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1-16 11:01:06

会议室的空气很糟糕。

混合着廉价香薰和长久未通风的沉闷,像一块湿抹布,捂在每个人的脸上。这里是启星化工,我职业生涯中的第一块“毒豆腐”,而坐在我对面的男人,周凯,正试图把这块豆腐塞进我嘴里,还想让我笑着说好吃。

“苏小姐,”他开口了,身体微微前倾,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廉价衬衫袖口,紧绷着他不算粗壮却刻意显露的手臂,“你的这个方案,恕我直言,太理想化了。”

他把我的心血之作,那份名为《揭露与重生》的策划案,用两根手指推到会议桌中央。一个轻蔑的、不容置喙的动作。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的天赋在此刻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整个人笼罩。我“看”见的,远比他那张故作深沉的脸要精彩得多。

他的情绪是矛盾的聚合体。表面是一层自负的、坚硬的壳,仿佛他是这场危机唯一的救世主。可这层壳下面,是翻涌的、几乎要溢出来的自卑与恐慌。他害怕,怕得要死。怕这个项目失败,怕他好不容易从山沟里爬出来的十几年奋斗一朝清零,怕被重新打回那个他发誓永不回去的原点。

他的欲望也很清晰——他要赢,但要用最“聪明”、最省钱的方式赢。他想成为那个力挽狂狂澜的孤胆英雄,而不是一个听从我这个“黄毛丫头”指挥的配角。

“自曝其短?”周凯哼笑一声,敲了敲桌子,发出沉闷的响声,“我们现在就是过街老鼠,你还要我们自己扒了自己的皮,给那些记者和网民看个通透?这是公关,还是自杀?”

我团队里刚毕业的小姑娘被他这话说得脸都白了,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笔记本。

我微微一笑,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摆出一个放松的姿态。“周经理,你说得对。如果只是简单地‘扒皮’,那确实是自杀。”

我停顿了一下,确保他的注意力完全在我身上。

“但我们做的,不是扒皮。是手术。”

“手术?”他皱起眉,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不信任。

“对,”我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他因常年伏案而有些佝偻的脊背,“一场精准的外科手术。把已经坏死的组织切掉,告诉所有人,我们有刮骨疗毒的勇气。同时,把我们健康、有活力的部分,也就是贵公司那位技术总监和他的环保技术,完美地展示出来。”

我能感知到,当我提到“技术总监”时,周凯的情绪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和排斥。很好,内部矛盾,这是最好的突破口。

“我们不是在求饶,”我加重了语气,每一个字都砸向他内心最渴望被认同的地方,“我们是在宣告,启星化工有能力、也有魄力,去定义这个行业的下一个标准。而主导这一切的人……”

我的视线,牢牢锁住他的眼睛。

“是你,周经理。是你,顶住了所有压力,做出了这个最有远见的决策。”

他的瞳孔,有了一瞬间的放大。

我看见了,那层自负的硬壳上,出现了一丝裂缝。名为“虚荣”和“野心”的岩浆,正从那道裂缝里探出头来。

他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份策划案的边缘,内心在激烈地天人交战。理智告诉他这太冒险,可他骨子里那种渴望一鸣惊人的赌徒心态,又被我精准地撩拨了起来。

“方案我再看看。”半晌,他终于开口,语气缓和了不少,但依旧端着架子,“今天先到这里。晚上我做东,请苏小姐团队吃个便饭,我们再‘深入’聊聊。”

“深入”两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

我嘴角的笑意未减,心里却冷得像冰。

我知道,这顿饭,才是真正的战场。

饭局设在一家人声鼎沸的川菜馆,油腻的空气里飘着辣椒和廉价啤酒混合的古怪味道。周凯显然是这里的常客,熟络地跟老板打着招呼,然后大手一挥,点了一堆重油重盐的江湖菜。

“苏小姐,别看这地方不怎么起眼,”他一边用油腻的袖子擦着桌子,一边热情地招呼我,“菜的味道,那叫一个地道!我们这种家乡出来的人,就爱这个味儿。不像你们这些城里的姑娘,就喜欢去那些吃不饱还死贵的地方。”

