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1-16 11:01:24

我一个人站在无边的黑暗里,反复咀嚼着他那句没头没尾的话。

我和他们,不一样。

这算什么?一句轻飘飘的判词,就把我钉在了某个特殊的位置上。是靶心,还是王座?

我不知道。

办公室的中央空调还在无声地运作,送来一阵阵冰冷的风,吹得我裸露在外的胳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那件属于他的西装外套,还安安静静地躺在我的办公椅上。

我走过去,拿起它,指尖触碰到细腻的羊毛质地。那股清冷的雪松味,比刚才他站在这里时更浓郁,更具侵略性。这味道,连同他这个人,都是一种令人上瘾的毒药。

考验我?打压我?还是……把我当成一把好用的刀?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无数种可能性在脑海中炸开,又被我一一否决。陆执行的行为模式,无法用常理推断。我的天赋在他面前像个失灵的指南针,胡乱打转,找不到北。

启星化工。

我几乎能闻到这四个字散发出的腐烂腥臭。一个烂到根子里的企业,就像一具化了浓妆的僵尸,任何试图靠近它、美化它的行为,都只会被它同化,沾上一身尸臭。

可是,我答应了。

没有丝毫犹豫。

因为在他转身的那一刻,我从那片虚无的感知里,捕捉到了一丝转瞬即逝的……期待。

是的,期待。

他不是在等我拒绝,他是在期待我答应。

这个认知让我浑身发冷,又莫名兴奋。他不是在测试我是否听话,他是在测试我是否……和他一样。敢于走进最污秽的泥潭,去搏一个最不可能的结果。

“方案明天早上给我。”

他的话还在耳边。这不是一个商量,这是一个命令。一个绝对的、不容置喙的命令。

我将他的西装搭在手臂上,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打开了电脑。屏幕的光瞬间照亮我眼前的方寸之地,也刺得我眼睛生疼。

没有时间睡觉了。

我调出所有关于启星化工的公开资料。从它上市以来的每一份财报,到论坛贴吧里每一个普通网友的咒骂;从它创始人冠冕堂皇的采访,到被扒出的、偷排污水的模糊照片。

信息如海啸般涌来。

愤怒、绝望、鄙夷、痛恨……无数负面情绪像看不见的尘埃,从屏幕里渗透出来,包裹住我。我闭上眼,任由这些情绪冲刷我的感知。我的天赋在这一刻不再是洞察人心的利器,而是一个接收苦难的容器。

我听见河流的哀鸣,看见土地的溃烂,感受到那些因污染而患病的人们无声的哭泣。

他们要的,不是一个漂白的谎言。他们要的是审判。

如果我按常规路子走,为启星化工辩护,无异于站在所有人的对立面。那不是公关,那是自杀。

那么,破局点在哪里?

我在海量的信息里,像一个淘金者,搜寻着那一点点微弱的光。

我注意到一个名字——陈望。

启星化工的技术总监。一个在公司里几乎没有存在感的人。他很少出席发布会,仅有的几次采访,谈论的也永远是技术本身。我找到了一篇他在行业内部期刊上发表的论文,内容是关于一种新型污水净化技术的构想。

那篇论文的结语写着:“我们不该让化学成为诅咒,它本应是造福世界的魔法。”

我看着这句话,心脏忽然重重跳了一下。

就是他了。

我关掉所有页面,只留下一片空白的文档。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片刻,然后,开始敲下我的方案标题。

《以毒攻毒,向死而生》。

……

第二天清晨,当我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出现在公司时,迎接我的是无数道复杂的目光。

惊讶、同情、幸灾乐祸。

Aether PR的消息传得比病毒还快。想必,我接手启星化工这个烫手山芋的事,已经在公司内部传遍了。

“哟,小苏,早啊。”

一个娇滴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是乔安。

她今天穿了一身剪裁精良的香奈儿套装,妆容精致得像个假人,手里端着一杯手冲咖啡,施施然走到我面前。

“看你这脸色,昨晚没睡好?”她上下打量我,那眼神像是在评估一件待售的商品,“也是,启星的案子,换了谁都睡不着。”

我能清晰地“听”到她内心的声音。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愉悦。她像在看一出好戏,而我,就是那个即将被推上断头台的主角。

