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天在闹钟响起前到来。
我睁开眼,天花板是灰白色的,和陆执行眼底的虚空一个颜色。
昨夜的兴奋已经沉淀,像沸水冷却后析出的坚硬矿物,冷静,且锋利。
我从抽屉里再次拿出那份病历,这一次,我不是在看一个病人的隐私,而是在拆解一个精密的仪器。
贺文光。
II型双相情感障碍。
这意味着他的躁狂期并非那种癫狂失控的状态,而是更具迷惑性的“轻躁狂”。精力旺盛、思维敏捷、自信爆棚、社交活动增多。在外人看来,这简直是企业家的完美状态。
他会做出高风险决策,比如死守那个烧钱的“梦想实验室”。
而当抑郁期来临,巨大的自我怀疑和负罪感会将他吞噬。匿名捐款,社交退缩,拒绝沟通。像一只躲回壳里的海螺,用沉默和逃避来保护自己。
周而复始。
我的指尖在“轻躁狂”和“抑郁”两个词上轻轻划过。
一个人的情绪可以被预测,那么他的行为,就可以被引导。
直接把病历捅出去?太蠢了。那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笨办法,还会把递刀的陆执行牵扯进来。
我要做的,不是揭露他有病。
我要做的,是利用他的病,让他自己,亲手毁掉自己的一切。
我要为他搭建一个华丽的舞台,让他的轻躁狂在这个舞台上尽情表演,把他捧到最高,高到所有人都看见他那不切实际的“伟大梦想”。
然后,在他最志得意满的时候,拿走他脚下唯一的支撑点。
当他从高空坠落,抑郁期会如海啸般将他淹没。
一个在抑郁期彻底崩溃的CEO,对启星集团的打击,将是毁灭性的。
而我,将是这场盛大演出的总导演。
我合上档案,嘴角的弧度我自己都未曾察觉。
陆执行,这把枪的后坐力,我承受得起。
现在,轮到你看清楚了。
……
“天穹公关”的巨大会议室,冷气开得像西伯利亚的寒风。
长条桌两旁坐满了人,气氛比温度还冷。
“启星化工”的烫手山芋,现在正式摆在了我的面前。
陆执行坐在主位,他今天穿了一身炭黑色的西装,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古剑,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压力。
乔安坐在我的斜对面,她画着精致的全妆,双臂环在胸前,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仿佛在看一个即将被公开处刑的囚犯。
江屹坐在我旁边,他不动声色地朝我挪了挪椅子,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小心点,乔安今天火气很大。”
我能感知到他的担忧,纯粹的,像温水。也能感知到乔安的嫉妒,尖锐的,像冰锥。
还有新加入项目组的周凯,他坐得笔直,手里的笔几乎要戳穿笔记本。我能感知到他身上那种混杂着自卑和极度渴望证明自己的焦灼情绪,像一团烧得噼啪作响的干柴。
“苏瑾。”陆执行开口了,声音没有一丝波澜,“项目背景你清楚了。方案。”
他从不废话。
我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那块巨大的显示屏上。
“我的方案,叫‘造神计划’。”
话音刚落,乔安就嗤笑出声。
“造神?给一个因为污染问题被全民抵制的化工企业造神?苏瑾,你是不是实习期还没过够?”
