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位区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窃窃私语像黏腻的蛛网,在我背后无声交织。那些目光,带着嫉妒、揣测、还有一丝畏惧,针一样扎在我身上。
我若无其事地解锁电脑,屏幕幽蓝的光映着我平静的脸。
一道凌厉的阴影从眼角余光扫过。
是乔安。
她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像一位即将上战场的女王,从我身边走过。她没有看我,目不斜视,下巴微微扬起,精致的妆容下,咬肌却绷出了一道冷硬的线条。
我能“听”见她心里的风暴。
愤怒,不甘,还有浓烈的鄙夷。在她看来,我不过是个靠旁门左道上位的投机者,我的胜利,是对她这种凭实力一步步爬上来的人最大的羞辱。
真吵。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凉水。
“小瑾。”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伴随着一杯热咖啡的香气。
我抬头,是江屹。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笑容一如既往,像四月天的阳光,温暖又无害。
“给你,看你脸色不太好。”他把咖啡放在我桌角。
“谢谢江屹哥。”我对他笑笑,眼角弯起的弧度,是我对着镜子练习过无数次的、最能引发好感的角度。
他欲言又止,压低了声音:“你……刚才去找周总监了?”
“嗯,汇报一下工作。”
“你那个方案……我听说了,很大胆。”他眉头微蹙,眼神里是真切的担忧,“但是,周凯这个人,心胸不怎么宽广。你这次风头太劲,盖过他了,要小心他给你穿小鞋。”
我垂下眼帘,看着咖啡杯里升腾的热气。
江屹的情绪,像这杯咖啡一样,温暖、纯粹,不含杂质。他的关心是真的,他话语里那一丝丝不易察 giác的、对我才华的欣赏和隐秘的爱慕,也是真的。
可这些对我来说,又有什么用呢?
不过是数据库里又多了一组名为“善意”的数据。可利用,但不可依赖。
“我知道的,江屹哥,我会注意分寸。”我抬起头,露出一个让他安心的笑容,“我只是想把工作做好,你也知道,我需要这份工作。”
我刻意加重了“需要”两个字。
果然,他眼里的担忧又多了几分怜惜。他大概又脑补出了一场家境贫寒的女孩在大城市艰难打拼的苦情戏码。
人们总是愿意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东西。
“有什么事,随时找我。”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手掌温暖而有力,“别一个人硬扛。”
“好。”
我点头,目送他离开。
桌上的咖啡还冒着热气,我却一口没碰。
太甜的东西,容易让人产生错觉。
下午三点,一封邮件准时弹出。
发件人:陆执行 助理办公室。
主题:会议通知。
时间:下午三点十五分。
地点:CEO办公室。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客套的称谓,就像发件人老板的风格一样,冷硬、精准,不浪费任何一个字符。
来了。
我关掉屏幕,站起身。
整个部门的目光,再一次无声地聚焦在我身上。我能感觉到乔安在她的独立办公室里,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投来的视线,冰冷,锐利。
我坦然地走了出去。
通往顶层CEO办公室的专属电梯,快而稳,几乎感觉不到升降。金属内壁光可鉴人,映出我的脸,表情无懈可击。
电梯门滑开,一股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顶层安静得像一座陵墓。厚重的羊毛地毯吸走了所有声音,空气里弥漫着高级木质香氛和……一种近似于无菌室的洁净气息。
陆执行的助理是一位面容严肃的中年女性,她对我点点头,领我到一扇巨大的黑檀木门前。
“陆总在等你。”
她没有进去。
我推开门。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俯瞰图。车流如织,高楼林立,一切都变成了渺小的几何图形。
而陆执行,就坐在这片“江山”之前。
他的办公室大得惊人,也空得惊人。除了黑色的巨大办公桌和一把椅子,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没有书,没有绿植,甚至没有一张照片。
这里不像一个人的办公室,更像一个用来执行精密计算的中央处理器。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十几米的距离,落在我身上。