“谢谢乔安姐关心。”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职业化的微笑,“还好,只是需要多查些资料。”

“哎,你就是太要强了。”乔安故作心疼地叹了口气,“陆总也真是的,怎么能把这么个案子交给你一个新人呢?这不是拔苗助长嘛。有搞不定的地方,随时来找姐姐,别客气。”

她嘴上说着关心的话,每一个字在我听来,都变成了“快来求我啊,快来证明你不行啊”。

“我会的。”我点头,绕过她,走向自己的座位,“不过陆总要得急,我得先去交方案了。”

我的冷淡让她精心准备的台词没了用武之地。我能感觉到她在我身后,那股愉悦的情绪瞬间凝固,转为了恼怒和嫉妒。

很好。

我就是要让她这样。

我抱着笔记本电脑,敲响了陆执行办公室的门。

“进。”

还是那个冷冰冰的单音节。

我推门进去,办公室里冷气开得极足。陆执行坐在巨大的办公桌后,正低头看着一份文件。晨光从他身后的落地窗透进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不真实的金色轮廓。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领口的两颗扣子解开,露出一段线条利落的锁骨。他似乎没有察觉到我的进入,或者说,他不在意。

我走到办公桌前,将笔记本电脑放在他面前,打开我一夜未眠的成果。

“陆总,这是我做的初步方案。”

他终于抬起头。

那双眼睛,还是和昨晚一样,深不见底,没有任何情绪。像两口幽深的古井。

他没说话,只是滑动着触控板,一页一页看我的PPT。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他指尖划过触控板的轻微摩擦声。每一秒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我的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则地跳动,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棋逢对手的亢奋。

我的方案很简单。

第一步,不洗白,自曝其短。主动承认历史排污问题,并公布内部调查报告,将责任归咎于几位已经被“优化”的前管理层,与过去的恶行做彻底切割。

第二步,寻找“吹哨人”。扶植技术总监陈望,将他塑造成一个在公司内部坚持环保理念、孤军奋战的悲情英雄。由他出面,向公众展示启星化工正在研发的新型环保技术,传递“刮骨疗毒、决心重生”的信号。

第三...

“异想天开。”

陆执行忽然开口,打断了我脑中的预演。

他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我脸上。

“陈望。”他念出这个名字,“你凭什么认为,一个在公司工作了十几年的技术总监,会为了你所谓的‘技术理想’,背叛给他发薪水的老板?”

他的问题,一针见血。

“这不叫背叛,这叫选择。”我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缩,“我研究过他所有的公开资料。他是一个纯粹的技术人员,对商业斗争和公司政治毫无兴趣。他的软肋,就是他的技术。启星现在的CEO只看重利润,根本不支持他的研发。我们给他一个平台,给他足够的预算和话语权,让他把论文里的构想变成现实。这个诱惑,比他现在那个有名无实的总监位置,大得多。”

“天真。”他评价道,“商场上,没有人是纯粹的。你看到的,只是他想让你看到的。”

“那您看到的呢?”我反问。

这句话有些出格了。一个下属,不该用这种语气跟老板说话。

但他没有生气。

他只是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一种类似“审视”的东西。仿佛在重新评估我的价值。

“我看到的,”他停顿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我们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是风险。你把整个案子的成败,都赌在了一个你从未谋面的人的人性上。苏瑾,你是不是忘了,公关是生意,不是赌博。”

“高风险,才有高回报。”我的声音很稳,“启星已经烂透了,常规的修修补补没有任何意义。我们想让市场和公众重新接受它,就必须给他们一个足够震撼的故事。一个关于堕落、挣扎和救赎的故事。陈望,就是这个故事里最好的男主角。”

他沉默了。

他又变回了那口古井,深沉,静默。

我站在原地,等待着他的判决。这一次,我没有试图去“读取”他。我只是看着他,用我全部的理智和逻辑,去预判他的决策。

他会同意的。

因为,他也是个赌徒。

他把我这样一个新人提拔到这个位置,把启星这个案子扔给我,本身就是一场豪赌。

过了许久,久到我以为他会把我的方案直接扔进垃圾桶。

他终于开口。

“可以。”

我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轰然落地。

“组建你的团队。”他又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预算没有上限。”

没有上限。

这四个字,比任何一句夸奖都来得震撼。这是一种绝对的、不计成本的信任。或者说,放权。

“谢谢陆总。”

“别谢我。”他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拒人于千里的姿态,“我只看结果。如果搞砸了,你知道后果。”

“我明白。”

我合上电脑,转身准备离开。

“等一下。”他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是我。”他的声音透过听筒,显得有些失真,“让江屹来我办公室一趟。”

江屹?

