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天穹公关大楼,夜风裹挟着车流的尾气,扑面而来。
我没有立刻走向地铁站,而是在楼下的花坛边站了一会儿。城市的霓虹在我眼中晕开,变成一团团模糊而破碎的光斑,像陆执行脑部扫描图上那些紊乱的色块。
我的噪音,他的良药。
这个认知荒谬得让我发笑,却又真实得让我心悸。
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控感,和一种同样前所未有的失控感,在我体内激烈地冲撞。我第一次发现,原来我对他,并非单向的索取与窥探。
我的存在,对他有意义。
这个念头,比任何项目成功带来的喜悦都更具诱惑力,也更危险。它像一颗裹着蜜糖的毒药,引诱我走向那片名为“陆执行”的未知深渊。
“苏瑾?”
一个有些迟疑的男声在我身后响起。
我转过身,看到了我们部门的项目经理,周凯。他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商务休闲装,手里提着一个印着超市logo的塑料袋,里面似乎是打折的蔬菜。
“周经理,”我点了下头,脸上挂起标准的、无可挑剔的微笑,“还没回去?”
“加了会儿班,回家给爸妈做点好吃的。”他扬了扬手里的袋子,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朴实的炫耀,“你呢?陆总不在,你倒成了全公司走得最晚的了。年轻人,是得拼,但也要注意身体,尤其是女孩子。”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那件剪裁精良的连衣裙上扫过,我能清晰地感知到他情绪场里泄露出的复杂信息——有对我平步青云的嫉妒,有对我这身行头价格的估算和不屑,还有一种居高临下的、作为“过来人”的优越感。
他觉得我太急了,太有野心,不像个“本分”的女人。
“没办法,陆总把这么重要的担子交给我,总不能让他失望。”我轻描淡写地回答,故意提到了陆执行。
果然,周凯的情绪波动了一下,那股酸涩的嫉妒几乎要凝成实质。
他清了清嗓子,换上了一副语重心长的口吻:“小苏啊,我知道你能力强,脑子活。但职场这个地方,不是光靠冲劲就行的。你看我,从山里考出来,没背景没人脉,一步一个脚印,现在有房有车,还把我爸妈都接了过来。靠的是什么?就是踏实,就是本分。”
他说着,挺了挺胸膛,仿佛自己就是一部行走的励志传记。
“男人嘛,就该扛起养家的责任。我们这种人,花的每一分钱都得算计着来,不像你们这些小姑娘,买个包买件衣服,就花掉我爸妈半年的生活费。”他的话锋一转,看似无意,实则充满了指向性。
我嘴角的笑意未变,但心底已经给他打上了标签:一个被自卑和自负反复撕扯的“凤凰男”。他急于用贬低别人、尤其是贬低家境优渥或看起来光鲜的女性,来确认自己奋斗的价值。
他说的每个字,都在拼命呐喊:“看看我!我多不容易!我多成功!”
而我从这声嘶力竭的呐喊背后,只看到了一个被原生家庭的期望和城市生活的压力挤压得喘不过气的、可悲的灵魂。他那点微薄的薪水,要供养节俭了一辈子的父母,要维系自己在大城市里脆弱的体面,早已不堪重负。
我的“野心”,我的“光鲜”,刺痛了他敏感的神经。
“周经理说得对,”我顺着他的话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和认同,“以后还要请您多多指教。毕竟,像您这样踏实肯干的前辈,才是公司的顶梁柱。”
我的“天赋”告诉我,对付这样的人,正面的反驳只会激起他更强烈的对抗欲。顺从和吹捧,才能让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得到满足,从而放松警惕。
他果然很受用。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神色。“好说好说,有什么不懂的随时来问我。行了,我得赶紧回去了,晚了菜就不新鲜了。”
他转身离去,背影都透着一股“指点江山”后的满足感。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只剩下冰冷的漠然。
顶梁柱?不,你只是一颗随时可以被替换的螺丝钉。
而我,要成为的,是这台机器的掌控者。
地铁里拥挤不堪,汗味、香水味和食物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浊流。我抓住冰冷的扶手,将自己缩在角落,闭上了眼睛。
周围人的情绪像无数根杂乱的丝线,争先恐后地向我涌来——刚被老板骂过的年轻白领,正为孩子的补习费发愁的中年男人,偷偷给暧昧对象发消息的少女……
这些曾经能被我清晰分类、解读的情绪信息,此刻却显得格外烦人。
它们太“正常”了。
正常得乏味,正常得毫无挑战性。
我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那间空旷的办公室,飘向了那个无法被我解读的男人。
周凯那点心思,我在一秒钟内就能看得底朝天。乔安的野心和嫉妒,也像写在脸上的标签一样清晰。这个公司里,甚至这个城市里,绝大多数的人,于我而言,都像一本翻开的书。
唯独陆执行。
他是一本用我看不懂的语言写成的、上了锁的孤本。
而今天,我找到了那把钥匙的线索。
我的“噪音”,是他的“信号”。
这个发现,让我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这是一种怎样的连接?当我因为一个棘手的项目而焦虑烦躁时,他那死寂的世界里,是否也会泛起一丝微澜?当我因为一次小小的胜利而感到满足时,他那平稳的alpha波,是否也会有一个向上的颤动?
