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1-16 11:00:32

那件西装外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皮肤上,一路烧进我的心脏。

我却不敢脱下来。

我怕脱下这唯一的证物,刚才那一声惊心动魄的回响,就只是我的幻觉。

我死死攥着衣襟,贪婪地汲取着那点微不足道的温度,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骗子。

这个男人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他根本不是什么没有感情的机器,不是什么冰冷的深渊。

他是一座休眠的火山。

而我,就是那个不知死活,在他火山口上跳舞的人。我的每一次情绪波动,每一次天赋的使用,都是在敲击他沉睡的灵魂,让他从一片死寂中,窥见一丝人间的烟火。

这算什么?

一种新型的、残忍的娱乐?

他把我推向最危险的悬崖,看我挣扎,看我恐惧,看我愤怒,然后……通过我,品尝这些他自身无法产生的情绪?

我浑身发冷,比刚才被冷气吹着的时候,冷上一万倍。

这比当一枚棋子更可怕。

棋子用完可以丢弃,而我,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他为自己量身打造的……感官替代品。

我猛地冲出办公室,电梯门刚好打开,他站在里面,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我冲进去,缩在离他最远的角落,像一只受惊的刺猬。

电梯平稳下行,金属壁反射出我们两人模糊的影子,一个高大挺拔,一个瑟瑟发抖。

我不敢抬头,只能死死盯着地面。

我怕一对上他的眼睛,就会被他看穿我刚刚窥破的秘密。

“叮”的一声,电梯到达地下车库。

他率先走了出去,我跟在他身后,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他那辆低调的黑色宾利停在不远处,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侧头看我。

一个无声的命令。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却已经不受控制地坐了进去。

车里是他身上同款的松木香,干净,清冽,却让我感到窒息。

他一言不发地启动车子,平稳地驶出车库。

窗外的城市流光溢彩,像一条浮夸的星河。

车内却是一片死寂。

我偏过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霓虹,试图用这些光怪陆离的色彩,冲刷掉脑子里那个恐怖的猜想。

“奢侈品牌利用童工,”他突然开口,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显得异常清晰,“如果你是他们的公关负责人,你会怎么做?”

他又开始了。

用一个冰冷的问题,将我们之间刚刚那点微妙的、危险的氛围,瞬间打回原形成纯粹的工作关系。

我几乎要佩服他的掌控力。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

“洗不白。”我说,声音有些干涩,“童工是文明社会的绝对禁区,任何辩解都会被视为狡辩,引发更强烈的反感。”

“所以?”他追问,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所以不能‘洗’,要‘刮骨疗毒’。”我闭上眼,将自己代入到那些愤怒的消费者情绪中,“人们愤怒的根源,不只是对品牌的失望,更是对自己购买行为所产生的负罪感。他们花了高昂的价钱,却无意中成了压榨儿童的帮凶。这种负罪感,会转化为毁灭性的攻击欲。”

“继续。”

“想平息这种攻击欲,必须给他们一个赎罪的出口。”我的思路逐渐清晰,“第一步,品牌最高负责人,必须是创始人或者家族继承人,全球直播,下跪道歉。不解释,不推诿,就是承认错误,承认监管不力,承认辜负了消费者的信任。”

“第二步,成立专项基金,金额必须是天文数字,足以让所有人咋舌。用这笔钱,在全球范围内,对所有被这家品牌以及其他品牌剥削过的童工,进行终生补偿和教育资助。”

“第三步,邀请最苛刻的国际人权组织和媒体,组成永久性的监察委员会,授予他们一票否决权,对品牌供应链进行无死角监督。把刀交到敌人手里,才能证明自己有被监督的诚意。”

我说完,车厢里再次陷入沉默。

只有他修长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极有规律地轻轻敲击着。

一下,两下,三下。

像是在计算什么。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不错。”他吐出两个字。

不是夸奖,更像是一个工程师对自己设计的程序,运行流畅后的一句确认。

我突然觉得很累。

在他面前,我所有的才华,所有的挣扎,似乎都只是他庞大逻辑链条中的一环,一个可以被计算、被预测的变量。

车子停在了我家楼下。

我几乎是立刻就要推门下车。

“等等。”

我浑身一僵,手停在门把手上。

“西装。”他说。

我这才反应过来,他那件昂贵的、还带着他体温的外套,还穿在我身上。

我慌乱地脱下来,叠好,递给他。

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的手。

冰凉,没有一丝温度。

我的心猛地一沉。

那一声回响,真的只是我的错觉吗?

