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1-16 11:00:50

我将那件西装外套抓在手里,指尖能清晰感受到羊绒细腻的纹理。它像一块冰,又像一团火,散发着陆执行独有的、令人心烦意乱的气息。

迷茫只持续了不到十秒。

紧接着,一股冷峭的怒意从我心底升起。

这算什么?一种无声的宣示?还是某种高高在上的施舍?他像一个幽灵,来去无声,只留下一件昂贵的衣服,仿佛一个国王巡视领地时,随意丢下的信物。

他凭什么?

我不是他豢养的金丝雀,不需要这种诡异的、令人窒息的“偏爱”。

我走到穿衣镜前,看着镜中那个脸色苍白、眼窝深陷的自己。疲惫,脆弱,像一根被绷到极限的弦。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脱下自己身上那件皱巴巴的衬衫,只留一件贴身的黑色打底,然后,我将陆执行那件外套,直接穿在了身上。

外套的尺寸对我来说太大了,肩线垂到了我的上臂,袖子长得盖住了我的手,衣摆几乎能当成短款风衣。空荡荡的,像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

镜子里的我,看起来滑稽又诡异。

我却笑了。

你不是想用这件衣服来标记我吗?好,那我就穿着它,走到所有人面前。我要让所有人都看见你的“偏爱”,让所有人都来揣测我们的关系。

我倒要看看,当你的“偏爱”被置于光天化日之下,你那张永远没有表情的脸,还能不能绷得住。

这不是示弱,这是我的战书。

我没有叠好它恭敬送还的义务,更没有惶恐不安藏起来的道理。你丢下的东西,从这一刻起,处置权就在我手里。

天亮了。

当我穿着这件与我格格不入的男士西装,出现在临时搭建的作战室时,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凝固了。

周凯正在调试设备,看到我的瞬间,手里的鼠标差点滑掉。他愣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我身上的外套,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有震惊,有探究,还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敬畏。

他似乎瞬间想通了什么,之前对我那些隐秘的、不甘的挑战,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然后彻底烟消云散。他看我的眼神,不再是看一个平级的、靠运气上位的女人,而是在仰望一个他无法企及的、被权力本身加持过的存在。

他的腰,下意识地弯了一点。

“苏……苏总,您来了。”他开口,声音干涩。

而江屹,端着咖啡从茶水间走出来,脸上的温和笑容在我身上凝固。

他的目光落在那件外套上,瞳孔猛地一缩。我能感知到,一股巨大的、混杂着心痛、失望和苦涩的情绪,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比周凯更敏锐,或者说,他对我的关注,让他能立刻辨认出这件外套背后所代表的含义。

他一步步朝我走过来,脚步很沉。

“小瑾。”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你……不热吗?办公室空调开得很高。”

这是一个笨拙的试探,一个卑微的请求。他希望我能把这件刺眼的外套脱下来,希望我能否定他内心那个最不堪的猜测。

我能清晰地感知到他的祈求。

可我不能。

我甚至不能流露出丝毫的动摇。在这场赌局里,任何多余的情感都是致命的破绽。

我迎上他的目光,扯出一个职业化的、无懈可击的微笑。“不热,江屹哥。我觉得温度正好。”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残忍。

江屹的眼神彻底暗了下去。他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把手里的咖啡递给我一杯,然后转身回到了自己的角落,背影是我从未见过的萧瑟。

我们之间,那道看不见的裂缝,在这一刻,彻底变成了深渊。

我没有去看他,而是转向周凯。

“最后流程,现在过一遍。”我的声音冷而硬,像一块石头。

“是!苏总!”周凯立刻像上了发条的机器人,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高效和顺从,开始汇报工作。他不再有任何的疑问和反驳,只是精准地执行我的每一个指令。

我身上的外套,像一件无形的王袍,压得他喘不过气,也让他彻底臣服。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的心脏莫名漏跳一拍。我有一种预感。

我走到作战室的窗边,背对着所有人,按下了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一片安静,只能听到清浅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呼吸声。

过了几秒,那个我再熟悉不过的、冰冷平直的男声响了起来。

“外套,合身吗?”