我们之间,隔着身份、地位,隔着他那个神秘的“病症”,却又通过一种诡异的、超越物理的方式,紧密地捆绑在一起。
这种感觉……太让人上瘾了。
它让我觉得自己是特别的,是独一无二的。
我是唯一能让他“听”到世界的人。
这个认知,像一道电流,击中了我内心最深处的虚荣和野心。它让我觉得自己不再仅仅是苏瑾,那个需要靠察言观色才能在继父家里讨口饭吃的小女孩。
在陆执行的世界里,我或许……是神。
地铁到站的提示音将我惊醒。我甩甩头,试图将这个危险的念头甩出脑海。
别傻了,苏瑾。
你只是他的“药”。药,是可以被替换的。
在你拥有足够的力量之前,任何沉溺都是自取灭亡。
第二天,我比平时更早到了公司。
走进办公室,我敏锐地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劲。几个同事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看到我进来,立刻像受惊的鸟雀一样散开,各自坐回了工位,眼神却还在用余光交流。
乔安踩着她那双标志性的红色高跟鞋,从她的办公室里走出来,脸上挂着志在必得的笑容。
“苏瑾,来得正好。”她扬了扬下巴,“开个早会,关于‘启星化工’二期项目的事。”
会议室里,人已经到齐了。
我看到了周凯,他坐在乔安的左手边,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是一种努力想表现出沉稳,却又掩不住的激动和紧张。
乔,安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我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
“大家都知道,‘启星化工’的一期项目非常成功,这为我们赢得了客户的高度信任。现在,客户决定将二期的品牌形象全面升级项目,也交给我们天穹。”
她顿了顿,享受着众人的瞩目。
“这个项目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它关系到天穹未来一年的核心营收。所以,我决定,由公司里最‘稳重’、最‘踏实’的经理来负责。”
我的心沉了一下。
“周凯,”乔安的声音扬高,“二期项目,由你来担任项目总监,全权负责。团队成员,你可以自己挑选。”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随即是稀稀拉拉的掌声。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在我脸上和周凯脸上来回扫射。
这无疑是一次公开的羞辱。
“启星化工”是我一手盘活的“毒酒”,现在项目进入了最稳妥、最容易出成绩的收割期,乔安却把它交给了周凯。她不仅摘了我的桃子,还扶植了一个我的“对立面”,用她口中的“踏实稳重”,来讽刺我的“剑走偏锋”。
我能感知到乔安情绪场里满溢的快意,她就等着看我失态,等着看我愤怒或不甘。
我也能感知到周凯的。那是一种极度复杂的混合情绪,有被天上掉下的馅饼砸中的狂喜,有对我这个“手下败将”的轻蔑,但更多的,是一种对自己能否胜任这个项目的、深深的恐慌。
他就像一个不会游泳的人,被硬推到了船长的位置上,既兴奋又怕得要死。
而我,被划归到了他的麾下。
“苏瑾,”乔安终于图穷匕见,“你对‘启星’最了解,一期也积累了很多经验。这次,你就辅助周总监,负责具体的执行工作吧。要好好配合,多跟周总监学习一下,怎么把项目做得更‘扎实’。”
“辅助?”
“学习?”