话里话外,都是刺。

我团队的两个年轻人面面相觑,有些局促。我则坦然地坐下,拿起那双黏糊糊的筷子,微笑着说:“周经理太客气了。入乡随俗,我们就喜欢体验地道的风味。”

我的天赋告诉我,他此刻的情绪是一种混合了炫耀和试探的得意。他想用这种他熟悉的、掌控全场的环境,来给我一个下马威,剥掉我身上那层“顶级公"司精英”的光环,把我拉到和他一个水平线上,然后用他丰富的经验打败我。

幼稚,但有效。至少对一般人来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周凯的脸喝得通红,话也多了起来。他开始大谈特谈自己当年是如何从一个穷学生,一步步奋斗到今天的位置。

“我跟你说,小苏啊,”他已经擅自把称呼从“苏小姐”换成了“小苏”,“我刚来这个城市的时候,兜里就三百块钱。住地下室,一天吃两个馒头。不像你们,生下来就在罗马。”

我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地点点头,感知着他情绪的变化。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有一种悲壮的自我感动,以及对我的、强烈的嫉妒。在他眼里,我年轻、漂亮,在天穹这种地方工作,一定是有什么背景,或者走了什么捷径。他无法相信,有人可以比他这个“天之骄子”更轻松地获得成功。

“男人嘛,就是要拼!”他把一杯白酒一饮而尽,哈出一口酒气,“我爸妈现在还在老家,我最大的心愿,就是把他们接过来享福!让他们看看,他们的儿子,出息了!”

来了。

我一直在等这个。

当他提到“爸妈”时,他所有外露的、驳杂的情绪,瞬间都汇聚成了一个无比纯粹、无比强大的核心——一种混杂着愧疚、责任和极度渴望证明自己的情感。

这才是他的“命门”。

他对我、对公司的所有防备和算计,都源于此。他要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功劳,然后把这份功劳,像军功章一样,捧到他父母面前。

我放下筷子,没有看他,而是看向窗外昏黄的路灯。

“我小时候,也吃过很多苦。”我轻声说。

这不是谎言。在那个复杂的重组家庭里,每一口饭,都需要我用察言观色和讨好去换。

周凯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说这个。

我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平等的、陈述事实的平静。“所以,我特别理解‘证明自己’这四个字的分量。尤其是在父母面前。”

他眼里的醉意,消散了几分。那层用来武装自己的油滑和刻薄,也跟着褪去了一些。

“周经理,”我换回了那个略带疏离但充满尊重的称呼,“我们下午的方案,你觉得它冒险。我承认,它确实有风险。但这个世界上,最高的回报,永远伴随着最高的风险。”

“你想想,如果我们按部就班,发几篇通稿,删一删负面,就算最后勉强把事情压下去了,那又怎么样?启星化工的形象,还是那个需要‘公关’来洗地的污染企业。你,周凯,也只是一个完成了本职工作的项目经理。”

我能感到他的呼吸,变重了。

“但是,”我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如果我们赢了呢?用一种所有人都没想到的、破釜沉舟的方式赢了呢?”

“启星化工会成为一个‘有勇气’‘敢担当’的代名词。而你,周凯,就不仅仅是一个项目经理了。”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会成为一个传奇。一个从山村里走出来,凭着自己的智慧和魄力,拯救了一家巨型企业,甚至改变了一个行业规则的传奇。这个故事,比任何公关稿都动人。媒体会追着你报道,你的名字,会和你父母的骄傲一起,传回你的家乡,传到每一个曾经看不起你的人耳朵里。”

轰。

我能清晰地“听”见,他内心那座名为理智的堤坝,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我为他描绘的,不是一幅商业蓝图,而是他人生中最渴望的那个画面。那个衣锦还乡、光宗耀祖的终极梦想。

他死死地盯着我,胸口剧烈地起伏,通红的眼睛里,燃烧着被我点燃的熊熊野心。

良久,他抓起桌上的酒瓶,给我和他面前的杯子倒得满满当当。

“小苏!”他举起杯,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就按你说的办!这杯,我敬你!从现在开始,我这条命,就跟你这个方案绑在一起了!”