我的心猛地一沉。

江屹是我们部门有名的“老好人”,也是带我入职的前辈。他业务能力稳健,人缘极好,但似乎……锐气不足。在这种人人争先的狼性环境里,他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陆执行找他做什么?

难道……

我的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还没等我抓住,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了。

“陆总,您找我?”

江屹走了进来。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温和又无害。他看到我,愣了一下,随即对我露出一个友善的微笑。

我能感知到他的善意,纯粹,温暖,像午后的阳光。这在Aether PR里,是稀有的情绪。

“启星的案子,苏瑾负责。”陆执行言简意赅,对着江屹说,“你,进她的团队,辅助她。”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我僵住了。

江屹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我能“看”到他的情绪,从最初的惊讶,迅速转变为一种复杂的、混杂着担忧、抗拒和一丝不易察脱的……为难。

为什么是江屹?

陆执行的这个安排,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启星的案子需要的是冲锋陷阵的猛将,而江屹的性格,更像一个稳妥的守城兵。

这是在……给我安插一个眼线?还是觉得我太独断,需要一个“老好人”来中和我的团队?

“陆总,我……”江屹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我一眼,又把话咽了回去。

“有问题?”陆执行的语气没有任何温度。

“没、没有。”江屹低下头,“我服从公司安排。”

我看到他放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

他在抗拒。

可是,为什么?

一个普通的项目调动而已,他的反应太大了。

“出去吧。”陆执行挥了挥手,像在驱赶两只碍眼的苍蝇。

我和江屹一前一后地走出办公室,直到那扇厚重的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陆执行的视线,江屹才长长舒了口气。

“小瑾,”他转过头看我,脸上带着歉意和担忧,“这……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会接了启星?”

“陆总的安排。”我简单回答,同时不动声色地观察他。

他的担忧是真切的。我能感知到他对我处境的焦虑,像一团温暖的棉花,包裹着我。但在这团棉花深处,藏着一根很小、很硬的刺。

那是他自己的秘密。

“太胡闹了!”江屹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这个案子就是个火坑,谁跳谁死!陆总他到底在想什么?不行,我得去找他谈谈,不能让你去冒这个险。”

他说着就要转身回去。

“江屹哥。”我叫住他。

他停下,回头看我,眼神里满是焦急。

“没用的。”我看着他,说,“这是命令,不是商量。而且,我已经答应了。”

“你……”他愣住了,似乎无法理解我的选择,“你疯了?你知道这个案子对你的职业生涯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我点点头,“所以,我才更需要你的帮助。”

我向他伸出手,脸上是我能做出的、最真诚的表情。

“江屹哥,这个团队,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只有你在,我才安心。”

谎言。

这是另一个谎言。

我需要他,但不是因为安心。我需要他温和的形象,去和我激进的方案做对冲。我需要他良好的人缘,去帮我搞定那些我不想浪费时间去应付的人际关系。

他是一个完美的工具人。

江屹看着我伸出的手,脸上的焦急和挣扎渐渐褪去,最终化为一声无奈的叹息。

他握住了我的手。

“你啊,真是……”他摇了摇头,眼神里是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算了。既然你决定了,我陪你一起疯。”

他的手很温暖,掌心有些薄汗。

我能感觉到,在他做出这个决定的瞬间,那根藏在他心底的刺,似乎又往里扎深了一点。

他好像……在害怕什么。

他害怕的,究竟是启星这个案子,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我和江屹并肩站在电梯里,金属厢体平稳下行,光亮的镜面倒映出我们俩截然不同的表情。我平静,他紧绷。

他掌心的薄汗还残留在我的手背,那是一种黏腻的、属于人类的温热。我不喜欢这种感觉,像某种软弱的妥协。

“小瑾,”江屹率先打破沉默,他侧过脸,眉宇间的忧虑几乎要凝成实质,“启星这个案子,团队……你打算怎么组?”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试探。我能感知到他话语之下真正的潜台词:这个必死的局,你还想拉谁下水?