这简直是把我的脸按在地上摩擦。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同事们连呼吸都放轻了,等着看这场好戏如何收场。
我沉默了片刻。
没有愤怒,没有辩解。
我只是抬起头,迎上乔安的目光,然后缓缓地,露出了一个微笑。
一个比任何时候都更灿烂、更真诚的微笑。
“好的,乔总。”我说,声音清晰而平静,“我一定全力配合周总监,把项目做好。周总监经验丰富,能跟着他学习,是我的荣幸。”
我的反应,显然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乔安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她眼中的得意褪去,转为一丝困惑和警惕。她看不懂我。
周凯更是手足无措,他准备好了一肚子的话来应付我的质问或冷脸,结果却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他只能尴尬地冲我笑笑:“小苏客气了,以后……以后我们互相学习。”
我没有再看他们,而是将目光转向了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属于陆执行的办公室大门。
你们以为,这是对我的打压和羞辱。
你们不懂。
在我眼里,你们这些勾心斗角,这些办公室政治,就像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可笑又乏味。
我的战场,从来就不在这里。
我的对手,也从来不是你们。
我的目光,永远只看着那个王座。以及,那个坐在王座上、却只有我能听见他心声的男人。
乔安,周凯……
你们尽管表演。
我会安静地看着,直到你们把所有的牌都打光。
然后,我会告诉你们,什么叫真正的,游戏规则。
因为,从我发现那个秘密的夜晚开始,我就已经不是以前的苏瑾了。
我是陆执行的“药”。
也是他唯一的“共鸣者”。
拥有这个秘密的我,和你们,早已不在同一个维度。
会议室的低气压终于随着乔安高跟鞋远去的“嗒嗒”声,被戳破了一个小孔。空气重新开始流动,带着劫后余生的粘稠。
同事们像一群惊鸟,先是小心翼翼交换眼神,然后才敢用最低的音量窃窃私语。我能感知到那些投向我的情绪,像五颜六色的粘腻糖浆,好奇、同情、幸灾乐祸,还有一丝佩服——佩服我竟然能笑出来。
周凯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他那身为了“总监”头衔新买的、还带着折痕的西装,此刻像一副不合身的铠甲,把他撑得滑稽又僵硬。他的情绪场乱得像一锅沸粥,狂喜的泡沫下面,是滚烫的恐慌和不安。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用一种上位者的姿态开口:“那个……苏瑾,你先把‘启星’所有的资料整理一下,下午三点,我们开个会,你来给我做个详细的汇报。”
他特意加重了“我”字。
我从他强装镇定的声音里,听到了他砰砰乱跳的心。他怕,他怕我不听他的,怕我当众给他难堪,怕自己镇不住这个烂摊子。
我顺从地点点头,脸上的笑容弧度不变,甚至更温和了一些:“好的,周总监。需要特别准备哪些部分吗?比如供应商对接的细节,或者媒体关系这块的备案?”
我每多问一句,他眼里的慌乱就加深一分。
这些具体而微的事务,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戳破了他刚刚被吹起来的虚荣气球。他根本就没想过这些,他只沉浸在“总监”这个名头带来的眩晕里。
“都……都要。”他含混地回答,眼神飘忽,不敢与我对视,“你先整理,越详细越好。我是总负责人,我需要了解所有情况。”
“没问题。”我应得干脆利落。
我转身回到自己的工位,周凯像个监工,跟在我身后。我能感觉到他那道混合着审视与提防的目光,胶着在我的背上。
他大概在想,我会在资料里做什么手脚吗?我会不会藏起关键的人脉或者数据?这个念头,让他原本就稀薄的底气,又泄掉了几分。
可怜的周凯。
他把我想得太小了。他以为他的对手是我,以为这场游戏的奖品是“启星化工”这个项目。
他不懂,当一只猛兽把目光锁定在森林之王身上时,根本不会在意脚边有几只蚂蚁在耀武扬威。
我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文件。那些我熬了无数个通宵做出的方案、数据分析、风险预案,此刻像一部重播的默片,在屏幕上静静流淌。
键盘的敲击声清脆而有节奏。我把每一个文件夹都命名得清晰无比,每一份文件都加上了详尽的备注。我甚至为周凯写了一份长达十页的《项目交接备忘录》,里面详细列出了每个阶段的注意事项、关键联系人以及潜在的风险点。
我做得滴水不漏,完美到一个下属能做到的极致。
这份极致的配合,反而成了对周凯最残忍的酷刑。
我能感知到,他站在我工位旁,情绪从最初的警惕,慢慢变成了震惊,然后是羞惭,最后,是一种被巨大能力鸿沟所碾压的、深深的无力感。
他一定在想:她怎么可以这么平静?她怎么会把这些心血结晶,如此轻易地交出来?