我端起酒杯,和他重重一碰。

辛辣的液体滑入喉咙,火烧火燎。

我赢了第一回合。代价是我的胃,和一晚上的安宁。

回到天穹公关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已经接近午夜。

胃里像揣着一块烧红的烙铁,周凯那张油光满面的脸还在眼前晃悠。应付这种人,比写一百页的策划案还要耗费心神。他的情绪太浑浊,像一团黏稠的、散发着馊味的沼泽,我只是站在旁边,都感觉自己的精力被一点点吸走。

我打开电脑,把下午的方案调出来,开始根据今晚的谈话,重新调整细节。

我要把“周凯”这个角色,完美地植入到整个公关叙事的核心。他不再是一个面目模糊的甲方代表,他将成为这个“重生”故事的主角。我要让媒体和公众相信,这一切伟大的变革,都源于这个男人坚韧不拔的意志和非凡的远见。

我要把他捧上神坛。

因为只有他站得足够高,才愿意,也才敢于,去承担这个方案背后那巨大的风险。

这很讽刺,也很可悲。但这就是人性。我的天赋,让我比任何人都更懂得如何利用它。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键盘的敲击声在安静的楼层里显得格外清晰。不知道过了多久,一股强烈的疲惫感像潮水般袭来。我的眼皮越来越重,屏幕上的字开始变得模糊,交织成一片扭曲的光影。

我就趴一会儿,只一会儿。

我对自己说。

然后,我便失去了意识。

……

一阵微凉的、带着某种清冽气息的风,将我从混沌的睡梦中唤醒。

我猛地抬起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趴在办公桌上睡着了。身上,盖着一件质料上乘的黑色西装外套。

那不是我的。

外套上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体温,以及一种我无法形容,却莫名熟悉的味道。像冬日清晨的雪,冷冽,干净,不带任何人间烟火气。

陆执行。

这个名字瞬间从我脑海里跳出来。

我抓着那件西装,环顾四周。办公室里空荡荡的,只有我的电脑屏幕还亮着,发出幽幽的光。

他来过?

我立刻调动我的天赋,向四周探查。

什么都没有。

空气里,干净得就像被彻底清洗过一遍。没有情绪,没有欲望,没有一丝一毫属于人类精神活动的痕迹。

和每次我试图“读取”陆执行时一样。

一片绝对的、令人心悸的虚空。

他就像一个黑洞,能吞噬周围所有的光和热,包括我的感知。

我把那件西装拿在手里,羊绒的细腻触感从指尖传来。我无法理解。这个男人,这个被誉为“没有感情的决策机器”的冰山CEO,为什么会做出这种……近乎温柔的举动?

是为了确保他看中的项目能顺利进行?为了保证我这个“工具”还能高效运转?

一定是这样。

我的理智迅速为这个反常的行为找到了最合理的解释。他是一个绝对的功利主义者,他所有的行为,都必然指向一个明确的商业目的。这件外套,不过是他一次成本极低的“投资”,为了换取我更高的工作效率和忠诚度。

想通了这一点,我心里那丝刚刚泛起的、莫名的涟漪,瞬间平息了。

我把西装整齐地叠好,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准备明天一早就还给他。我不能让他觉得,这样一个小小的举动,就能对我产生什么影响。