我不敢再想,逃也似的下了车。

黑色宾利没有片刻停留,像一头沉默的巨兽,悄无声息地滑入夜色中。

第二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回到公司。

关于奢侈品童工案的项目组正式成立,名单已经发到了我的邮箱。

我是项目负责人。

下面跟着一串名字,其中一个叫周凯的,我有点印象。似乎是和乔安走得比较近的一个高级客户经理。

我刚在工位上坐下,一杯热咖啡就递到了我面前。

“看你脸色不太好,提提神。”江屹温和地笑着,像清晨的阳光一样,让人放松。

我接过咖啡,道了声谢。

“小瑾,那个奢侈品的案子,我听说了。”他压低声音,脸上带着担忧,“这可不是启星化工能比的,简直是个火坑。陆执行他……”

“是我自己要接的。”我打断他。

我能感知到江屹话语里真切的关心,但也夹杂着一丝对陆执行的敌意和……嫉妒。

很奇怪,公司里几乎所有男人,在提到陆执行时,情绪里都或多或少带着这种复杂的情绪。

或许是因为,那个男人站得太高了。

“你就是苏瑾?”

一个略带审视的声音从我背后响起。

我回过头,一个穿着一身笔挺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站在那里。他长相普通,但眼神里透着一股不服输的精明。

周凯。

我立刻就对上了号。

他看到我旁边的江屹,眼神闪了闪,那股尖锐的审视收敛了些,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面孔。

“我是周凯,这个项目组的成员。苏总监,以后请多指教。”

他特意在“总监”两个字上加了重音,听起来不像尊敬,更像是一种讽刺。

我能清晰地感知到他此刻的情绪,那是一种混合了自卑、嫉妒和极度渴望证明自己的矛盾综合体。他就像一只浑身竖起尖刺的刺猬,警惕着每一个可能比他强的人。

尤其是我这种,在他看来“一飞冲天”的“关系户”。

“你好。”我站起身,朝他伸出手,脸上挂着最标准、最无害的职业微笑,“叫我苏瑾就好。这个项目难度很高,之后要辛苦大家了。”

他握住我的手,力道很大,像是在宣示主权。

“不辛苦,能跟着苏瑾你做这种S级的项目,是我的荣幸。不像我们,辛辛苦苦熬了好几年,也只能在一些小项目上打转。”

这话听着是自谦,实则句句带刺。

我看到旁边的江屹皱了皱眉,想替我说话。

我用眼神制止了他。

对付这种人,任何解释和安抚都是火上浇油。他只相信他愿意相信的,那就是——我的成功,不过是运气和不正当的手段。

我微微一笑,抽回手。

“是吗?我还以为,能进这个项目组的,都是公司的精英。看来是我对精英的定义,有什么误解。”

我的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周围几个竖着耳朵听八卦的同事都听见。

周凯的脸,瞬间涨红了。

我感知到一股被羞辱的怒火从他心底升起,几乎要将他点燃。

他大概没想到,我这个看起来温和无害的“小姑娘”,会这么直接地把话怼回来。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有些语无伦次。

“没关系。”我再次露出那种恰到好处的微笑,语气甚至称得上温柔,“我相信你的能力。今天下午两点,会议室,第一次项目会。我需要看到所有人对这个案子的初步分析报告,每个人,至少三个不同方向的策略预案。”

说完,我不再看他,转身对江屹说:“哥,谢啦,咖啡很好喝。”

我坐下,打开电脑,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身后的周凯,在原地站了好几秒,才悻悻地离开。

我能感觉到,他投向我背后的目光,像淬了毒的针。

很好。

我就是要这种效果。

一个陆执行已经够我头疼了,我没时间也没精力去应付一个随时可能在背后捅刀子的“队友”。

与其费心安抚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心,不如一开始就让他知道,谁才是这个项目的主导者。

用绝对的实力和权威,碾碎他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

对付豺狼,怀柔政策是没用的。

你必须比他更狠,更强,让他怕你。

这,也是我在那个复杂的家庭里,学到的第一条生存法则。

下午一点五十八分。

会议室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沉默,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我提前到了,坐在主位上,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我用了一中午时间完成的初步框架。