我没理她,自顾自地按下了遥控器。
屏幕上出现的是启星化工那个著名的“天价实验室”,以及贺文光在几次非正式采访中,意气风发谈论“未来能源”的画面。
“目前,启星最大的负面资产,就是这个持续亏损、看不到回报的实验室。所有人都认为,这是贺文光好大喜功、不切实际的败笔。”
我顿了顿,抛出我的核心论点。
“所以,我们的第一步,不是去洗白污染问题,那洗不干净。而是要扭转大众对这个实验室的认知。我们要把它,从一个‘败笔’,打造成一个‘梦想’。”
周凯立刻皱起了眉,他扶了扶自己的黑框眼镜,抢着说:“苏姐,这不合逻辑。一个持续烧钱的项目怎么能叫梦想?这叫财政黑洞。我们的客户是启星,我们应该帮他们止损,而不是鼓励他们继续往里砸钱。每一分钱都该花在刀刃上。”
他的语气很冲,带着一种“我比你更懂现实”的优越感。那种来自贫瘠土地,靠着每一分钱都掰成两半花才走到今天的、根深蒂固的价值观,让他无法理解任何“不切实际”的行为。
乔安抱着的双臂放了下来,她好整以暇地看着我,像在欣赏一出闹剧。“听见没?连新人都知道这是胡闹。苏瑾,你要把启星的品牌形象,建立在一个谎言之上?你想告诉公众,一个连年亏损的项目,是企业家的伟大远见?”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向我的方案要害。
会议室里响起窃窃私语,几乎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充满了怀疑。
只有两个人是安静的。
一个是江屹,他担忧地看着我,他的情绪告诉我,他觉得我太冒险了。
另一个,是陆执行。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一下,又一下。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神里没有内容。
那片熟悉的虚空,让我感到一丝奇异的安心。
我迎着所有质疑的目光,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谁说这是谎言?”
我切换了PPT。
“梦想,是不需要立刻兑现的。它需要的是故事,是情绪,是认同感。”
“我们不谈盈利,不谈数据。我们谈初心,谈坚持,谈一个被所有人误解的天才,如何顶着巨大的压力,为了一个遥远的环保未来,在孤独地前行。”
“我们要把贺文光,塑造成一个‘堂吉诃德’式的悲情英雄。他挑战的不是风车,而是这个时代的短视和功利。”
我说完,整个会议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乔安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她大概想骂我疯了,但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词。
周凯的眉头锁得更紧了,他的情绪场里充满了“荒谬”、“浪费”、“不可理喻”的强烈信号。
“第二阶段呢?”
一个冰冷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寂静。
是陆执行。
他停止了敲击桌面的手指,身体微微前倾,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我。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没有否定我。
他甚至没有质疑。
他问的是,第二阶段。
这一刻,我清晰地感知到,乔安心里的嫉妒之火,像被浇上了一桶汽油,轰然炸开。
我回视着陆执行,心脏不争气地漏跳了一拍。
他看懂了。
他知道我这所谓的“造神计划”,只是一个华丽的开篇。
“第二阶段,”我的声音因为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而有些发飘,“是‘献祭’。”
“当所有人都相信了这个‘天才与梦想’的故事,当贺文光的个人声望达到顶峰,当这个实验室被捧成启星唯一的道德高地时……”
我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
“我们就曝光它……其实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数据造假的、毫无价值的骗局。”
轰。
如果说刚才会议室是寂静,现在就是真空。
连乔安的脸上都露出了惊骇的表情。
周凯张大了嘴,手里的笔“啪”一声掉在地上。
江屹猛地转头看我,眼神里全是不可置信。
自己捧起神,再亲手把他打碎。
这已经不是公关了,这是诛心。
“一个被捧上神坛的英雄,瞬间沦为欺骗大众的小丑。他所代表的梦想、坚持、未来,全部坍塌。这种从云端跌入谷底的反噬力,足以让启星的品牌信誉,在二十四小时内,归零。”
“而我们,天穹公关,将作为揭露这一切的‘吹哨人’,不仅能从与启星的失败合作中全身而退,还能收获巨大的正面声誉。”
我终于说完了我完整的计划。
这个计划里,启星和贺文光,都只是我献给陆执行的祭品。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良久,乔安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指着我,手指都在发抖:“你……你这是在玩火!这是商业自杀!你把客户当成什么了?你把公司当成什么了?”
“客户是来让我们解决问题的,”周凯也反应过来,他涨红了脸,激动地反驳,“不是让我们把他们推进深渊的!这样做,我们的职业道德在哪里?”