那一瞬间,我的“天赋”又一次全面失灵。
空。
什么都没有。
没有情绪,没有欲望,没有思考,仿佛我面对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个人形的黑洞,吞噬了所有我赖以为生的信息。
这种感觉让我本能地绷紧了神经。
“陆总。”我走到办公桌前,站定。
他没有让我坐。
他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我,仿佛在用某种我无法理解的扫描仪,一寸寸解析我的构造。
良久,他将一份厚厚的文件夹,推到桌子中央。
“启星化工。”
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没有温度,是一种纯粹的物理震动。
我看到了文件夹封面上那几个字,心里反而安定下来。
“毒酒”终于端上来了。
“业内最臭名昭著的化工企业,因为偷排核废水,被环保组织和民众抵制了整整三年。三年来,换了五家顶级公关公司,全部失败。股价跌了百分之九十,濒临退市。”
他陈述着事实,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
“上个季度,我们公司接手,乔安带队,亏损三百万,客户很不满意。”
他顿了顿,终于把目光从文件上移开,重新落在我脸上。
“这个项目,现在交给你。”
他不是在商量,也不是在询问,他是在下达一个指令。
一个把人扔进地狱的指令。
我能想象,此刻公司内部会是怎样的惊涛骇浪。乔安会如何幸灾乐祸,周凯会如何暴跳如雷,那些同事又会怎样等着看我的笑话。
把我捧上神坛,再亲手把我推下来,摔个粉身碎骨。
这位高高在上的CEO,手段真是够狠。
我没有去看那份仿佛能将人压垮的文件夹。
我迎着他那片虚无的目光,问了一个问题:“我需要什么权限?”
他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问,黑色的瞳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了一下,快到让我以为是错觉。
“除我之外,公司的所有资源,你都可以调动。”他回答。
“包括……人事?”
“包括人事。”
这个条件,优厚到令人发指。
他到底想干什么?
是在测试我的能力极限?还是单纯享受这种掌控一切,看着猎物在绝境中垂死挣扎的乐趣?
我解读不出他。
越是解读不出,那股潜藏在我心底的、想要把他彻底拆解分析的欲望就越是强烈。
“我接。”我清晰地说出这两个字。
然后,我学着他惯用的方式,补充了一句符合他逻辑的解释:“风险越高,回报越大。我相信,完成这个项目后,公司给我的回报,不会让我失望。”
我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和他一样的、被利益驱动的功利主义者。
这是面对未知时,最好的伪装。
他沉默了。
这一次,我捕捉到了一丝变化。
在他那片绝对的“虚空”里,极其细微地,泛起了一丝涟漪。非常微弱,转瞬即逝,像投入深海的一粒沙。
那不是情绪,也不是欲望。
那更像是一种……“回响”。
一种因为我的存在,而产生的物理层面的共振。
他……在因为我的回答而产生某种反应。
这个发现,让我的心脏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很好。”他终于开口,“出去吧。”
我拿起那份沉重的文件夹,转身离开。
在我手触碰到门把的瞬间,他忽然又叫住了我。
“苏瑾。”
我回头。
他依旧坐在那里,背对着整个世界的光。
“别让我失望。”
他说。
这句话,像一个烙印,烫在我的心上。
我拿到“启星化工”项目的消息,像一颗深水炸弹,在公司内部炸开了锅。
我刚回到工位,屁股还没坐热,周凯就一阵风似的冲了过来。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吓人,几乎要把我的骨头捏碎。他什么话都没说,直接把我拖进了旁边空着的小会议室。
“砰”的一声,门被他用力甩上。
“苏瑾!你到底想干什么?!”他压着嗓子低吼,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我能“听”到他内心狂乱的尖叫。
是愤怒,更是恐惧。
他以为他掌控了我,结果转眼间,我就接到了一个连客户总监都搞不定的、由CEO直派的项目。这让他感觉自己像个笑话,他赖以生存的权威和自尊,被我轻而易举地碾碎了。
“周总监,您弄疼我了。”我没有挣扎,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我的冷静,似乎更加刺激了他。
“你是不是早就攀上陆总了?嗯?王主编那个事,你也是故意做给我看的?就是为了拿我当梯子,好去跟陆总邀功?”