组员们陆陆续续地进来,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很有趣。有好奇,有观望,也有几个和我视线相触时迅速躲闪开的,那情绪很复杂,是畏惧,也是一丝不加掩饰的排斥。

我不在乎。

江屹在我旁边坐下,他看起来有些忧心忡忡。我能感知到他像一团温吞的水,充满了担忧和一点点不赞同。他想说什么,但看了看我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周凯是最后一个进来的,踩着秒针踏入两点整。他换了一件熨烫得笔挺的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厚厚一叠资料,像是要上战场的士兵。

他将资料重重地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他迎着我的目光,下巴微微抬起,那股子从贫瘠山沟里杀出来的狠劲和孤傲,毫不掩饰地写在脸上。

我感知到了。他的情绪不再是早上的嫉妒和自卑,而是一种被我激发出来的、更为纯粹的斗志。他把这次会议当成了一次决斗,准备用他熬了无数个通宵换来的专业能力,来挑战我这个“关系户”的权威。

有意思。

“两点了。”我合上电脑,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报告都带来了?”

一片窸窸窣窣的纸张翻动声。

“那我们开始。”我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桌前,做出一个倾听的姿态,“谁先来?”

没有人说话。

我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周凯身上。

“周凯,你准备得最充分,你先说吧。”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他清了清嗓子,站起身,打开他面前的投影。

“我的第一个策略方向,是‘危机转嫁’。”他语速很快,逻辑清晰,“启星化工最大的问题是环保丑闻,民众的愤怒点在于他们对环境的破坏。我的建议是,我们不必硬碰硬地洗白,而是应该立刻寻找一个‘更坏’的靶子。”

他按动遥控器,屏幕上出现了一家规模小一些的化工企业的资料。

“这家‘宏业化工’,同样存在环保问题,而且他们的处理流程比启星更加原始粗暴。我们可以通过一些‘非官方’渠道,将宏业的问题放大,引爆舆论。当公众的注意力被一个新的、更恶劣的污染源吸引时,对启星的声讨自然会减弱。届时,我们再配合启星发布整改公告,承诺投入资金进行技术升级,就能顺势塑造一个‘知错能改’、‘亡羊补牢’的形象。”

他说完,环视一圈,眼神里透着自信。他感知不到别人的情绪,但他能从同事们微微点头的动作里,读出赞许。这是一个非常标准的、也是业内常用的“比烂”策略,虽然不光彩,但有效。

接着,他又讲了第二个“权威背书”和第三个“公益捆绑”的方案。都做得非常详尽,数据翔实,案例充分,看得出来是下了苦功夫的。

讲完后,他坐下,直直地看着我,像是在等我宣判。那股尖锐的挑战意味,几乎要刺破空气。

“说完了?”我问。

“说完了。”

“很好。”我点了点头,然后看向其他人,“还有谁?”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又有三位同事分享了他们的方案。大同小异,无非是在周凯提出的那几个方向上做一些细节的补充和优化。江屹也说了他的想法,他的方案更温和,主张真诚沟通,一步步修复与公众的关系,但操作性不强,显得有些理想化。

我能感觉到,江屹的善意像一层薄薄的雾,笼罩着我,但他内心深处对我此刻的冷硬,其实是陌生的,甚至有一点点排斥。他喜欢的,或许还是那个初入职场、需要他提点和照顾的“小瑾”。

等到所有人都陈述完毕,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我没有急着开口,而是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黑色的马克笔。

“你们的方案,我都听了。”我转过身,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在我看来,全部都是垃圾。”

一句话,让整个会议室的空气瞬间凝固。

我清晰地感知到,十几股混杂着震惊、不解、羞恼的情绪,像潮水一样向我涌来。其中最强烈的一股,来自周凯。那是一种“我把心脏掏出来给你看,你却一脚踩在地上”的屈辱和暴怒。他的拳头在桌下死死攥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苏总监!”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你可以否定我的方案,但请你不要侮辱我的劳动成果!”