“放心,我有分寸。”我给了他一个安抚性的微笑,但心里已经开始快速筛选名单。

启星这杯毒酒,不是谁都配喝的。我需要的人,不能太聪明,否则会质疑我的每一个决定;不能太懦弱,否则第一波舆论压力就会把他们冲垮;最重要的是,他们必须有足够的“渴望”。

渴望金钱,渴望上位,渴望一个能让他们咸鱼翻身的机会。

只有欲望,才是最牢固的锁链。

第二天,我在公司内部发布了启星项目的组员招募令。不出所料,邮件发出去三个小时,应者寥寥。整个天穹公关,从实习生到总监,都在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我。

乔安踩着她那双十厘米的高跟鞋,端着一杯手冲咖啡从我工位旁路过,留下一个轻蔑的嗤笑。

那声音不大,却精准地传到了我耳朵里。我甚至不用抬头,就能“看”到她此刻的情绪——那是浓烈的、幸灾乐祸的快意,像在看一只主动跳进油锅的蚂蚱。

无所谓。庸人的嫉妒,是我前进路上最悦耳的背景音。

我的第一个目标,是客户二部的周凯。

一个典型的凤凰男,从偏远山区一路拼杀到天穹,能力不错,但骨子里的自卑和自负像两股拧巴的麻绳,让他整个人都显得格外紧绷。他是我眼中最完美的“渴望者”。

我让江屹把他约到了茶水间。

江屹不太情愿,他脸上的为难几乎快要溢出来:“小瑾,周凯这个人……比较现实,而且他和乔安总监走得很近,我怕他……”

“江屹哥,”我打断他,语气放得又轻又软,“我就是知道他现实,才找他。至于乔安总监那边,我相信他会做出聪明的选择。”

我拍了拍江屹的肩膀,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肌肉瞬间的僵硬。他身上那种“为我好”的善意,此刻掺杂了更多的无力和被拖拽的沉重。他像一个不会游泳的人,被我强行拉进了深水区。

周凯来了,他双手插在西装裤口袋里,下巴微微扬起,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我。

“苏瑾,找我什么事?我很忙。”他的语气充满了不耐烦,但我的天赋告诉我,这不耐烦是假的。

他身体里翻腾的情绪是——好奇、警惕,以及一丝被压抑的兴奋。他知道我找他干什么,他只是在等我开价。

“周凯,启星的项目,陆总点名要你。”我开门见山,直接把陆执行抬了出来。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他心湖,激起了一圈剧烈的涟漪。我“看”到了,那涟漪的名字叫“受宠若惊”。他没想到,我第一个找的竟然是他。

“陆总?”他愣了一下,随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讥讽的笑,“苏瑾,你少拿陆总来压我。谁不知道启星就是个坑?我疯了才会跟你一起跳。”

他嘴上这么说,但身体里那股渴望却在疯狂燃烧。我能感知到他对金钱的极度渴求,那种感觉,像沙漠里渴了三天三夜的人看见了水。他想起了老家 perpetually 生病的父母,想起了每个月雷打不动要汇回去的巨额生活费,想起了他那个不成器的弟弟又在电话里跟他要钱买房。

他需要钱,很多很多的钱。

“项目奖金,八位数。”我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这只是基础。如果效果好,陆总说了,后续的股权激励,优先考虑项目核心成员。”

周凯的呼吸骤然一滞。

八位数。

这个数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他最敏感的神经上。他眼里的讥讽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贪婪的灼热。我能感觉到他内心的天平在剧烈摇摆,一边是乔安许诺给他的安稳前途,一边是我扔出的、足以让他阶级跃迁的巨大诱惑。

一旁的江屹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看我的眼神,多了一丝不赞同和陌生。他身上那种温暖的棉花质感正在褪去,露出了里面“正直”、“善良”的内核。他不喜欢我这种赤裸裸的利益交换。

可惜,他的喜欢与否,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

“你知道,乔安总监很看重我。”周凯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试图为自己增加最后的筹码。

