼贯而出,脚步匆匆,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
乔安走在最后,经过我身边时,她停下脚步。
“苏瑾,”她没有看我,声音低得像耳语,“你别得意。爬得越高,摔得越惨。陆执行能把你捧上天,也能把你踩进泥里。我等着看你的下场。”
我没有回应。
我只是将一份微不可查的、带着怜悯的情绪,反馈给她。
你看,你到现在还没明白。
把我捧上天的,从来不是陆执行。
是我自己。
而能把我踩进泥里的,也只有我自己。
整个会议室,终于只剩下我和人力总监老王。
他没有走。
他慢悠悠地喝完杯子里的最后一口茶,才站起来,脸上依旧是那副笑呵呵的表情。
“苏小姐,真是……好手段。”
我看着他,没有从他身上感知到任何恶意。只有一种纯粹的、属于职场老油条的审视和好奇。
“王总监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老王摆摆手,走到我身边,压低了声音,“只是想提醒一句。天穹这艘船,太大了。船上的人,心思也多。有的人想安安稳稳地到岸,有的人,却巴不得凿穿船底,换一艘更大的船。”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明的光。
“陆总在的时候,他就是定海神针,没人敢乱动。现在他不在了……”老王没有说下去,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水面上的浪,好躲。水面下的暗流,才要命。”
我心里一动。
“王总监似乎知道些什么?”
老王笑了笑,摇摇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一个管人事的,只关心大家能不能按时发工资。苏小姐,你是个聪明人。”
“陆总看人,一向很准。”
说完,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出去。
我站在原地,消化着老王的话。
这个公司里,果然有聪明人。
他没有明确地站队,却用最隐晦的方式,向我传递了两个信息。
第一,公司内部,确实有“想凿船”的内鬼。
第二,他,暂时是站在陆执行这边的。
这是一份意料之外的、宝贵的善意。
我将这份善意,连同刚才会议上所有的剑拔弩张、我内心的冷酷算计和此刻劫后余生的疲惫,再一次,毫无保留地,传递给了那个遥远病房里的人。
“陆执行,我好像,又给你惹麻烦了。”
“我把乔安和周凯都得罪死了。接下来,他们大概会想尽一切办法,把我从这个位置上赶下去。”
“不过,也有一点好消息。至少,我不用一个人战斗了。”
“你们公司这个HR,挺有意思的。是个老狐狸。”
我靠在冰冷的会议桌边,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肾上腺素褪去后,排山倒海的疲惫感席卷而来。
强行扮演一个自己不熟悉的角色,太累了。
尤其是,还要扮演得像一个暴君。
我闭上眼,在脑海里问他。
“我今天……是不是很过分?”
“是不是……很像一个仗势欺人的坏蛋?”
“你如果醒着,会允许我这么做吗?”
没有回答。
只有一片混沌的、遥远的寂静。
我自嘲地笑了笑。
我在期待什么呢?
期待他的认可吗?还是期待他的……安慰?
别傻了,苏瑾。
你和他,只是互相利用的关系。
你利用他的权势,他需要你的“天赋”。
仅此而已。
我重新睁开眼,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回那间属于陆执行的、巨大而空旷的办公室。
我坐回那把冰冷的椅子上,这一次,感觉却没有那么难受了。
或许是因为,我已经开始,习惯这种高处不胜寒的孤独。
也或许是……
我握着鼠标,下意识点开了陆执行的私人邮箱。
收件箱里,除了无数封未读的工作邮件,最顶上,有一封来自他私人医生的、每天定时发送的健康报告。
我犹豫了片刻,还是点了进去。
一堆我看不懂的医学术语和数据。
我拉到最下面,看到了结论栏。
“……病人生命体征平稳,但脑部活动依旧处于不规律的紊乱状态。根据我们的监测,在特定时间段,病人的alpha波有极其微弱但规律的增强迹象,具体原因待查。建议继续观察,并尝试进行外部信息刺激……”
Alpha波……增强?
在特定时间段?
我心头猛地一跳。
是巧合吗?
还是说……我每一次向他“讲述”我的经历和情绪时,他真的……能收到?
我的“噪音”,对他来说,竟然是一种有效的“刺激”?
这个发现,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穿透了我所有的疲惫。
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异的感觉从心底升起。
那不是兴奋,也不是野心。
而是一种……连接感。
我和他,那个高高在上的、冰冷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男人,在这一刻,通过一种超越了语言和物理的诡异方式,产生了某种真实不虚的连接。
我不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也……不是。
我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陆执行”这个名字。
冰冷的屏幕,却仿佛带着一丝遥远的、微弱的温度。
“陆执行。”
我轻声开口,对着空无一人的办公室说。
“今天就这样吧,我要下班了。”
“明天,会更难看。但你放心。”
“你的公司,我会帮你守住。”
“在我把它……变成我自己的之前。”
我说完,关掉电脑,站起身。
夕阳的余晖,从落地窗外照进来,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仿佛与那张空着的王座,融为了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