在他面前,我必须时刻保持清醒和警惕。因为他是这个公司里,我唯一看不透的人。他是我的老板,我的伯乐,也是我潜在的、最危险的对手。

我重新坐直身体,目光回到电脑屏幕上。屏幕上,那份为周凯量身定做的方案已经接近完成。

胃里的灼痛感似乎减轻了一些。

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件外套上残留的、短暂的温暖。

还是因为,在我最疲惫的深夜里,那个虚无的、无法被感知的存在,曾经无声地靠近过。

这种感觉很危险。

像在悬崖边行走,明知脚下是万丈深渊,却又忍不住被深渊里那片独特的、死寂的风景所吸引。

我甩了甩头,将这些无用的思绪抛开,把所有注意力重新集中在工作上。

周凯那张脸又一次浮现在我眼前,但我不再感到烦躁。他只是一个需要被解决的问题,一个情绪和欲望都写在脸上的、透明的人。

而陆执行……

他才是那个真正的、深不见底的谜题。

而我,苏瑾,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解谜。

第二天清晨,我比闹钟醒得更早。

天光未亮,窗外是城市沉睡时才有的深蓝色。我没有开灯,在黑暗中,那件叠得方方正正的黑色西装静静躺在椅子上,像一块沉默的炭。

我把它拿起来,放进一个干净的纸袋里。

整个过程,我屏住呼吸。

我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件需要归还的物品,不代表任何事。它和我之间,唯一的联系是公司财产和员工义务。

清晨六点半的“天穹公关”空无一人。

我刷开门禁,公司的中央空调还没启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隔夜的、混杂着咖啡与打印墨水味的沉闷气息。

陆执行的CEO办公室在走廊最尽头,双开的磨砂玻璃门,透不出任何光。

我走到门口,脚步却顿住了。

直接敲门?太刻意。像是急于撇清什么,又或者,期待发生什么。

放在门口?万一被人拿走,或者被保洁阿姨当成垃圾收掉,更是麻烦。

我站在那,手里提着纸袋,像个送外卖却找不到主顾的傻瓜。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轻微的“滴”一声,是门禁卡的声音。

我心里一紧,猛地回头。

是江屹。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休闲卫衣,手里还提着两杯热气腾腾的豆浆和一份小笼包,看到我时,他脸上露出温和的、意料之中的笑容。

“小瑾?这么早?”他走过来,把其中一杯豆浆递给我,“猜到你可能没吃早饭,喏,还热着。”

我接过那杯温热的豆浆,塑料杯壁传来踏实的温度。

我的天赋告诉我,江屹此刻的情绪像这杯豆浆一样,温和,纯粹。他有关心,有看到我时那一闪而过的欣喜,还有一丝……很淡的、藏在他关切之下的怜惜。

“屹哥,早上好。”我笑了笑,把纸袋往身后藏了藏。

他的目光还是落在了那个牛皮纸袋上,他没问里面是什么,只是看着我的眼睛,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昨天……是不是又弄到很晚?你的脸色不太好。周凯那个案子,很难缠吧?”

“还好,已经有方案了。”我回答得滴水不漏。

“那就好。”他松了口气,随即又压低声音,“小瑾,你别怪我多嘴。周凯这种人,我以前也接触过,骨子里特别……拧巴。你跟他打交道,要多留个心眼,别把什么话都说透。”

我能感知到他说这话时的真诚。江屹就是这样,一个职场里不多见的、愿意释放善意的老好人。

“我明白,谢谢屹哥。”

他看着我,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揉了揉我的头发,动作自然又亲昵。“有事随时找我,别一个人硬扛。”

就在他手掌落下的瞬间,另一道身影出现在走廊的另一端。

乔安。

她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一身剪裁精良的酒红色套装,妆容精致得像要去参加颁奖礼。她的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嗒、嗒、嗒”的清脆声响,每一下都像敲在人的心上。

我的天赋瞬间捕捉到一股强烈的、混杂着嫉妒与轻蔑的情绪,像一杯泼洒在地的浓硫酸,滋滋作响,腐蚀着周围的空气。

那情绪的目标,是我。

或者说,是江屹正放在我头顶的那只手。

江屹也看到了她,立刻有些不自然地收回手。

乔安走到我们面前,目光像X光一样在我身上扫了一遍,最后,精准地定格在我藏在身后的纸袋上。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唇角扬起一个极淡的、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那感觉,就像她已经看穿了一切。

她对着江屹开口,声音又脆又冷:“江屹,现在才几点,就上演办公室兄妹情深?你的KPI达标了吗?”