我看着他们,一个因为嫉_妒而愤怒,一个因为所谓的“道德”而激动。
他们的情绪,像两本摊开在我面前的廉价小说,剧情直白,一览无余。
我根本不在乎。
我只在乎一个人。
我看向陆执行。
他静静地看着我,仿佛在欣赏一件刚刚完工的艺术品。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极深的地方闪动了一下,快到让我无法捕捉。
然后,他站了起来。
“散会。”
他丢下两个字,看都没看其他人,径直朝门口走去。
在他与我擦肩而过时,我闻到了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冷的木质香气。
我的天赋依然无法穿透他。
但我能感觉到,我们之间的那场狩猎游戏,他已经按下了“开始”键。
他用行动告诉我,他批准了这场疯狂的、没有任何道德底线的豪赌。
而赌注,就是启星的生死,和我的前程。
……
会议一结束,周凯就堵在了我的办公室门口。
他显然还没有从刚才的震惊中平复下来,脸上还带着那种理想主义者被现实击碎的悲愤。
“苏姐,我不能理解。”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死死盯着我,“我们做公关,是为了帮助企业建立良好的公众形象,是为了沟通,是为了解决问题。你那个计划,根本就是在摧毁,在欺骗!”
我能感知到他内心的挣扎。他寒窗苦读,从大山里走出来,信奉的是“天道酬勤”、“诚实为本”这一套最朴素的价值观。我的计划,彻底颠覆了他对这个行业的认知。
“周凯,”我绕过他,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你认为,公关的本质是什么?”
“是沟通!”他毫不犹豫地回答。
“错。”我摇了摇手指,“是操控。”
他愣住了。
“操控大众的情绪,操控媒体的焦点,操控客户的预期。我们不是和事佬,我们是舆论场上的特种兵。要么完成任务,要么死。”我的声音很平静,却让周凯的脸色一白。
“可……可是,也不能用这种手段……”他还在做最后的挣扎,“这太不光明正大了。”
“光明正大?”我笑了,看着他,就像看着大学校园里那些满怀理想的学弟,“你告诉我,这个项目,乔安想让我死,竞争对手等着看天穹的笑话,客户自己一塌糊涂。在这样的牌局上,你跟我谈光明正大?”
我从他的情绪场里,读到了动摇。
他的理想,正在被我描绘的、残酷的现实所腐蚀。
“我不需要你理解我,周凯。”我打开电脑,不再看他,“我只需要你做事。你不是最看重数据和事实吗?”
我把一个文件夹拖到他面前。
“启星实验室成立以来所有的公开财务报告,以及它在各个阶段宣称的技术突破点。我要你做一份最详尽的报告,把所有烧掉的钱和没有兑现的牛皮,都给我一一对应上。我要一份,能让任何一个外行都看明白的,‘败家报告’。”
我给了他一个他能理解,并且擅长做的任务。
果不其然,一提到具体的工作和数据分析,他脸上的激动和愤怒就退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委以重任的严肃。
“……好。”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接下了这个任务,“但是苏姐,我保留我的看法。”
“请便。”
他转身离开,脚步沉重,像拖着一个破碎的梦。
我看着他的背影,内心毫无波澜。
在这个游戏里,每个人都是棋子。有人是我的,有人是陆执行的。
周凯的“正直”和“勤奋”,同样是我可以利用的工具。
他会做出一份最完美的“败家报告”,因为他的价值观会驱使他去证明这个实验室到底有多么“浪费”。
而这份报告,将是我“献祭”贺文光时,最锋利的一把刀。
我正准备开始工作,手机震动了一下。
一条来自陆执行的消息。
没有称呼,没有多余的字,只有一个被加密的压缩文件。
我的心猛地一跳,点开了文件。
解压后,里面是几十份密密麻麻的文档。
全是启星实验室内部的研发记录、资金流向和高层会议纪要。
比我能从公开渠道找到的任何资料,都详细一百倍。
里面清晰地记录了贺文光在某几个特定的时间段内,如何力排众议,疯狂地给实验室追加投资。而那几个时间点,和我手里那份病历上标注的“轻躁狂发作期”,完美吻合。
文件里甚至还有几段模糊的会议录音。
录音里,贺文光的声音高亢而富有激情,用着极具煽动性的语言,描绘着他那个关于新能源的宏伟蓝图,痛斥所有反对者都是“目光短浅的蠢货”。
而另一些文件则显示,在另外几个时间段,实验室的所有决策都处于停滞状态,所有追加预算的申请都被贺文光本人以“需要重新评估风险”为由无限期搁置。
那正是他的抑郁期。
我握着鼠标的手,指节泛白。
如果说,我之前的计划,只是一个基于心理学推测的、大胆的作战框架。
那么陆执行发来的这些东西,就是给这个框架填上了最坚固的钢筋水泥,还附赠了引爆的炸药和雷管。
他不仅看懂了我的计划。
他甚至在我之前,就预判了我的每一步,并且提前为我准备好了所有的武器。
这个男人……他到底是谁?