他看不懂。
就像乔安也看不懂。
办公室里的嘈杂渐渐恢复,人们开始投入工作,但八卦的暗流仍在涌动。一道灼热的视线,比周凯的更加复杂,从斜后方传来。
是江屹。
我不用回头,就能“看”到他情绪场里浓得化不开的担忧和心疼。他像一只焦急的工蚁,想过来帮忙,又碍于众人的目光不敢轻举妄动。他的善意是那么纯粹,纯粹到在这个冰冷的职场里,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我没有理会他。
在这个名为“天穹公关”的斗兽场里,善良是最不值钱,也最容易被利用的东西。
下午两点五十分,我抱着厚厚一叠文件,走进了周凯刚刚拥有的独立办公室。他正襟危坐,桌上摆着一个硕大的、印着“马到成功”的崭新茶缸,是他老家的风格。
“周总监,这是您要的资料。”我把文件轻轻放在他面前,“电子版我已经发到您的邮箱了。”
他“嗯”了一声,拿起最上面那份我为他写的备忘录,假模假样地翻看起来。
他的心跳很快,手心在出汗。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名为“心虚”的味道。
“写得还……挺详细。”他干巴巴地评价,试图挑出点毛病,却发现无从下手。那份备忘log,详尽到近乎谄媚,把所有他可能想到的、想不到的问题,都提前预设并给出了答案。
他翻了几页,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发难的点:“苏瑾,你这个媒体名单,为什么把‘新锐财经’的王主编放在第一位?我听说他这个人油盐不进,很难搞。我们之前的项目,都是跟‘蓝鲸商业’的李副总编合作,关系一直不错。”
来了。新官上任三把火。
我心里觉得好笑,面上却是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周总监说的是。跟‘蓝鲸’的李副总编,我们确实合作很愉快。只是‘启星’这个项目比较特殊,它涉及环保技术革新,‘新锐财经’的王主编是技术记者出身,对这块非常懂行,也很有热情。我之前跟他私下接触过两次,虽然他态度很冷淡,但我能感觉到,他不是对项目没兴趣,而是在等我们拿出真正有价值的东西。”
我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周凯的表情。
“我把他的资料也整理出来了,包括他最近半年发表的所有文章和关注的领域。我觉得,如果我们能把技术总监那边的环保专利资料准备得更充分一些,直接去拜访他,可能会有奇效。当然,这只是我个人不成熟的建议,最后怎么决策,肯定还是听您的。”
我的话,像一个精心包装的礼物。表面是服从和建议,内里却是一道难题。
他如果采纳,就等于承认我的判断比他强;他如果不采纳,又会显得他固执、不听取意见。
周凯的脸涨红了。他能感觉到这是一个圈套,但他又无法反驳。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试图找到一个两全其美的说辞,来维护自己可怜的权威。
“嗯……你的想法,有点意思。但还是太冒险了。”他最终选择了最平庸的应对方式,“我们做项目,最重要是求稳。还是先从‘蓝鲸’那边入手,探探口风。王主编这边,可以作为一个备选。”
“好的,都听周总监安排。”我毫不犹豫地点头,没有一丝一毫的争辩。
我的顺从,让他有一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他准备好的一肚子“总监训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
“还有,”他像是为了找回场子,又拿起另一份文件,“这个预算……是不是太高了?尤其是公关活动这块,一个发布会就要这么多钱?我们公司,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
我看着他,他那副心疼钱的样子,实在太过真实。周凯的抠门,在公司是出了名的。这不仅是他的性格,更是他出身背景烙印在他骨子里的东西。他把每一分钱都看得极重,因为那是他和他全家人,在这个城市立足的根本。
“这部分预算,主要是场地和搭建的费用。”我耐心解释,“‘启星’这次的策略是‘重生’,我们需要一个足够有冲击力的视觉呈现,来扭转大众对它‘脏乱差’的刻板印象。我选的场地是‘798艺术中心’的一个废弃工厂改造的秀场,工业风和科技感的结合,非常契合我们的主题。”
“艺术中心?那地方多贵啊!”他立刻叫起来,声音都变了调,“随便找个五星酒店的宴会厅不就行了?又能开发票,还能谈折扣!”
他的情绪场里,那种对金钱的执念和算计,像无数只算盘珠子在噼里啪啦地响。
“周总监,五星酒店的宴会厅,太千篇一律了。”我轻声说,“那样只会让人觉得,‘启星’又是一次没有诚意的商业作秀。而我们这次要传递的核心信息,恰恰是‘真诚’和‘改变’。”
“真诚?改变?”他嗤笑一声,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试图摆出更松弛的姿态,“苏瑾,你还是太年轻,太理想化。对客户来说,他们要的是结果,是股价上涨,不是什么虚头巴脑的‘真诚’。你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在我们老家,那叫不会过日子。”
我安静地听着,没有反驳。
我知道,跟周凯争论这些是毫无意义的。我们的认知,从根上就不同。他看到的是“成本”,我看到的是“投资”。他追求的是“安全”,我追求的是“颠覆”。
“周总监教训的是。”我垂下眼帘,语气恭敬,“是我考虑不周。那预算这块,就按您的意思来调整。您看是直接砍掉一半,还是?”