“乔安总监能给你什么?”我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下一个季度的优秀员工?还是一个不痛不痒的小组长?周凯,你我都清楚,在天穹,没有背景的人想往上爬,不赌一把,你永远都只能给别人做嫁衣。”

我最后一句话,精准地刺中了他内心最深处的自卑和不甘。

他出身不好,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渴望成功,渴望证明自己。乔安给他的,是看得见的安稳。而我给他的,是一场豪赌。赌赢了,一步登天。赌输了,万劫不复。

我看着他,不说话,只是将我感知到的、他内心最深处的野心,通过我的眼神,再反射给他自己。

这是一种无声的催眠。

“……好。”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我干了。但是,我要双倍奖金。”

“成交。”我毫不犹豫地答应。

周凯走了,带着一种赌徒上了牌桌的决绝。

茶水间只剩下我和江屹。

“小瑾,你……”江屹看着我,眼神复杂,“你一定要用这种方式吗?这不是在组团队,这是在组建一支敢死队。”

“有什么区别吗?”我反问,从咖啡机里接了一杯冰水,“江屹哥,启星的案子,本就是一场向死而生的战役。我需要的是狼,不是羊。”

我喝了一口冰水,冰冷的液体滑入喉咙,让我感到无比清醒。

江屹没再说话。我能感觉到他身上那团温暖的棉花,彻底被我这句话里的冰冷刺穿了。他看着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很好。我不需要他的理解,我只需要他的服从。

靠着陆执行的名头和重金悬赏,我很快拼凑出了一支五人小队。除了我和江屹、周凯,还有一个刚毕业不久、充满幻想的视觉设计师,以及一个在公司混了十年、油滑无比的老媒介。

第一次团队会议,气氛压抑得像要下暴雨。

我把启星化工的所有负面资料都投放在了屏幕上:污染超标、数据造假、官司缠身、民众抵制……每一条,都足以判这家公司死刑。

“这就是我们的客户。”我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响,“现在,告诉我你们的想法。怎么救它?”

老媒介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苏组长,这案子,依我看,得‘拖’。先发个不痛不痒的道歉声明,然后找水军控评,再花钱找几个环保专家站台,把水搅浑。等风头过去了,再推个公益活动,慢慢洗。”

一套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公关流程。也是最没用的废话。

周凯立刻附和:“没错。先降热度,这是关键。我建议立刻联系几家主流媒体,把他们下一个季度的广告框架都签了,让他们闭嘴。”

他说这话时,眼睛里闪着精明的光。我能感知到他急于表现自己的功利心,他想证明,他比我更懂这个行业的“规矩”。

新来的设计师小姑娘吓得脸都白了,一句话不敢说。

只有江屹,他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在笔记本上画着圈。我能感知到他内心的焦灼,他既不认同这些庸俗的手段,又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他像被困在笼子里的鸟,徒劳地扑腾着翅膀。

我等他们都说完了,才缓缓开口。

“你们说的,都很好。”我先是肯定,然后话锋一转,“但都没用。”

我走到屏幕前,拿起遥控笔,在“污染超标”四个字上,画了一个巨大的红圈。

“洗白?怎么洗?事实俱在,证据确凿。我们越是辩解,大众的反感就越强烈。他们会觉得我们把他们当傻子。”

“我们的思路,从一开始就错了。”

我环视一周,看着他们或惊愕,或不解的脸。

“我们不洗白。”我一字一句地说,“我们‘自曝’。”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自……自曝?”周凯第一个叫了出来,声音都变了调,“苏-瑾!你疯了吗?你是嫌启星死得不够快?”

他的情绪像火山一样爆发了,充满了愤怒和恐惧。我给出的方案,彻底摧毁了他对公关的所有认知。他觉得我在胡闹,在拿他的前途和奖金开玩笑。

“苏组长,这……这绝对不行!”老媒介也急了,“哪有公关公司自己捅自己客户刀子的?传出去我们天穹还怎么做生意?”