他想看到的,到底是什么?
是我如何漂亮地赢下这场仗?还是我使用这些肮脏武器时,脸上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我关掉文件,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
办公室的冷气明明很足,我却感觉后背渗出了一层薄汗。
和陆执行这场游戏,我以为我是棋手。
现在才发现,我也许只是他手里最锋利,也最听话的那一把刀。
他想用我,去剖开贺文光的心。
可持刀的手,却始终被他稳稳地握在掌心。
我闭上眼,那片熟悉的、空洞的黑暗再次浮现。
不。
我不是刀。
刀没有思想,没有野心。
而我,有。
陆执行,你给了我舞台,给了我武器,给了我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那我就不客气了。
我会让他看到一场最精彩的演出。
精彩到,让他再也无法移开视线。
精彩到,让他那片亘古不变的虚空里,再也无法只倒映出我一个人的影子。
我拨通了周凯的电话。
信号接通的瞬间,我的指尖在冰凉的手机壳上轻轻划过,像是在预演刀锋入鞘的轨迹。
“喂?苏瑾?”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受宠若惊的意外。
“周凯,是我。现在说话方便吗?”我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带了一点公事公办的严肃,又夹杂着一丝难以启齿的凝重。
“方便方便!你说。”他立刻压低了声音,仿佛在配合我进入某种秘密接头的氛围。
我从桌上那堆公开文件中抽出一份,视线落在上面天文数字般的采购清单上。“我这里有个棘手的任务,想来想去,整个部门只有你最合适。”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轻微的、压抑的吸气声。我能感知到,一股混合着激动与自傲的情绪,正顺着电波汹涌而来。他感觉自己被“看见”了,被“选中”了。
“一个审计任务。”我顿了顿,给他消化这个词的时间,“启星实验室。贺总亲自注资的那个。公司内部有些……不太好的传闻。关于资金滥用,关于效率低下。”
我刻意用了“滥用”这个词。
对周凯这样每一分钱都恨不得掰成两半花的人来说,这个词就是红布,能瞬间点燃他的斗牛本能。
“我就知道!”他果然上钩了,声音里透出一种“一切尽在我掌握”的先知感,“那种烧钱不见响的项目,根本就是个无底洞!当初立项的时候我就觉得有问题!”
“所以,我需要一个绝对正直、绝对细致的人,去把这个洞到底有多深,给彻彻底底地挖出来。”我加重了“正直”和“细致”两个词的音量,像是给他颁发两枚勋章,“我需要一份不带任何偏见,只讲事实和数据的报告。每一个流程,每一笔开销,每一个小数点,都不能放过。这件事,只有你能做到。”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我几乎能想象出他挺直腰板,脸上露出那种“舍我其谁”的悲壮表情。他的情绪场里,自卑带来的那点阴影被名为“责任感”和“被需要”的强光彻底驱散。他现在感觉自己是手持利剑的圣骑士,要去讨伐挥霍无度的恶龙。
“苏瑾,你放心。”他的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我保证,会给你一份最真实的报告。一分钱都别想从我眼皮子底下溜过去!”