我把皮球又踢了回去。
周凯再次噎住了。他让我调整,我却问他具体砍多少。这等于把决策的责任又推到了他身上。如果因为预算削减导致效果不佳,那责任人就是他。
他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手指在桌上烦躁地敲着。
“我……我再看看。”他最终狼狈地挥挥手,“你先出去吧。有事我再叫你。”
“好的。”
我转身离开,在他关上门的前一秒,我清晰地感知到,从他身上爆发出的,那股强烈的、混杂着屈辱和愤怒的情绪风暴。
他一定在心里骂我。
骂我的桀骜不驯,骂我的心机深沉。
他恨不得立刻把我赶出公司,但他又不敢。因为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没有我,他玩不转“启星化工”。
我回到自己的座位,走廊尽头那扇属于陆执行的办公室门,依然紧闭。像一只沉默的巨兽,盘踞在食物链的顶端,冷眼旁观着下面的一切。
你们,慢慢斗。
我轻轻点开一个加密文件,里面只有一个名字——陆执行。
下面是关于他的一切公开信息:毕业院校、职业履历、他主导的几个著名商业案例,甚至是他接受过的为数不多的几次采访。
这些信息冰冷、刻板,像一具精心制作的人体模型,有血有肉,却没有灵魂。
而我,是唯一能听到这具模型内心噪音的人。
下班时间到了,办公室的人陆陆续续离开。江屹不出意外地走了过来,他的脸上写满担忧。
“小瑾,你……还好吧?”他站在我身边,声音压得很低。
“我有什么不好?”我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头也不抬地反问。
“乔安她太过分了!‘启星’明明是你……”
“江屹,”我打断他,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职场就是这样。没有什么是‘明明’属于谁的。”
我的冷静让他有些不知所措。他情绪场里的那些心疼和义愤,撞在我理性的墙壁上,碎了一地。
“可是……那个周凯,他根本就不懂!我听说他下午把你叫过去,是不是为难你了?”
“没有。”我拉上电脑包的拉链,“他只是想尽快熟悉项目,这很正常。”
我能感觉到江屹的不甘,以及那一丝丝隐藏在关心之下的、对我的爱慕。这种情绪很温暖,但对我来说,却是一种负担。
“别想那么多了,周末要不要一起去看个电影,放松一下?”他发出了邀请。
“不了,周末有事。”我委婉地拒绝。
江-屹的眼神黯淡下去。
我背上包,从他身边走过,只留下一句:“早点回去吧。”
我没有给他任何可以滋生的希望。因为我知道,一旦接受了这份好意,就等于默认了一种情感的牵绊。而现在的我,不需要任何牵绊。
走出办公大楼,城市的霓虹灯次第亮起,像一张巨大而绚烂的网。
我没有回家,而是绕到了大楼的另一侧,那个专供高层使用的地下车库入口。
我在等。
等那个能让世界安静下来的“噪音源”。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无声无息地滑了出来,停在出口的栏杆前。
就是它。
我没有上前,只是远远地站着,看着那辆车。
即使隔着这么远,隔着防窥的车窗玻璃,我依然能感觉到。当我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那辆车上时,周围所有嘈杂的情绪感知,都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我的世界,第一次出现了如此纯粹的“寂静”。
寂静的中心,就是那个男人。
陆执行。
他坐在后座,我看不到他。但我能“看”到,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黑洞,正在那里旋转。它吞噬一切光,一切声音,一切情绪。
我的天赋,在它面前,像一个幼稚的孩童,连窥探的勇气都没有。
可也正是因为如此,我才对他,如此着迷。
为什么?
为什么只有他,是与众不同的?