他问得如此平淡,仿佛只是在问我“吃了吗”一样。

我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冲上头顶。我握着手机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看向窗外。天色阴沉,高楼林立,像一座灰色的钢铁森林。

我压下心头的翻涌,用一种同样平淡,甚至带了点轻佻的语气回应他:“陆总的‘关心’,有点太贵重了。我怕我这小身板,承受不起。”

我把“关心”两个字,咬得极轻,又极重。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我几乎能想象到他此刻的样子,坐在某个宽大空旷的办公室里,面无表情地听着我的挑衅。

他会生气吗?还是会觉得无趣?

我不知道。我永远无法“读取”他。

“那就让它变得承受得起。”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冷,“发布会结束,我要看到启星的股价,有正面波动。”

他轻而易举地,就将我充满情绪的试探,转化成了一个冰冷的KPI。

他根本不在乎我的感受,不在乎这件外套背后代表的暧... 也不在乎别人会怎么看我,怎么看他。

他只在乎结果。

这件外套不是信物,也不是施舍。它是预付款。是我必须赢得这场战役的押金。

我忽然觉得很可笑。我以为我在第二层,用穿着这件衣服来反击他。原来,他早就在第五层等着我了。他算准了我会穿,算准了这件衣服会帮我震慑团队,算准了我会因此背负上更大的压力。

他甚至,连我的反抗,都计算在内。

一股无力感攫住了我。和这个男人博弈,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所有的力道都会被他那片虚无所吸收,然后转化成他想要的能量。

我还能怎么办?

我突然笑了,是真的笑了出来,笑声很轻,却充满了说不出的自嘲和悲凉。

“如您所愿,陆总。”我对着电话,用一种近乎甜腻的、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声音说,“毕竟,拿了您的好处。”

我刻意让自己的姿态变得很低,低到尘埃里,像一个依附于他而存在的菟丝花。

我要用这种极致的卑微去刺他。我要让他明白,他这种操控人心的游戏,有多么肮脏和下作。

这一次,电话那头没有沉默。

“嘟——”

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没有愤怒,没有评价,甚至没有一句“再见”。

他就这样消失了,像他来时一样,不留下一丝痕迹,只留给我一室的冰冷和这件沉重得像枷锁的外套。

我放下手机,手心一片冰凉的汗。

我看着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一个穿着宽大西装的、瘦削的女人。那样子看起来那么狼狈,那么可悲。像一个被命运提着线的木偶。

怒火、委屈、不甘……无数情绪在我胸口翻滚,几乎要将我撕裂。

但最终,它们都沉寂了下去,化为一片冰冷的灰烬。

然后,从那片灰烬里,燃起了一簇新的火焰。

去他妈的陆执行。

去他妈的“偏爱”和算计。

这场仗,我不仅要赢,我还要赢到你陆执行都必须仰视我。

我转过身,脸上的所有表情都消失了。我的目光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人,周凯的敬畏,江屹的躲闪,还有其他工作人员的紧张和好奇。

我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周凯,再确认一遍媒体名单,把那几家之前写过启星负面的,尤其是传闻有磐石资本背景的,座位全部调到第一排。我要他们看得清清楚楚。”

周凯一个激灵,立刻点头:“明白!”