“我相信你。”我轻声说,然后挂断了电话。
很好。
骑士已经准备好,为我冲锋陷阵了。
他永远不会明白,他即将挥舞的剑,剑柄握在我的手里。而我持剑的手,又被另一只更冰冷、更有力的手包裹着。
***
我约周凯在公司附近一家不起眼的咖啡馆见面。
我特意换下了一身职业套装,穿了件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连口红都选了最淡的豆沙色。这套装扮能削弱我的攻击性,让我看起来更像一个忧心忡忡、寻求帮助的同事,而非一个下达指令的上司。
周凯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
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格子衬衫,袖口卷得一丝不苟,手边放着一个陈旧的公文包。他面前只放了一杯白水。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朝服务员招了招手:“一杯美式,一杯拿铁,谢谢。”
“诶,不用不用!”周凯立刻拦住我,“我喝水就行,这地方的东西太贵了。”
“我请。”我笑了笑,不容置喙地对服务员说,“就要这两样。”
周-凯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说什么,但他的坐姿明显有些僵硬。我感知到一股不自在的情绪,混合着“被女人请客”的大男子主义屈辱感,和“免费咖啡”带来的细微喜悦。这种矛盾,正是他性格的缩影。
“这是我整理的一些初步资料。”我将一个文件夹推到他面前,“都是公开渠道能查到的,关于启星实验室近三年的预算和产出。”
他立刻打开文件夹,几乎是扑了上去。
我安静地看着他。他的眉头越皱越紧,指尖在那些夸张的数字上用力划过,仿佛要用指甲把它们从纸上抠下来。他的嘴唇抿成一条严厉的直线,喉结上下滚动。
“简直是胡闹!”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带着轻微的颤音,“三亿!整整三亿!就为了几个连影子都没有的专利?我们老家修一条路才多少钱?这些钱,够我们全村人富裕起来了!”
他的情绪是如此强烈,如此纯粹的愤怒和鄙夷,几乎像实体一样扑面而来。
我要的就是这个。
“这还只是冰山一角。”我适时地叹了口气,声音里注入恰到好处的疲惫和无奈,“实验室内部的账目更乱。我收到一些匿名的反映,说很多采购价格都远高于市场价,还有很多设备买回来就一直闲置。但……你知道的,贺总亲自盯着,没人敢真的去查。”
我把“匿名反映”这盆脏水泼出去,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周凯猛地抬起头,眼神里燃着一簇火:“他们这是在蛀空公司!这是犯罪!”
“所以我才来找你,周凯。”我凝视着他的眼睛,语气诚恳,“我知道你的为人。你从山里走出来,靠自己的努力一步步走到今天,最看不得这种不公和浪费。换做别人,可能会碍于贺总的情面,或者被里面复杂的关系吓到。但你不会。”
我提到了他的出身。
这是他的痛点,也是他的骄傲。每当有人提起这个,他就会像一只被激怒的刺猬,竖起全身的尖刺。但如果用一种赞美的、带着敬佩的方式提起,这就会变成他最坚强的铠甲。
果然,他眼里的怒火渐渐沉淀,化为一种沉重的使命感。
“苏瑾,你没看错人。”他合上文件夹,郑重地推回到我面前,“这件事,我管定了。不管牵扯到谁,我都会一查到底。”
咖啡被端了上来。