他的气息喷在我脸上,带着一股难闻的焦躁味道。
我任由他发泄。
等他吼累了,喘着粗气,我才慢慢地,用一种委屈又惶恐的语气开口。
“周总监,我没有……”我眼圈微微泛红,“是陆总的助理直接叫我上去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项目……我根本不想接,所有人都说这是个火坑,我怕极了。”
我一边说,一边用另一只手,颤抖着去掰他攥着我的手。
“您是我的直属上司,我现在六神无主,我只相信您。这个项目我该怎么办,您……您能不能教教我?”
我的姿态放得极低,像一只受惊的小兽,瑟缩着向他寻求庇护。
他心里的怒火,瞬间被这番话浇熄了一半。
取而代之的,是那种属于男人的、被弱者依附的虚荣感。
他手上的力道松了。
我“听”到他的心声:原来她也怕,原来她还是需要我的。陆总把她推到火坑里,她最后还不是得回来求我?
“算你还有点脑子。”他终于松开了我,整了整自己被气皱的领带,恢复了总监的派头,“陆总的心思,谁也猜不透。他让你接,你就只能接。”
他踱了两步,冷哼一声:“不过,你别指望我能帮你。启星这个烂摊子,谁碰谁死。你自己好自为之。”
嘴上这么说,他眼里的恐慌已经褪去,换上了一种壁上观的得意。
他以为,他又能重新掌控局面了。
他以为,我的失败,将再次证明他的正确和权威。
“是,我明白。”我低下头,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沮丧和无助,“谢谢周总监提点。”
我这颗棋子,不但好用,还能自我攻略。
真省心。
从会议室出来,迎面就撞上了乔安。
她正端着一杯手冲咖啡,靠在茶水间的门边,好整以暇地看着我。
“哎呀,这不是我们公司的新贵,苏瑾吗?”她语调夸张,脸上挂着甜得发腻的笑,“恭喜啊,接了启星这么大的项目,真是前途无量。”
她字字恭喜,眼里却全是等着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我能“听”见她心里在尖叫:摔死你!摔得越惨越好!
“谢谢乔总监。”我回以同样完美的微笑,“以后免不了要向您请教,毕竟您是这个项目的前辈。”
我特意在“前辈”两个字上,加了微不可查的重音。
她的笑容僵硬了一瞬。
我这是在提醒她,她,是我的手下败将。
她的脸色白了白,随即又笑得更灿烂了:“好说,随时欢迎。不过我可没什么能教你的,毕竟,陆总那么看重你,想必你是有我们这些‘凡人’没有的本事吧。”
周围几个假装在接水的同事,耳朵都竖了起来。
这是在给我拉仇恨呢。
可惜了。
我从不是一个需要朋友的人。
我看着她,忽然向前一步,凑到她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乔总监,我的本事,您不是早就领教过了吗?”
说完,我不再看她,径直走回了我的工位。
背后,那道目光,几乎要把我的后背烧穿。
我坐下来,打开那份黑色的文件夹。
启星化工。
陆执行。
这杯毒酒,我已经端起来了。
那么,游戏开始。
我的指尖冰凉,在那份名为“启星化工”的黑色文件夹上停留了片刻。文件夹的哑光材质,像是某种深渊巨兽的皮肤,触手生凉,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我没有立刻翻开它。
我需要一个绝对安静的环境,不仅是物理上的,更是情绪上的。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将办公室里游离的各种情绪——乔安未散的嫉妒,周凯暗藏的得意,其他同事的羡慕、好奇、猜疑——像灰尘一样,从我的感知里一点点扫出去。
世界清净了。
我这才睁开眼,翻开了第一页。
启星化工,一家老牌的化工巨头,近年来因为数起环保丑闻和一桩严重的排污诉讼,股价暴跌,品牌形象一落千丈,已经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文件里附带的舆论分析报告,每一个字眼都充满了愤怒与绝望。“剧毒”、“断子绝孙”、“滚出地球”,这些词汇像一颗颗烧红的钉子,钉在启星的棺材板上。
天穹公关的前一个团队,正是乔安带的队。他们采取了最常规的公关策略:道歉,承诺整改,邀请媒体参观,甚至请了环保KOL站台。
结果呢?