“江屹,”我看向那个角落里的背影,“你负责后台,从现在开始,到林总监上台前,除了你我,我不希望有第三个人能接触到他,一句话都不行。”

江屹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转过来。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的伤痛,只剩下一片职业性的麻木。他点了点头,声音很低:“好。”

“其他人,最后一次检查所有物料、灯光、音响。任何一个环节出错,你们应该知道后果。”我的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

整个作战室的气氛,在这一刻,被拉到了最紧绷的状态。

没有人敢说话,只有键盘敲击和设备调试的细微声响。

我站在房间的正中央,那件属于陆执行的外套,空荡荡地挂在我身上。

我抬起手,将过长的袖子,一圈一圈,用力地挽到手肘。

露出的手臂,因为消瘦而显得格外伶俐。

这件衣服,不是我的王袍,也不是我的枷锁。

它是我的战利品。

是我从那个深渊般的男人身上,硬生生撕下来的一块鳞片。

我穿着它,不是为了取悦他,也不是为了挑衅他。

而是为了提醒我自己——

我,苏瑾,从来不属于任何人。我只属于我自己,属于我即将亲手打下的江山。

发布会现场,人声鼎沸。

无数的镜头像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舞台中央。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躁动不安的气息,混杂着记者们的窃窃私语和对即将到来的“大新闻”的贪婪期待。

我站在侧台的阴影里,透过幕布的缝隙,看着台下那一张张或好奇、或讥讽、或严肃的脸。我甚至能清楚地看到坐在第一排那几个资深媒体人脸上,那种准备看好戏的、不加掩饰的嘲弄。

我身上的西装外套,成了现场一个诡异的焦点。即便在昏暗的后台,也有不少工作人员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我,带着各种各样的揣测。

我毫不在意。

此刻,我的所有感知都高度集中,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了整个会场。

我能“听”到他们的情绪。

怀疑、不屑、幸灾乐祸……这些负面的情绪像尖锐的噪音,充斥在每一个角落。启星化工早已声名狼藉,没有人相信它能翻盘。他们来这里,不是为了见证奇迹,而是为了记录死亡。

很好。

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期望越低,反转时的冲击力才越强。

林屿森就坐在我旁边的休息室里。门开着一条缝,我能看到他花白的头发和紧绷的背影。他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一动不动。

江屹守在门口,脸色凝重。他忠实地执行着我的命令,拦下了两个试图提前采访的记者。

我走过去,轻轻敲了敲门。

江屹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然后默默让开了位置。

我走进休息室,关上了门。

“林总监,紧张吗?”我轻声问。

林屿森缓缓转过头。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眼神却异常地亮,亮得吓人。

“不紧张。”他哑着嗓子说,“当一个人连死都不怕的时候,还怕什么呢?”

我感知到他内心的情绪。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悲壮的、破釜沉舟的决绝。他把这次发布会,当成了他人生的最后一场献祭。

“苏小姐,”他忽然叫我,目光落在我身上那件宽大的西装上,“这件衣服……”

我的心一紧。

他却摇了摇头,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没什么。只是觉得,你也不容易。”

他一个沉浸在技术世界里几十年的老人,或许不懂什么职场斗争、权力游戏。但他看懂了我眼里的疲惫,和我用这件不合身的衣服伪装出的强硬。

那一刻,我对他,产生了一种超越合作关系的、真正的敬意。

“林总监,”我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等一下上台,什么都不要想。不要想启星的未来,不要想股价,也不要想那些记者会问什么刁钻的问题。”

“你只需要,把埋在你心里二十年的话,说出来。说给你自己听,说给你那些夭折的环保项目听,说给这个你曾经热爱过的行业听。”

“今天,你不是启星的技术总监。”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就是林屿森。”

他布满皱纹的眼眶,慢慢红了。

一滴浑浊的眼泪,从他的眼角滑落,滴落在满是裂纹的手背上。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一刻,我感知到他内心那股磅礴的、向死而生的情绪,达到了顶峰。

火种,已经变成了燎原的烈焰。

我站起身,走出门。

周凯正在外面焦急地等待。

“苏总,时间到了!”

我点点头,拿起对讲机,声音冷静得像冰。

“灯光,音响,倒计时准备。”

“各单位注意,3,2,1……”

舞台的追光灯瞬间亮起,刺破了会场的昏暗。

我最后看了一眼台下那些等着看笑话的脸,然后对身边的周凯说:“好戏,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