他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冒着热气的拿铁,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去拿自己的钱包:“这杯我来付吧。让你破费了。”
“说了我请。”我按住他的手。
他的手背很粗糙,带着常年写字磨出的薄茧。
“一个男人,怎么能让女人请客。”他固执地想要抽回手。
“就当是我提前预支给英雄的酬劳。”我松开手,朝他举了举杯子,“为了我们共同的正义。”
“正义”这个词,让他浑身一震。他不再坚持,端起咖啡,笨拙地和我碰了一下杯。
他喝了一口,被烫得龇牙咧嘴,却又努力维持着体面。那副滑稽又可悲的样子,让我差点笑出声。
这场戏演到这里,效果好得超乎我的想象。
我看着他小心翼翼品尝那杯几十块钱的咖啡,仿佛在品尝琼浆玉液。他眼里的光,是对未来的憧憬,是对阶层跨越的渴望,是对“正义”得以伸张的兴奋。
他以为自己喝的是咖啡。
他不知道,他喝下的是我递给他的,一杯淬了毒的蜜糖。
***
送走斗志昂扬的周凯,我回到空无一人的办公室。
夜色已经笼罩了整座城市,窗外的霓虹灯像一片流动的、冰冷的岩浆。
我将陆执行给我的那些加密文件,和我刚刚给周凯看的公开资料,并排放在电脑屏幕上。
左边,是光鲜亮丽的皮囊,是每年财报上那个代表着“未来”和“高科技”的明星项目。
右边,是皮囊之下腐烂的血肉,是贺文光在躁狂和抑郁两极之间疯狂摇摆的证据,是几十个研发人员被一个精神病人的幻觉拖入泥潭的哀嚎。
我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跳动,搭建着一个庞大的逻辑模型。
周凯的报告,将是第一根撬棍。它会用最无可辩驳的、最符合商业逻辑的方式,撬开启星实验室的外壳,暴露出里面惊人的浪费和管理混乱。
这会引发董事会和股东的第一轮质疑。
而陆执行给我的这些录音、会议纪要,是第二把手术刀。
当贺文光试图用他那套关于“梦想”和“未来”的宏大叙事来为自己辩护时,我会放出这些录音。
我会让所有人听到,他在不同时期的声音,是多么天差地别。时而高亢如打了鸡血的传销头子,时而低沉如濒死的野兽。
再配上他主导的那些时而激进、时而停滞的决策……
一个“能力不足、判断失误”的CEO,和一个“疑似患有严重精神疾病”的CEO,哪一个对公司的杀伤力更大?
答案不言而喻。
我甚至不需要直接说出“躁郁症”这个词。
我只需要把所有的证据摆在桌面上,引导他们,让他们自己得出这个结论。
到那时,贺文光就不是一个犯了错的领导者,而是一个随时可能引爆公司的定时炸弹。
为了自保,董事会会毫不犹豫地将他切割。
完美。
这个计划像一台精密的仪器,每一个齿轮都严丝合缝。
我沉浸在这种掌控一切的快感中,直到手机屏幕亮起。
又是陆执行。
我的心脏条件反射般地收缩了一下。
这次不是文件,也不是任务。
只有一张图片。
图片上,是一盘下到一半的围棋。黑子被白子围追堵截,看似已经陷入绝境,无路可逃。
但在棋盘的右下角,一颗孤零零的黑子,点在一个出人意料的位置。
那一步棋,看似毫无意义,甚至有些愚蠢。
但如果以那颗子为基点,整盘棋的局势瞬间盘活。原本被分割的几块黑棋,竟然隐隐有了连接成势的可能。
死局,变成了活局。
而点下那颗黑子的手,修长,骨节分明,食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疤。
是陆执行的手。
我见过。在他给我递文件的时候。
这张图片是什么意思?
是在告诉我,贺文光这盘棋,看似是死局,其实还有一线生机?是在提醒我不要掉以轻心?
还是……
他把自己比作那个下棋的人,而我,就是那颗至关重要的黑子?