全线溃败。
公众的怒火被这种敷衍的姿态彻底点燃,斥责他们毫无诚意,作秀。那位站台的KOL被网友骂到删博退网。乔安的团队,成了业内的笑话。
我能“听”到她失败的原因。
她听见了大众的骂声,却没听见骂声下的真正诉求。那是一种被长期欺骗后,信任系统彻底崩塌的绝望。他们不是要一句“对不起”,他们是要看到这家巨头流血、断骨,看到它为自己的傲慢付出惨痛的代价。
他们要的是一场审判,不是一场表演。
我一页一页地翻着,指尖划过那些冰冷的数据和失败的案例。我的大脑像一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将所有信息拆解、分类、重组。
“小瑾。”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
我抬起头,是江屹。他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柚子茶,放在我的桌角。玻璃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暖意顺着桌面,一丝丝传到我的手臂上。
“看你脸色不太好,喝点热的。”他笑起来,眼角有温柔的细纹,像个可靠的邻家大哥。
我能感知到他情绪的底色。
那是纯粹的关心,像冬日午后的阳光,不灼人,很舒服。但在那片阳光之下,还藏着一小块阴影——是担忧,是对我接下这个项目的担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对我与陆执行之间那种看不见的关系的抗拒。
“谢谢屹哥。”我拿起杯子,暖了暖手,“正需要呢。”
“启星的案子,不好做。”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压低了声音,“我听说,乔安之前在这个项目上折腾了快三个月,把能用的资源都用尽了,最后还是……你刚来,陆总就把这么个烫手山芋扔给你,太不公平了。”
他的情绪里,不公是真的,心疼也是真的。
我心里很清楚,在这座冰冷的职场森林里,这样纯粹的善意有多么罕见。但我更清楚,善意,是最没用的东西。
“陆总有他的考量吧。”我淡淡地说,目光落回文件上。
“他有什么考量?他就是个疯子!”江屹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激动,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又强行忍住了,只是叹了口气,“小瑾,你记住,离他远一点。他那种人,眼里只有价值,没有人情。你现在是他手里最亮的刀,他会毫不犹豫地用你去劈最硬的骨头。可如果有一天,刀钝了,或者骨头太硬,他会是第一个扔掉你的人。”
我抬眼看他。
我能“听”到他话语里的真诚,那种急切的、想要保护我的真诚。
可惜,他不懂。
我从来不怕被利用。我怕的是自己没有被利用的价值。
陆执行把我推到火坑里,总比把我扔在角落里长蘑菇要好。
“我知道了,屹哥。”我对他露出一个感激的微笑,“我会小心的。”
这个微笑让他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他以为我听进去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又叮嘱了几句“别太累”、“有事随时找我”,才转身离开。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默默地给他贴上了一个标签:可利用的善意。
但那片挥之不去的阴影,像一根极细的刺,扎在我的感知里。那到底是什么?只是单纯的嫉妒和担忧吗?
我没时间深究。
我的视线重新回到启星化工的资料上。法人代表,董事长,孙立华。一个典型的功利主义商人,所有的公开讲话稿都透着一股陈腐的官僚气和不加掩饰的傲慢。我几乎能“听”见他内心的声音:一群无知愚民,闹一闹,给点钱就能打发。
洗白这样一个人?
不可能。
我继续往下翻,在厚厚的组织架构图的末端,一个不起眼的位置,找到了一个名字。
方兆文,技术总监。
履历很简单。顶级大学化学工程博士,毕业后就加入了启星,从底层研究员做起,一干就是十五年。发表了十几篇国际顶尖期刊的论文,拥有三十多项环保技术专利。
一个纯粹的技术咖。
奇怪的是,关于他的公开资料少得可怜。在启星化工的所有发布会上,他从未露过面。在那些失败的公关活动里,也完全没有他的身影。
他像一个藏在启星这头巨兽体内的幽灵。
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个人,或许是破局的关键。
但如何接近他?一个埋头在实验室十五年的技术总监,恐怕比CEO还难见到。
我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一夜未眠的疲惫开始上涌。我起身去茶水间,想用冰水洗把脸。
深夜的办公区空无一人,只有应急灯投下惨白的光。我走过陆执行办公室的门口,那扇厚重的磨砂玻璃门紧闭着,里面一片漆黑。
他已经走了?