“侮辱?”我转过身,笔尖在白板上重重一点,发出“哒”的一声脆响,“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看向他,眼神没有丝毫温度:“你的‘危机转嫁’,找一个更烂的靶子。你有没有想过,一旦被扒出是我们天穹在背后操纵舆论,会是什么后果?启星化工没救回来,我们自己先掉进泥潭。届时,死的就不是一个项目,而是我们整个公司的信誉。”

“你的‘权威背书’,请几个专家站台。你以为现在的网民是傻子吗?他们只会觉得这是拿钱办事,只会激起更大的逆反心理。这是嫌火烧得不够旺?”

“还有你的‘公益捆绑’,一边排着毒,一边去种树。周凯,你告诉我,这叫什么?这叫又当又立。这不但不会改善形象,反而会坐实启星化工‘伪善’的标签,让他们的处境雪上加霜。”

我的话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将他引以为傲的方案剖析得体无完肤。每说一句,周凯的脸色就白一分。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因为他知道,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打在了他的软肋上。

他引以为傲的那些逻辑和数据,在我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我没再看他,目光扫向其他人:“你们也是一样。你们做的所有方案,都基于一个错误的前提——你们在想方设法地‘骗’消费者,‘骗’市场。你们想用技巧去掩盖问题,用话术去混淆视听。”

“但你们忘了最重要的一点。”我在白板上用力写下两个字——“人性”。

“大众不是数据,不是流量。他们是活生生的人。他们愤怒,不是因为启星排了污,而是因为启ip星在排污之后,选择了撒谎、掩盖、公然挑战他们的智商和情感。他们要的不是一个更烂的靶子,也不是几句漂亮的空话。他们要的是什么?”

我停下来,环视着一张张或迷茫或震惊的脸。

“他们要的是——‘惩罚’和‘希望’。”

我在“人性”下面,又写下了这两个词。

“惩罚犯错的人,给坚守底线的人以希望。这才是这次公关危机的唯一破局点。”

我扔下笔,回到座位上,重新打开我的电脑,将屏幕转向他们。

“我的方案很简单,分两步。”

“第一,不洗白,而是‘自曝’。我们要主动召开一场前所未有的发布会,把启星化工内部的斗争,血淋淋地摆到台面上。我们要告诉所有人,启星高层并非铁板一块。有一群人,是以CEO为首的功利主义者,他们为了财报数据,不惜牺牲环境,牺牲企业的未来。而另一群人,是以技术总监为首的理想主义者,他们多年来一直在推动环保技术的研发,却备受打压,举步维艰。”

“我们要让那个技术总监站到台前,不是作为企业代表,而是作为一个有良知、有坚持的‘吹哨人’。让他把所有的不堪、所有的内幕,全都公之于众。我们要主动‘惩罚’自己,把那些犯错的高管,亲手送上审判台。”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有我的声音在回荡。每个人都听傻了。这已经不是公关了,这是自杀式袭击。

周凯的脸上,愤怒和屈辱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荒谬和不可思议。他大概觉得我疯了。

“第二,”我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继续说,“在完成‘惩罚’之后,立刻给予‘希望’。我们要将所有的资源和权力,都交给技术总监带领的新团队。向全社会承诺,未来启星化工的每一分利润,都将优先投入到环保技术的研发和环境修复中去。我们会成立一个由媒体、环保组织和民众代表组成的独立监督委员会,随时可以进驻工厂,审查我们的每一笔账目,检测我们的每一道排污工序。”

“我们要做的,不是挽回一家企业的声誉。而是要借这家企业的‘死’,换来它的‘生’。我们要讲一个‘英雄战胜恶龙’的故事。一个理想主义者,在外界的帮助下,推翻了内部的腐朽统治,重新夺回了企业主导权,并立志要让它走上一条截然不同道路的故事。”

我说完了。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我能感觉到,那些原本充满了敌意、质疑的情绪场,此刻变成了一片混沌的、被巨大信息量冲击后的空白。

过了很久,江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的语气里充满了不确定:“小瑾……这……这风险太大了。这等于把公司的命运,交给了舆论和那个我们根本不了解的技术总监。万一……”

“没有万一。”我打断他,“高风险,才有高回报。做那些不痛不痒的安全方案,最后的结果就是温水煮青蛙,慢慢等死。要做,就做一票大的。”

我的目光,再次落回周凯身上。

他的身体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一种复杂到极致的情绪。有被彻底碾压后的虚脱,有对我这个疯狂方案的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兴奋。