那颗点在死穴上,却能盘活全局的棋子。
就在我思绪翻涌时,第二条消息进来了。
只有三个字。
“下一步。”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他在告诉我,该走下一步了。
我的后背瞬间绷紧。
他不是在提醒我,也不是在考验我。
他是在催促我。
像一个站在山巅的观棋者,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于是轻轻敲了敲棋盘,提醒那个在山腰苦苦攀爬的棋手:“快一点,让我看看,你究竟能走到哪里。”
我关掉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面无表情的脸。
冷气从脚底升起,缠绕住我的四肢百骸。
我以为我在第三层,他在第五层。
现在我才明白,他根本不在这个塔里。
他在塔外,他建造了这座塔,然后饶有兴致地看着我在里面,一砖一石地搭建自己的王国,以为自己是这里的主人。
我抓起车钥匙,站起身。
血液在血管里奔流,带着一种冰冷的、尖锐的兴奋。
陆执行。
你想要看戏,是吗?
那你可要坐稳了。
因为,演员要亲自去见一见剧本里的另一个主角了。
***
第二天,我以“项目初期尽职调查”的名义,带着周凯,踏入了启星实验室的大门。
启星坐落在城市最偏远的郊区,占地面积大得惊人。与其说是实验室,不如说是一座小型科技园区。光是门口那块由整块黑曜石雕刻而成的招牌,就透着一股不计成本的豪奢。
周凯从看到招牌的那一刻起,脸色就没好过。
接待我们的是实验室的行政主管,一个姓李的女人,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假笑,言语间滴水不漏。
“苏总监,周经理,欢迎二位。贺总今天有个重要的海外视频会议,特意嘱咐我一定要好好招待。”
她一边说,一边引我们往里走。
穿过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两旁是巨大的玻璃幕墙,可以看到一个个独立的实验区。穿着白色研究服的人员在里面忙碌,各种我不认识的精密仪器闪烁着幽蓝的光。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高端,那么有前景。
但我闭上眼,屏蔽掉这些视觉上的假象,去感知这里的情绪流。
一片死寂。
不,不是陆执行那种虚无的空洞,而是一种……被压抑的死寂。像一潭被盖子闷住的沼泽,表面平静,底下却翻滚着焦躁、迷茫、和深切的无力感。
这里没有激情。
没有一个科学家在攻克难题时该有的那种,混合着专注与狂热的情绪。
他们只是在……耗着。
耗着时间,耗着生命,耗着贺文光用亿万金钱为他们堆砌起来的这个华丽囚笼。
周凯显然也感觉到了不对劲。他不是靠天赋,而是靠他那双经过贫穷千锤百炼的眼睛。
“李主管,”他突然开口,指着一个角落里蒙着防尘布的巨大机器,“那个设备,好像没在运转?”
李主管的笑容僵硬了一瞬。
“哦,那是我们去年从德国引进的最新一代光谱分析仪,调试过程比较复杂,所以暂时……”
“暂时闲置了半年,是吗?”周凯毫不留情地打断她,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赫然是那台仪器的采购单,“单价八百万。够买市中心一套小三房了。就这么放着,折旧费每天都在烧钱,你们不心疼吗?”
李主管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我适时地开口,打破尴尬:“周凯,我们是来做审计的,不是来问责的。先看,先记录。”
我嘴上安抚着周凯,心里却给他点了个赞。
干得漂亮。这股不近人情的刻薄劲儿,正是这把刀最锋利的刃。
就在这时,一个高亢而富有磁性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我们身后传来。
“心疼?为什么要心疼?钱如果不能变成我们脚下的基石,那它就只是一堆废纸!”
我们同时回头。
贺文光大步流星地走来。
他看起来四十多岁,保养得极好,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休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他整个人的状态,却和这身精英打扮格格不入。
他的眼睛太亮了,亮得像两盏探照灯,带着一种灼人的、不正常的狂热。他的语速极快,手势夸张,仿佛在进行一场慷慨激昂的演讲。
他根本没看周凯,径直走到我面前,目光灼灼地盯着我。
“你就是天穹的苏瑾?我听说了你那个演员的案子,漂亮!非常漂亮!你懂得人心!你懂得他们要的不是道歉,是故事!是共鸣!”