江屹的脸上有些挂不住,尴尬地笑了笑:“乔总监,我只是看小瑾辛苦,给她带份早餐。”

“哦?早餐?”乔安的视线转向我手里那杯豆浆,然后又回到我脸上,“苏瑾,看来你真的很擅长利用自己的‘优势’。不光是工作,连人际关系也处理得这么……游刃有余。”

她话里有话,每一个字都带着刺。

周围的空气瞬间降到冰点。我能感觉到江屹的尴尬和一丝想要为我辩解的冲动,但我没给他机会。

我往前走了一步,直视着乔安,脸上挂着职业化的、无可挑剔的微笑。

“谢谢乔总监夸奖。毕竟在这个行业,情商和业务能力同样重要,不是吗?”我晃了晃手里的纸袋,坦然地把它从身后拿出来,“我来得早,是想在上班前,把陆总的外套还回来。”

我故意加重了“陆总”两个字。

一瞬间,我清晰地感知到,乔安身上那股原本只是针对我的酸性情绪,猛地沸腾了。

那里面混入了震惊、不可置信,还有一种被狠狠刺痛的愤怒。

她的瞳孔微不可查地缩了一下。

“陆总的……外套?”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发紧。

“是啊。”我笑得更加无辜,“昨晚加班太晚,不小心在休息室睡着了。陆总巡视的时候看见,怕我感冒影响工作进度,就把外套留给了我。陆总真是体恤下属,乔总监,你说对吗?”

我把一切都归结于“工作”。

这是最安全,也是最能刺激到她的解释。

乔安的脸绷得紧紧的,她死死盯着我手里的纸袋,过了好几秒,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陆总自然是公司的表率。不过苏瑾,你最好搞清楚,什么是工作,什么是……不该有的妄念。”

说完,她不再看我,踩着她那双战靴,径直走向她的办公室。

留给我一个写满“你给我等着”的背影。

江屹在我身边,小声说:“你……你别理她,她就是那个脾气。”

我摇摇头,把那杯豆,浆塞回他手里:“屹哥,早餐还是你自己吃吧,我没胃口。我去还衣服。”

我不再理会江屹欲言又止的表情,转身,朝着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走去。

我知道,战争已经开始了。

而那件西装,就是乔安对我宣战的号角。

我轻轻敲了敲陆执行办公室的门。

“进。”

里面传来一个低沉、毫无起伏的男声。

我推开门。

办公室里只开了一盏小小的桌面台灯,光线昏暗。陆执行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整个人都陷在阴影里,只有他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在他脸上投下一片冷白色的光。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衬得他本就冷峻的轮廓更加分明。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或者说,就算在光天化日之下,我也看不清。

“陆总,早上好。”我走到办公桌前,将手里的纸袋轻轻放在桌角,“昨晚谢谢您的外套,已经干洗过了。”

他没有看那个纸袋,目光依旧停留在电脑屏幕上。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曲线图,我一个也看不懂。

“嗯。”

他就只回了我一个字。

空气安静得可怕。他身上那种熟悉的“虚空感”再次笼罩了我,像一只无形的手,掐灭了我所有感知。

我站也不是,走也不是。

“周凯的案子,”他终于开口了,视线依旧没有离开屏幕,“方案做好了?”

“做好了。”我立刻从紧绷的状态里回过神,进入工作模式,“方案的核心是,不迎合,转而引领。放弃他现有那个摇摆不定的‘精英’人设,转而强化他‘从小镇走出的奋斗者’这个底层身份标签。”

陆执行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停了下来。

他终于抬起头,看向我。

在昏暗的光线里,他的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

“理由。”

“周凯的自卑和自负是一体两面。”我开始阐述我的逻辑,这些思考在昨晚已经在我脑中盘桓了无数遍,“他越是想扮演上流精英,就越是会暴露他格局的狭小和对金钱的敏感。与其遮遮掩掩,不如把这变成他的‘人设’。一个精打细算、努力赚钱反哺家人的‘凤凰男’,虽然在婚恋市场上不讨喜,但在大众舆论场里,‘孝顺’和‘奋斗’是绝对的政治正确。”

“我们会策划一期深度专访,让他讲述自己一路走来的不易,重点突出他对家人的责任感。同时,与公益组织合作,以他父母的名义在家乡捐建一所希望小学。把他那个备受诟病的‘抠门’,包装成对家人的‘承担’和对社会责任的‘远见’。”