他那“情感失感症”的秘密,对我来说,就像潘多拉的魔盒,充满了致命的诱惑。我想撬开它,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栏杆升起,迈巴赫缓缓驶出,汇入车流。
就在车子即将拐弯消失的瞬间,后座的车窗,忽然降下了一半。
一张冷峻的、毫无表情的侧脸,出现在我的视野里。
是他。
他仿佛只是随意地看了一眼窗外的夜景,目光并没有在我身上停留。
但那一刻,我听见了。
不是通过耳朵,而是通过我的天赋。
那不是心跳,也不是任何具体的声音。那是一种“共振”。
就像两支频率完全相同的音叉,当一支被敲响,另一支,即使远隔数米,也会随之嗡鸣。
在他看向我这个方向的刹那,我感知到了一阵极其微弱的、转瞬即逝的……“波动”。
那波动不属于我,也不属于周围的任何人。
它来自那个黑洞的中心。
我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车子消失在夜色里,周围嘈杂的情绪感知瞬间回潮,将我淹没。
我却站在原地,浑身僵硬。
一个疯狂的、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的脑海。
他不是感觉不到。
他是感觉不到“别人”。
他只能……感觉到我?
这个念头,让我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
原来,我不是他的“药”。
我是他唯一的“频率”。
……
周一。
我比所有人都早到公司。
我将一份崭新的预算方案,和一份关于“新锐财经”王主编更详尽的人物分析报告,放在了周凯的办公桌上。
新的预算方案,比他昨天看到的那个,低了百分之三十。我砍掉了一些不必要的排场,但在核心的创意呈现上,分毫未动。我还附上了一份详细的说明,解释了每一笔钱将如何花出“两倍”的效果。
至于王主编的报告,我把他女儿的社交账号都挖了出来。那个小姑娘,是某个环保少女偶像的狂热粉丝。
我做完这一切,便像个没事人一样,开始处理自己手头的杂事。那些被乔安划过来的、鸡零狗碎的日常维护工作。
周凯来上班的时候,我能感知到他的惊讶,以及那份惊讶之下,更深的忌惮。
他把我叫进了办公室。
“这是你做的?”他晃着手里的新方案,眼神复杂。
“是的,周总监。”我说,“昨天回去反思了一下,觉得您说的对,成本控制确实很重要。这是我熬夜做出的新方案,您看看是否可行。”
我把自己放得很低,姿态谦卑到尘埃里。
他盯着我,似乎想从我的脸上,看出一丝不甘或者怨怼。
但他失败了。我的表情,完美无瑕。
“王主编这个……”他拿起另一份报告,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兴奋,“你是怎么查到的?”
“做公关的,总要有些自己的信息渠道。”我轻描淡写地带过。
周凯的呼吸,急促了一些。
他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这份报告的价值。这意味着他可以绕过王主编那块硬骨头,直接从他最疼爱的女儿下手,找到突破口。
这是我送给他的一份“大礼”。
一份让他无法拒绝,却又不得不收的、带着钩子的礼物。
他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
“苏瑾。”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我笑了。
“我不想干什么,周总监。”我说,声音依旧平静,“我只想把项目做好。毕竟,我现在是您的下属,您的业绩,也关系到我的奖金,不是吗?”
这个理由,如此现实,如此功利,完全符合他对我“野心勃勃”的认知。
他果然信了。
他眼中的戒备松懈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原来如此”的了然。在他看来,我这是在用我的能力,向他“投诚”,换取安稳和利益。
“算你识相。”他低声咕哝了一句,把两份文件收进抽屉,“行了,就按这个新的方案来。王主编那边,我亲自去联系。”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把这份功劳揽到自己身上了。
“好的,周总监。”我恭敬地退出办公室。
门关上的瞬间,我听见他兴奋地给自己老家的母亲打电话。
“妈!你儿子又升了!这次是个大项目!放心吧,今年过年,我肯定给弟弟把在市里买房的首付凑齐了!……那个女的?哦,一个手下,挺厉害,不过啊,还不是得乖乖听我的……”
我面无表情地走回工位。
周凯,你这颗棋子,真好用。
我给你的,是糖,也是毒。它能帮你尝到甜头,也能让你在不知不觉中,对我产生依赖。
直到有一天,你离开我,就什么都做不成。
我的目光,再次望向走廊的尽头。
陆执行。
我送给周凯的这份“礼”,也是送给你的一份“投名状”。
我要让你看到,即使被剥夺了项目负责人的头衔,我依然是这个项目真正的“灵魂”。
我要让你知道,乔安的打压,周凯的愚蠢,都伤不到我分毫。
我更要让你明白。
我,苏瑾,才是那个唯一能帮你“翻译”这个世界的人。
你离不开我。
就像我,也无法再忍受,没有你存在时的,那种嘈杂。
我们是彼此的解药,也是彼此的宿命。
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