不知为何,我心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失落。
我甩甩头,走进茶水间。冰冷的水泼在脸上,让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我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又疲惫的脸,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色。
这副样子,真是狼狈。
我扯了张纸巾,胡乱擦了擦脸,转身准备离开。
一出门,我却撞上了一堵坚硬的“墙”。
那是一种混合着高级羊绒质感和清冷雪松香气的“墙”。
我猛地后退一步,抬头,正对上陆执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这里,像一个无声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出现。我的天赋在他面前再次失灵,我感知不到他何时来的,也感知不到他此刻在想什么。
一片虚空。
这种感觉糟糕透了,像一个习惯了夜视的人,突然被扔进了绝对的黑暗。
“陆……陆总。”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他的目光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仿佛能穿透骨髓的审视。他看到了我通红的眼睛,看到了我脸颊上未干的水珠,看到了我身上那件因为伏案太久而起了褶皱的衬衫。
时间仿佛静止了。
空气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和我那越来越响的心跳。
我有些不知所措,只能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遇到困难了?”他终于开口,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冷,但在空旷的走廊里,似乎带上了一点回响。
“没、没有。”我立刻否认,“只是在梳理资料,有点头绪了。”
在他面前承认困难,就等于承认自己无能。
他没再追问,只是从我身边走过,走向他自己的办公室。我以为他要离开了,下意识地松了口气。
但他没有。
他刷开了办公室的门,回头看了我一眼。
“进来。”
命令的语气,不容置喙。
我愣在原地,心脏砰砰直跳。这么晚了,他叫我进他办公室做什么?
我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每一种都让我的头皮发麻。
但我没有选择。
我跟在他身后,走进了那间传说中“没有活物能待超过十分钟”的CEO办公室。
办公室很大,也很空。黑白灰的色调,极简的陈设,没有一盆绿植,没有一张照片,连办公桌上都干净得不像话,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部内线电话。
整个空间,像他的人一样,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
他在巨大的办公桌后坐下,示意我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你的头绪,说来听听。”他十指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
这是一个压迫感十足的姿势。
我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脑中还未成形的思路组织成语言:“启星的问题,根源不在于技术,而在于信任。孙立华董事长的形象已经和‘污染’、‘谎言’深度绑定,任何以他为主体的公关行为,都会被视为新的谎言。所以,想破局,必须找到一个新的代言人,一个新的‘叙事核心’。”
我说得很慢,一边说,一边观察他的反应。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听着。
“我注意到一个人,技术总监,方兆文。”我抛出了我的核心发现,“他有足够权威的学术背景,在启星工作了十五年,却异常低调。我猜测,他和孙立华在经营理念上可能存在分歧。如果我的猜测是真的,他,就是我们能打出的第一张牌。”
我说完,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我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嗒,嗒,嗒,每一下都敲在我的神经上。
我不知道我的这番分析,在他看来是幼稚可笑,还是切中了要害。在他那片情绪的真空中,我无从判断。
就在我快要绷不住的时候,他终于动了。
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薄薄的牛皮纸袋,扔到我面前。
“看看。”
我疑惑地拿起纸袋,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叠文件。
第一页,是方兆文的详细个人资料,比我找到的要详尽得多。包括他的家庭住址,他的作息习惯,他女儿在哪所国际学校上学,甚至……他患有轻度的社交恐惧症。
我翻开第二页,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份内部邮件的影印件。发件人是方兆文,收件人是孙立华。邮件里,方兆文用极其激烈的措辞,反对孙立华为了削减成本而停用一套昂贵的进口废水处理设备,并声称如果孙立华一意孤行,他将辞职并向环保部门实名举报。
邮件的落款日期,是三年前。
而那套设备被停用后不久,启星就爆出了最大的一桩排污丑闻。
我的手开始发抖。
这份邮件,如果曝光出去,等于直接证明了孙立华是那场环境灾难的罪魁祸首,而方兆文,则是那个试图阻止悲剧的“吹哨人”。
这是足以扭转乾坤的炸弹!