“大众不需要一个完美的精英,他们更喜欢一个有缺点,但足够真实的‘普通人’。”

我说完了。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陆执行就那么看着我,不说话,也没有任何表情。

我被他看得有些发毛。我的方案是不是太想当然了?还是哪个环节出现了逻辑漏洞?在他面前,我那些引以为傲的洞察力,总显得如此浅薄。

就在我开始怀疑自己的时候,他开口了。

“下午三点,你和他谈。”

我愣了一下。

“我一个人?”

“有问题?”他反问。

“没有。”我立刻回答。

让我一个新人独立去和客户谈方案,这在天穹是史无前例的。尤其对方还是周凯这样难缠的客户。

这究竟是信任,还是又一次考验?

“乔安会和你一起。”他又补充了一句,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下达一个无法反驳的指令,“但主导人是你。我只要结果。”

我明白了。

他这是要把我彻底推到台前,放在所有人的聚光灯下,也放在乔安的眼皮子底下。

赢了,我一步登天。

输了,我摔得粉身碎骨。

“好的,陆总。”我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

他叫住了我。

我回头,看到他的视线,终于从我脸上,移到了桌角那个牛皮纸袋上。

他看着那个袋子,停顿了两秒。

“下次,别在公司睡。”

他的声音依旧是冷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影响不好。”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下午三点的会议室,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周凯坐在长桌的另一头,双臂抱在胸前,一脸审视。他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明显价格不菲的logo T恤,但那衣服穿在他身上,却有一种小孩偷穿大人衣服的局促感。

我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强烈情绪,那是一种混杂着“你们别想糊弄我”的戒备、“我付了钱我就是大爷”的傲慢,以及一丝丝藏在最深处的、“我到底该不该信他们”的迷茫。

乔安坐在我旁边,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优雅,却一言不发。

她的情绪像一块被冰封的钢铁,冷硬,沉重。她摆明了就是来看戏的,看我怎么被周凯这个奇葩客户撕得体无完肤。

“苏小姐,是吧?”周凯先开口了,拖长的尾音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味道,“我时间宝贵,就不说废话了。你们的方案我看了,坦白说,我很失望。”

他把我的方案策划书推到桌子中间。

“什么叫‘奋斗者’人设?说白了,不就是让我承认我是个从山沟沟里出来的穷小子吗?你们天穹公关就这点水平?我是花钱来让你们提升我的形象,不是让你们把我打回原形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情绪也越来越激动。一股夹杂着屈辱和愤怒的能量扑面而来。

他觉得我戳到了他的痛处。

旁边的乔安,唇角勾起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我没有急着辩解,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周先生,您先别激动。”我的声音很平稳,“我想请问您一个问题,您觉得,您现在最成功的‘精英’人设,给您带来了什么?”

他愣住了。

“带来了什么?当然是……别人的尊重,更好的机会……”他说得有些底气不足。

“是吗?”我打断他,“那为什么您在接受财经杂志采访时,会因为记者提问您对于奢侈品的看法而当场黑脸?为什么您在参加慈善晚宴时,面对周围真正的名流,会紧张到连酒杯都拿不稳?”

我的天赋能感知到,每一次社交失败后,他内心那种强烈的、无处遁形的羞耻感。

周凯的脸瞬间涨红了。

“你……你调查我?”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都炸了起来。

“这是我的工作。”我直视着他的眼睛,“周先生,您就像一个穿着盔甲的士兵,以为那身沉重的铁皮能保护您,但实际上,它只会拖慢您的脚步,让您在战场上更容易摔倒。您最大的问题,不是您不够精英,而是您太想成为精英了。”

“你所谓的‘精英’人设,就像一件租来的礼服,处处都不合身。你不敢大笑,不敢大声说话,你拼命模仿别人的姿态,结果却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滑稽的、充满破绽的模仿者。这才是大众觉得你‘假’的根源。”