小设计师更是快要哭出来了。

江屹猛地抬起头,他看着我,眼神里是巨大的震惊和不解。“小瑾,这太冒险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没有理会他们的哗然。

我按动遥控器,屏幕上出现了启星化工CEO贺文光的照片。一个面容儒雅,但眉宇间带着一丝阴郁的中年男人。

“我要做的,不是为一家公司洗白。而是给一个人,一个机会。”

“我要把贺文光,从一个冷冰冰的企业法人,塑造成一个被困在家族枷锁里、试图改革却被内部保守势力阻挠的悲情英雄。”

“我们要‘自曝’的,不是现在的污染问题。而是启星‘过去’的问题。我们要替贺文光,向他的父亲,向启星的旧时代宣战。我们要把大众的愤怒,从对‘启星’这家公司的仇视,转移到对‘旧的、不思进取的管理层’的批判上。然后,让贺文光,带着他的环保新技术,作为‘拯救者’和‘革新者’的形象,站到台前。”

“这不叫自曝。这叫,置之死地而后生。”

我的话说完了。

会议室里,针落可闻。

周凯张着嘴,脸上的愤怒变成了呆滞。老媒介叼在嘴里的烟忘了点,眼神直勾勾的。

他们内心的情绪风暴,我感受得一清二楚。从最初的“这女的疯了”,到“好像……有点道理?”,再到“卧槽,还能这么玩?”的巨大震撼。

我的方案,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们思维里从未触及过的一扇门。

只有江屹。

他的情绪很奇怪。在短暂的震惊之后,我没有从他身上感知到兴奋,或是认同。

我只感知到了一种更深、更冷的恐惧。

那恐惧像潮水一样,从他心底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放在桌下的手,死死地攥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的计划,似乎触动了他内心深处某个绝对不能碰的开关。

会议结束后,团队的人都像被抽走了魂,恍恍惚惚地离开了。

我故意走在最后,江屹果然留了下来。

他等所有人都走了,才走到我面前,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小瑾,你不能这么做。”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恳求,“你知不知道启星的死对头是谁?是磐石资本!他们像秃鹫一样盯着启星,就等它露出破绽。你现在搞‘自曝’,万一节奏没控制好,就等于把刀柄亲手递到他们手上!他们会把启星连皮带骨都吞下去的!”

磐石资本。

他又提到了这个名字。

我的心猛地沉了一下。一个普通员工,就算再关心时事,对这种资本层面的博弈也顶多是道听途说。但江屹的语气,他对磐石资本手段的了解,已经超出了“关心”的范畴。

这感觉,更像是……亲身经历过。

“江屹哥,你怎么对磐石资本这么了解?”我故作不经意地问,一边收拾着桌上的文件,一边用余光观察他的表情。

他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我……我也是听说的。”他眼神闪躲,不敢看我,“之前有朋友的公司被他们搞过,手段特别脏。我只是……只是担心你。你这个方案太兵行险着了,简直是在悬崖上走钢丝。”

我能感觉到,他说谎了。

他心里那股因“磐石资本”而起的恐慌,浓烈得几乎化为实质。这绝不是因为什么“朋友的公司”。

这恐惧,来源于他自己。

我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

“江屹哥。”

“嗯?”

“这个项目,我已经没有退路了。”我没有去戳穿他的谎言,而是换了一种方式,“这是陆总给我的最后一次机会。输了,我就得滚出天穹。”

我垂下眼睑,露出一副脆弱又倔强的模样。

我知道,这副样子对他最管用。

果然,我感知到他内心的恐惧和那份“正直”的挣扎,瞬间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覆盖了——心疼。

他看我的眼神软了下来,像看着一只闯了祸,却又倔强不肯认输的小动物。

“你啊……”他叹了口气,抬起手,似乎想揉揉我的头发,但手举到一半,又尴尬地放下了,“怎么就这么犟呢?”