是的,是兴奋。

他骨子里是个赌徒,渴望胜利,渴望一鸣惊人。我这个石破天惊的方案,点燃了他内心深处那点被现实磨灭的冒险主义火焰。他怕得要死,但又渴望得要命。

“这个方案,”他沙哑地开口,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艰难,“成功的概率……不到百分之一。”

“所以呢?”我看着他,唇角动了动,形成一个极淡的弧度,“你想一辈子做那些成功率百分之九十,但无关痛痒的小项目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入了他最敏感的神经。

他猛地抬起头,瞳孔里燃烧着两簇幽暗的火苗。

我向后靠去,身体重新陷入柔软的椅背里。

“下午六点之前,我要看到围绕这个新方案的详细执行步骤、风险预估和备用预案。所有人,立刻开始。”

我下达了命令,语气不容置疑。

没有人再提出异议。周凯死死地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猛地转过头,打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起来。那股子狠劲,不再是对着我,而是对着这个被我扔出来的、足以决定他职业生涯的疯狂赌局。

其他人也如梦初醒,纷纷行动起来。整个会议室的气氛,从死寂的对峙,瞬间变成了高速运转的战场。

我就是要这个效果。

用一个他们想都不敢想的目标,将他们所有人的精力、野心和恐惧,都捆绑在一起。从这一刻起,我们不再是钩心斗角的同事,而是一艘即将冲向风暴的贼船上的亡命徒。

而我,是这艘船的船长。

会议一直开到深夜。

一份份细化的方案汇总到我这里,我逐条审阅,修改,再打回去重做。整个团队都被我压榨到了极限。每个人都像上了发条的机器,眼里布满血丝,却没人敢说一个“不”字。

周凯是其中最拼命的一个。他的报告改了五遍,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完善,更具操作性。我能感知到他内心的变化,从最初的抗拒,到后来的投入,再到此刻,他已经完全沉浸在这个方案可能带来的巨大成功或者惨烈失败的刺激中。他看我的眼神,也从纯粹的敌意,变成了一种混杂着敬畏和探究的复杂情绪。

他开始怕我,也开始……服我。

凌晨一点,最终版的方案终于在我这里通过。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明天早上九点,我需要看到最终的整合版PPT。散会。”

我话音刚落,所有人都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瘫倒在椅子上。

江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杯热水递给我。

“小瑾,你对自己太狠,对别人也太狠了。”他的语气里带着疲惫和心疼,“这样会没朋友的。”

我接过水杯,指尖传来温热的感应。我能感知到他纯粹的关切,但这股暖意,却无法渗透我冰冷的理性。

“哥,”我喝了一口水,看向他,“我要的不是朋友,是胜利。”

江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早点回去休息。”

他转身离开,背影有些萧索。我忽然意识到,我和他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他向往安稳的港湾,而我,却一心只想驶向风暴最深处。我们注定不是同路人。

我没有立刻走,而是独自坐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将最终方案又过了一遍。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可能的漏洞,都在我脑子里反复推演。

这个方案的关键,在于那个“技术总监”。他必须像我想象的一样,是个有风骨、有坚持的理想主义者,否则整个故事都无法成立。

我需要更多关于他的信息。

就在我头痛欲裂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上面只有一个邮件地址和一串复杂的密码。

我愣住了。

几乎是下意识的,我立刻打开了公司的加密邮箱系统,输入了那个地址和密码。

一个加密文件跳了出来。

我点开它,心脏猛地一跳。

文件里,是启星化工技术总监“林屿森”的全部资料。比我能通过任何公开渠道找到的都要详细。他的教育背景,他的职业履历,他发表过的所有学术论文,甚至……他与启星CEO在内部会议上数次激烈争吵的录音摘要。

录音里,他为了保住环保项目,几乎是在嘶吼,在哀求。那股子不合时宜的理想主义和悲愤,扑面而来。

他就是我要找的那个人。

我拿着手机,手指冰凉。

是谁?是谁把这个给了我?

我猛地抬头,看向办公室门口的方向。那里空无一人,只有深夜的阴影沉默地匍匐着。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划过我的脑海。

陆执行。

除了他,不会有别人。

他一直在看。他不仅把这个“毒酒”项目扔给了我,还一直在暗中观察着我的一举一动。下午的会议,他一定也通过某种方式看到了。

我的方案,他不仅认可了,甚至……还在用他的方式,为我铺平道路。

这个男人。

他到底想做什么?