我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他层层包裹的伪装。

我能感觉到他的情绪从愤怒,慢慢转向了震惊,再到一丝被说中的恐慌。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直沉默的乔安,脸上的表情也变了。她看着我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凝重。

“那……那你的意思就是,我就该承认我上不了台面?”周凯的声音弱了下去,带着不甘。

“不。”我摇摇头,“我的意思是,您应该建立一个属于您自己的‘战场’,制定一个由您自己主导的‘游戏规则’。在这个战场上,‘奋斗’就是您的王牌,‘顾家’就是您的勋章,甚至‘精打细算’,也能成为您‘不忘本’的美德。”

“您不是要去够那个所谓的‘上流圈层’,而是要成为一个让无数普通人仰望、共情的‘平民英雄’。他们的认同,远比那些名流虚伪的点头,更有价值,也更稳固。”

我把策划书重新推到他面前。

“所以,我们的第一步,就是回家。回到生您养您的那个小山村,带上专业的拍摄团队,不是去作秀,而是去记录。记录您怎么帮年迈的父母翻修老房子,记录您怎么和儿时的伙伴喝酒吹牛,记录您面对那片土地时,最真实的样子。”

“周先生,人们不会嘲笑一个记得自己来路的人。恰恰相反,他们会尊重他。”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周凯低着头,死死盯着那份策划书,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我感知到,他内心的壁垒正在一点点瓦解。怀疑、愤怒正在退潮,取而代代的是一种剧烈的、从未有过的动摇。

他动心了。

因为我给他的,不是一个虚无缥缈的空中楼阁,而是一条能让他脚踏实地的路。一条能让他把最自卑的过去,变成最骄傲资本的路。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眼睛里竟然有些红。

“这个方案……费用能不能……再打个八折?”

我:“……”

旁边的乔安差点笑出声,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这家伙,还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就在我准备开口,用早已准备好的话术应付他的讨价还价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陆执行走了进来。

他一出现,整个会议室的空气都仿佛被抽干了。周凯刚才那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气势,瞬间荡然无存,他甚至下意识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陆……陆总。”

陆执行没有看他,径直走到我身边,拿起了桌上那份策划书。

他翻看的速度很快,几乎是一目十行。

我的心又悬了起来。

他会怎么评价?他刚才在外面听到了多少?他突然进来,是为了什么?

他那片无法感知的“虚空”领域,让我所有的判断力都失了效。

他翻到最后一页的报价单,停了下来。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周凯。

“周先生。”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压迫感,“天穹公关从不打折。”

周凯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但是,”陆执行话锋一转,“考虑到这个方案的执行需要您个人投入大量的时间和精力,作为合作方,我们可以为您追加一项免费的增值服务。”

周凯的眼睛亮了,充满了期待。连旁边的乔安也露出了好奇的表情。

我更是满心疑惑,策划书里没有这个部分啊。

只听陆执行淡淡地说道:“我们可以免费为您提供为期一年的‘高管言行及着装规范’培训课程,授课老师是业内顶尖的礼仪顾问。确保您在未来的任何场合,都不会再因为紧张,而把红酒当成啤酒喝。”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我清晰地听到了周凯心碎的声音。

那是一种比直接拒绝他打折要求,还要强烈一百倍的、混杂着羞辱和难堪的情绪。

陆执行这哪里是给什么增值服务,这分明是拿着刀,又快又狠地在他最在意的那块伤疤上,多划拉了一下。

周凯的脸,彻底变成了猪肝色。

我几乎要以为他会当场掀桌子走人。

然而,并没有。

在极致的羞耻过后,我从他身上,感知到了一股更强烈的情绪——渴望。

对,是渴望。

陆执行用最残忍的方式,指出了他最不堪的痛点,但也恰恰因此,让他产生了前所未有的信服。

因为陆执行所说的,正是他内心深处最渴求,却又最羞于承认的东西。

他想要变得“体面”。

这种体面,比打八折省下的那点钱,对他有吸引力多了。

“好……好!”周凯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就按这个方案来!我签!”