“所以,我才需要你帮我。”我趁热打铁,走上前一步,与他的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味,“江屹哥,帮我盯着磐石资本。你人脉广,消息灵通,帮我看看他们最近有什么动向。我不能在前面冲锋的时候,背后还被人捅刀子。”

我把一个不可能的任务,包装成了一种全然的信任,交到了他手上。

我赌他不敢拒绝。

因为一个心怀鬼胎的人,最怕的就是被人“信任”。这会加重他的负罪感,逼着他去做更多的事情来弥补。

江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点了头。

“……好。”他艰涩地吐出一个字,“我……我尽力。”

在他答应的瞬间,我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根名为“背叛”的刺,在他心里又扎深了一寸。痛苦和愧疚的情绪,像藤蔓一样将他紧紧缠绕。

他以为我是信任他,才把后背交给他。

他不知道,我只是想把他绑得更紧一点,让他成为我监视磐石资本的一只眼睛。

一个完美的,负罪前行的工具人。

深夜,办公室只剩下我一个人。

启星项目的资料堆得像小山一样高。我烦躁地翻阅着贺文光的个人履历,试图从那些冰冷的文字里,构建出一个活生生的人。

但不行。信息太矛盾了。他一面在公开场合鼓吹狼性文化,一面又匿名给环保基金会捐款;他一面冷酷地裁掉亏损部门,一面又保留着一个年年亏钱、专门研发新材料的基础实验室。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的天赋,在这些纸张面前毫无用处。我能感知到活人的情绪,却看不透一个人的过去。

就在我焦头烂额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我警惕地抬起头,看到陆执行走了进来。

他还是那身笔挺的黑色西装,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的世界里。他周身那股熟悉的、空无一物的“虚空感”,让我瞬间绷紧了神经。

他没有看我,径直走到我的办公桌前。

然后,他做了一个我完全没想到的动作。

他将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档案袋,放在了我的桌上。没有署名,没有任何标识。

“陆总?”我疑惑地出声。

他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档案袋,又抬眼看了看我。

他的眼神,一如既往,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我看不到任何情绪,任何意图。我的天赋在他面前,就像失灵的雷达,只能接收到一片死寂的忙音。

他就这么看了我几秒钟,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高大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仿佛从未出现过。

我盯着那个神秘的档案袋,心脏不合时宜地狂跳起来。

这是什么?警告?还是……新的考验?

我颤抖着手,打开了档案袋的封口。

里面不是我想象中的商业文件,也不是什么解雇通知。

那是一份打印出来的病历。

一份属于启星CEO,贺文光的,私人心理评估报告。

我一页一页地翻看,瞳孔越缩越紧。

【患者:贺文光】

【诊断:双相情感障碍,II型。伴随严重焦虑及惊恐发作。】

报告里详细记录了贺文光的病情。他会在躁狂期变得极度自信、精力充沛、行为激进,做出各种高风险的商业决策。然后,又会毫无征兆地跌入抑郁期,陷入长时间的自我否定、绝望和社交退缩。

报告里还提到了他的家庭,他有一个无比强势、一手缔造了启星帝国的父亲。他一生都活在父亲的阴影下,拼命想证明自己,却又时常因为压力而崩溃。

他保留那个亏钱的实验室,是因为那是他躁狂期“伟大梦想”的产物。他匿名捐款,是因为他在抑郁期会产生巨大的负罪感,试图以此赎罪。

原来如此。

原来一切的矛盾,都有了答案。

我手里拿着的,不是一份病历。

这是打开贺文光内心世界的唯一钥匙。

也是我那个“置之死地而后生”计划,最完美、最致命的一块拼图。

可是……陆执行是怎么拿到这个的?

这属于病人最顶级的隐私,连启星的董事会都不可能知道。他能拿到这个,说明他的手,已经伸到了常人无法想象的深处。

他把这样一把致命的武器交给我,到底想干什么?

我回想起他刚才的眼神。

那片亘古不变的虚空里,真的……什么都没有吗?

还是说,有什么东西,深到我的天赋根本无法触及?

我将那份病历紧紧攥在手里,纸张的边缘硌得我手心生疼。

我第一次感觉到,我和陆执行之间,不只是上司和下属。

我们更像一场狩猎游戏里的双方。

他给了我一把枪,让我去猎杀他指定的猎物。

但他从没告诉我,这把枪的后坐力,会不会杀死我自己。

而我,一个自以为是的猎人,或许从一开始,就也是他棋盘上的……猎物。我将病历重新塞回档案袋,锁进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

心脏还在狂跳,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兴奋。

这把淬毒的匕首,他亲手递给了我。

是让我刺向贺文光,还是让我用来剖开自己的胸膛,给他看个究竟?

陆执行,你布下这个局,赌注是什么?

是你公司的利益?还是……我?

好。

游戏开始。

我不会让你失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