一阵无法言说的战栗,从我的尾椎骨一路窜上头顶。他就像一个站在高空走钢丝的人,而我,就是他脚下那根细细的钢丝。我的每一步,都在他的计算和掌控之中。

这种感觉,让我恐惧,却又让我莫名地兴奋。

我关掉电脑,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偌大的办公区,只剩下我一个人的脚步声。

经过陆执行办公室门口时,我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厚重的磨砂玻璃门,透出里面一抹昏黄的灯光。

他还没走。

我站在门外,一动不动。我试图去感知门后的那个人,但和以往一样,那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虚空。我的天赋,在他面前像失灵的罗盘,找不到任何方向。

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腿都有些发麻。

最终,我还是什么都没做,转身走向电梯。

就在我快要走到电梯口时,身后那扇门,“咔哒”一声,开了。

我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我能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了我的背上。那道视线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却比周凯淬了毒的目光更具穿透力,仿佛能将我从里到外看得一清二楚。

我们之间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隔着深夜的寂静,无声地对峙着。

我强迫自己迈开脚步,走进电梯,按下了关门键。

电梯门缓缓合上,在那最后一道缝隙里,我看到那个高大的身影依旧站在门口,像一座沉默的冰山。

直到彻底陷入黑暗,我才发现,我的后背已经惊出了一层冷汗。

接下来的几天,我和我的团队像疯了一样连轴转。

我们秘密飞往启星化工所在的城市,绕开了所有官方渠道,通过那份神秘资料里的线索,终于在一个破旧的研究所里,见到了技术总监林屿森。

他比资料里看起来更憔悴,眼窝深陷,头发花白,像一个被现实反复捶打后,依旧不肯弯腰的倔强石头。

当我把那个疯狂的计划合盘托出时,他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迸发出了惊人的光亮。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拒绝。

最后,他哑着嗓子,只说了一个字:“好。”

那一刻,我感知到他内心深处,那颗早已熄灭的火种,被重新点燃了。那是一种混杂着绝望、悲壮和向死而生的磅礴情绪。

赌局,正式开盘。

发布会定在三天后。这三天,我几乎没有合眼。无数的细节需要敲定,无数的风险需要预判。

我瘦得很快,眼下的乌青连最厚的遮瑕膏都盖不住。

江屹看我的眼神,担忧一天比一天重。他总想找机会劝我,让我别这么拼,但我连听他说话的时间都没有。

我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

而周凯,则彻底成了我的“第一悍将”。他执行力极强,手段狠辣,总能用最快的速度,把我那些天马行空的想法落地执行。他不再挑战我,而是像一柄精准的武器,我说打哪,他就打哪。

但我能感觉到,他对我的敬畏之下,还隐藏着更深的东西。那是一种被更强者支配后,既不甘又不得不臣服的扭曲崇拜。

发布会前一晚,我独自在酒店房间里做最后的推演,累得趴在桌上就睡着了。

我做了一个很乱的梦。梦里有我那个复杂的家,有继父势利的嘴脸,有继妹得意的嘲讽,还有母亲永远软弱的眼泪。然后场景一转,变成了天穹公关压抑的格子间,乔安冰冷的眼神,周凯怨毒的目光,江屹担忧的叹息……

最后,所有的画面都消失了,只剩下陆执行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和他那双像深渊一样,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

我猛地惊醒,心脏狂跳。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我一个人。

但我身上,多了一件东西。

一件带着清冷气息的男士西装外套,妥帖地盖在我的肩上。质料是顶级的羊绒,剪裁考究,一看就价值不菲。

我抓起那件外套,放到鼻尖。

是那个味道。冷冽的、干净的、像冬日雪松一样的味道。

是陆执行的。

我环顾四周,房间里没有任何被闯入的痕迹。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他怎么进来的?

我的脑子一片混乱。这个男人,总是一次又一次地打破我的认知,用一种我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侵入我的世界。

这件外套,像一个无声的宣告。

宣告着他的存在,他的注视,和他那份无法被我解读的、诡异的“偏爱”。

我抓着那件还带着他体温的外套,第一次,在这个充满了谎言与算计的商业世界里,感到了彻骨的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