我猛地抬头看向陆执行,声音都变了调:“这个……您是怎么拿到的?”
他靠在椅背上,神色淡然,仿佛只是给了我一份无关紧要的会议纪要。
“这不重要。”他冷冷地说,“重要的是,你怎么用它。”
我的心跳得飞快。
这已经不是职场“偏爱”的范畴了。这是……作弊。他直接把最终答案递到了我的手上。
为什么?
他为什么要帮我到这个地地步?
我死死地盯着他,试图从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端倪。
“陆总,”我几乎是喃喃自语,“您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只是完成这个项目吗?我不信。这个项目的成功与否,对天穹公关的体量来说,根本无伤大雅。他费这么大劲,甚至动用这种游走在法律边缘的手段获取内部资料,目的绝不可能这么简单。
他看着我,黑色的眼眸里像是有漩涡在旋转。
“我想看,”他一字一顿地说,“你能把这潭死水,搅得多浑。”
我愣住了。
我“听”不到他的情绪,但我能从他的用词里,感受到一种冰冷的、毁灭性的快感。
他不是要救活启星。
他是要我,用启星做手术台,上演一场血淋淋的内部切割。他要我把孙立华这个毒瘤活生生地剜出来,然后,把方兆文这个“理想主义者”扶上王座。
他要的不是公关,是权力的更迭。
我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这个男人,太可怕了。
他把这么大一个阴谋,说得像一场有趣的游戏。而我,就是他选中的,最有潜力的玩家。
“我明白了。”我收起文件,站起身,对他深深鞠了一躬,“谢谢陆总。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当我直起身时,我看到他放在桌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那个微小的动作,像一块石头投入我感知的静湖,激起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D。那是什么?是期待吗?
我不敢确定。
我拿着那个牛皮纸袋,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又叫住了我。
“苏瑾。”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高大的身影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投下长长的影子。
“以后,”他看着我,说了一句让我完全意想不到的话,“别在茶水间洗脸。”
我愣住了。
“想提神的话,”他指了指办公室角落里一台造型极简的咖啡机,“来我这里。”
说完,他不再看我,径直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留给我一个孤高的背影。
我几乎是落荒而逃。
回到我的工位上,我把那个牛皮纸袋锁进抽屉,心脏还在狂跳。
我趴在桌子上,脸颊滚烫。
刚才那一瞬间,在他让我去他那里喝咖啡的瞬间,我好像“听”到了什么。
非常微弱,一闪即逝。
不是情绪,也不是欲望。
而是一声极轻极轻的……回响。
就像在空旷的山谷里投入一颗石子,很久之后,才听到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的一点点声音。
那是什么?
我的天赋,第一次出现了无法被归类的反馈。
我把脸埋在臂弯里,身体因为兴奋和恐惧而微微颤抖。
陆执行。
你到底是什么?
这场游戏,看来比我想象的,要刺激得多。
……
接下来的几天,我彻底沉浸在了启星的项目里。
有了陆执行给的那份“王炸”,我的整个策略都变得清晰起来。
第一步,接触方兆文。
这比我想象的要难。我通过各种渠道尝试联系他,邮件石沉大海,电话永远是秘书接听。他像个铁了心要当隐士的人,拒绝一切外界的打扰。
社交恐惧症。陆执行给的资料里提到了这一点。
对付这样的人,常规的商业拜访只会让他更加抗拒。
我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绕过他所有心防,直接与他本人对话的契机。
机会很快就来了。
我从方兆文的资料里得知,他女儿方糖,每周六上午都会在一家私人马术俱乐部上课。而方兆文,只要不出差,风雨无阻,都会亲自开车去接。
周六,我起了个大早。
我没有穿职业套装,而是换上了一身舒适的运动装,扎了个简单的马尾,脸上未施粉黛。我甚至没有开车,而是坐地铁到了那家位于郊区的顶级马术俱乐部。
我没有进去,只是在俱乐部对面的一家露天咖啡馆坐下,点了一杯美式,拿出笔记本电脑,假装在工作。
上午十一点半,一辆黑色的沃尔沃XC90准时出现在俱乐部大门口。
车牌号我记得。
车上下来一个身材清瘦,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他穿着一件灰色的polo衫,神情有些拘谨,眼神习惯性地避开与人对视。
是方兆文。
他走进俱乐部,大约十分钟后,牵着一个穿着全套骑马装、扎着高马尾的小姑娘走了出来。小姑娘大概十岁左右,眉眼和他很像,但性格却截然相反,活泼开朗,一直在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方兆文脸上带着温柔的笑,耐心地听着,偶尔点点头。
那就是他唯一的软肋,也是他最坚硬的铠甲。
我看着他们上车,发动引擎,汇入车流。
我没有动。
我在等。
等下一个红绿灯。
当他们的车停在路口时,我算准时机,拿起手机,拨通了方兆文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听筒里传来他有些迟疑和警惕的声音:“喂,你好?”