乔安看着陆执行,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敬畏,有困惑,还有一丝怎么也藏不住的……痴迷。

她大概在想,为什么这个男人总能用最不可思议的方式,解决所有问题。

而我,看着眼前的陆执行,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这个人,太可怕了。

他明明没有任何情绪感知能力,却能像最精密的仪器一样,瞬间洞悉人性最深处的弱点和欲望。

他靠的不是天赋,而是纯粹的、冰冷的、令人不寒而栗的逻辑推演。

周凯走后,乔安也找了个借口离开了会议室,临走前,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算你走运”。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和陆执行。

“你留下,复盘。”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窗外,夕阳正慢慢沉入鳞次栉比的高楼之间,给他的背影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轮廓。

“是。”

我开始从头复盘刚才的整个谈判过程,分析周凯的每一个反应,我自己的每一句应对,以及其中可能存在的风险点。

我讲得很详细,很客观,像在提交一份实验报告。

他不时会打断我,提出一个极其尖锐的问题。

“你判断他会接受‘凤凰男’人设的依据是什么?数据支撑在哪?”

“我的天赋……不,我的观察。我观察到他在提到家人的时候,神情会不自觉地放松,那是一种本能的、无法伪装的骄傲。而他在谈论事业和财富时,眼神里却总是带着一丝不确定。他的根,不在这个城市,不在他的公司,而在他想逃离又无法割舍的家乡。”

“你用他社交失仪的例子刺激他,有没有想过,万一他恼羞成怒,谈判直接破裂的风险?”

“想过。风险预估是30%。但我必须这么做。对于周凯这种极度缺乏安全感的人,只有先彻底击碎他的心理防线,让他处于一种‘暴露’状态,后续的心理建设才能奏效。温和的劝说对他没用,他会当成是敷衍。”

他沉默了。

我不知道我的回答他是否满意。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也消失了,办公室彻底暗了下来。他没有开灯,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你,”他终于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有些飘忽,“是怎么知道他拿错酒杯的?”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次慈善晚宴,是半年前的事。不对外公开,媒体报道里也绝不可能有这种细节。

我当然是通过“读取”他当时的记忆和情绪才知道的。

但我不能这么说。

“我猜的。”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冷静得可怕,“像他那样的人,在那种场合,出错是必然的。拿错酒杯,只是所有可能犯的错误里,最典型的一种。”

谎言。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

我不知道他信了没有。

他转过身,向我走来。

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能感觉到他的气息越来越近,带着那股熟悉的、清冷的雪松味。

他停在我面前,我们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苏瑾。”

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很低。

“启星化工的案子,你有没有兴趣?”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启星化工。

业内最臭名昭著的化工企业,因为偷排污水、数据造假,被所有公关公司列入黑名单。谁接谁死,名副其实的“毒酒”。

他竟然把这个案子扔给了我。

在周凯的案子刚刚有了一点眉目,在我刚刚证明了自己能力的这个当口。

我感受不到他的情绪,只能疯狂地猜测。

他是在考验我?还是觉得我锋芒太露,要用这个案子来打压我?又或者,他只是单纯地觉得,我是个好用的、能解决麻烦的工具?

“有。”

我听到自己说。

没有丝毫犹豫。

因为我知道,拒绝,就意味着我输了。

在这场我和他之间无声的博弈里,我不能后退。

“很好。”他在黑暗中说,“方案明天早上给我。”

他转身要走。

“陆总。”我叫住他。

“嗯?”

“为什么是我?”我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旋在我心头许久的问题。

为什么一次次破格提拔我?为什么把外套给我?又为什么,把这样一个足以毁灭我职业生涯的案子,交给我?

黑暗中,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他终于开口,声音比这夜色还要凉,“你和他们,不一样。”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的光线涌进来,又随着门的关闭而消失。

我一个人站在无边的黑暗里,反复咀嚼着他那句没头没尾的话。

我和他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是因为我那个他根本不知道的“天赋”?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忽然想起了昨晚那个无法被感知的、无声靠近的存在。

想起了那件西装上,残留的、属于他的体温。

一种危险的、令人上瘾的战栗,再次从我的脊椎升起。

陆执行。

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