“方总监,您好。”我的声音平静而清晰,“我是天穹公关的苏瑾。我知道您很忙,所以长话短说。三年前,您发给孙立华董事长的关于‘瓦赫宁根F3废水处理系统’的那封邮件,我想和您聊一聊。”
电话那头,是死一般的寂静。
我甚至能听到他瞬间变得粗重的呼吸声。
红灯跳转,绿灯亮起。后面的车开始不耐烦地按喇叭。
但他没有动。
我能“听”到他内心的惊涛骇浪。震惊,恐惧,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被压抑了很久的愤怒终于找到出口的颤栗。
“你……你是谁?你怎么会知道?!”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我是谁不重要,方总监。”我看着那辆静止在车流中的沃尔沃,缓缓说道,“重要的是,我想帮您。或者说,我想帮您实现您一直想做,却没能做到的事。”
“我……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他还在嘴硬,但情绪的洪流已经出卖了他。
“您明白的。”我顿了顿,给了他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启星再这样下去,会彻底烂掉。到那个时候,您倾注了十五年心血的技术,您为之奋斗的环保理想,都将成为一个笑话。甚至,您女儿方糖,将来也会因为父亲在一家‘剧毒’企业工作而抬不起头。”
“你敢威胁我?!”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不。”我的语气依然平静,“我只是在陈述一个即将发生的未来。而我,可以给您提供一个改变这个未来的机会。一个小时,就在您家附近的天悦茶馆,我等您。”
说完,我没有给他任何反驳的机会,直接挂断了电话。
我看到那辆黑色的沃尔沃在路口停滞了几秒,最终还是猛地一打方向盘,拐进了另一条路。
我知道,他会来的。
因为我给他的,不是威胁,而是他等了三年的,一线希望。
收起手机,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第一步,棋子落下了。
我没有立刻去茶馆,而是回了公司。
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我径直走向陆执行的办公室。
门没锁。
我推门进去,反手关上。
那台昂贵的、造型极简的咖啡机就摆在角落的吧台上。我走过去,学着之前看他助理操作的样子,磨豆,压粉,萃取。
很快,浓郁的咖啡香气弥漫了整个冰冷的办公室。
我端着那杯expresso,走到落地窗前。从这里,可以俯瞰大半个城市的繁华。
我靠在冰冷的玻璃上,喝了一口那苦得让人舌头发麻的咖啡。
刺激,又让人上瘾。
就像陆执行这个人。
他到底把我,把启星,当成了一场怎样的游戏?他想看到的,仅仅是“搅浑一潭死水”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已经入局了。
而且,我开始享受这场游戏了。
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来自陆执行的短信,内容和他的人一样简洁。
“方兆文的女儿,对芒果重度过敏。”
我看着那行字,愣住了。
然后,我笑了。
原来,他一直都在“看”着。
他不仅给了我炸弹,还细心地帮我扫清了所有可能引爆我自己的雷区。
这份“偏爱”,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我忽然有一种冲动,想立刻冲到他面前,撕开他那张冰冷的面具,看看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我想“听”到他。
我想知道,他为我做这一切的时候,那片虚空里,到底有没有哪怕一丝的波澜。
这种渴望,强烈到让我的心脏都在发痛。
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窗外的车水马龙。
苏瑾,冷静。
你是个猎人,不是猎物。
在你看清他的真面目之前,绝对,不能先交出自己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