他离我太近了,我能闻到他身上昂贵的古龙水味,和他情绪场里那股几乎要沸腾的、躁动的能量。
他正处于一个典型的轻躁狂阶段。
思维奔逸,情感高涨,自我感觉极度良好。
“贺总,您好。”我微微后退半步,拉开安全距离,“这位是我们的审计经理,周凯。我们是来……”
“审计?”贺文光挥了挥手,像在驱赶一只苍蝇,完全没把这两个字放在心上,“应该的!必须审!你们要好好看看,看看我们正在做一件多么伟大的事!”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半拖半拽地把我拉到一块巨大的电子屏前。
“你看!这是我设计的未来能源网络!我们将利用可控核聚变,结合量子传输,建立一个覆盖全球的清洁能源系统!什么石油,什么天然气,都将成为历史!我们将开启一个全新的纪元!”
屏幕上闪烁着复杂到令人眼花缭乱的图谱和数据流。
他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大厅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激情和煽动性。周围的研究员们都低着头,假装在忙自己的事,但他们僵硬的背影暴露了他们的尴尬和麻木。
这种场面,他们显然已经见过太多次了。
周凯的脸已经黑如锅底。
在他眼里,眼前这个男人,不是什么高瞻远瞩的企业家,而是一个挥霍无度、满口胡言的疯子。他看向贺文光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败光了家产的赌徒。
“贺总,”周凯终于忍不住,用他那带着审判意味的语调开口,“您的蓝图很宏伟。但根据公司章程,任何超过一亿的单项投资,都需要经过董事会的详细评估和批准。据我所知,启星实验室的第三期和第四期追加注资,并没有履行完备的程序。”
贺文光的演讲被打断了。
他缓缓地转过头,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第一次聚焦在周凯身上。
大厅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那股狂热的、高涨的能量,突然转变为一种尖锐的、被冒犯的暴躁。
“程序?”贺文光笑了,笑声里却没有半分暖意,“你在跟我谈程序?当爱因斯坦写下E=mc²的时候,他跟谁走了程序?当第一颗原子弹爆炸的时候,又是哪个董事会批准的?”
他一步步逼近周凯,用手指用力戳着他的胸口。
“你这样的人,我见得多了。只看得到眼前的账本,看不到未来的星辰。你们的脑子里装满了条条框框,装满了风险和成本,唯独装不下‘伟大’这两个字!”
“目光短浅的蠢货!”
这句斥骂,和陆执行给我的那段录音里,一模一样。
周凯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这辈子最引以为傲的勤勉和务实,此刻被对方贬低得一文不值。他的自尊心被狠狠地踩在脚下。
我看到他的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必须阻止事态升级。
“贺总!”我上前一步,挡在两人中间,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我们今天来的目的,不是要否定您的理想。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天穹集团足够重视这个项目,才需要进行一次彻底的梳理。一份清晰、健康的财务模型,才能支撑一个伟大的梦想走得更远,不是吗?”
我偷换了概念。
把“审计”这个充满敌意的词,包装成了“为了梦想的梳理”。
贺文光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我的话似乎安抚了他。他眼中的暴躁褪去,重新变回那种亢奋的激情。
“你说得对!”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说得太对了!梳理!我们需要一次彻底的梳理!让那些胆小鬼看看,我们花的每一分钱,未来都会有一万倍的回报!”
他放开了我,意气风发地转身,对着所有研究员喊道:“都听到了吗?全力配合!把我们最好的东西,都拿出来给苏总监看!我们要让全世界都看到,未来,就在这里!”
说完,他仿佛已经忘了我们,又沉浸到了自己的世界里,嘴里念念有词地走向了他的专属办公室。
大厅里恢复了死寂。
李主管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抱歉,苏总监,周经理……贺总他……他就是这样,对工作太投入了。”
我看着贺文光消失的背影,又瞥了一眼身边气得浑身发抖的周凯。
我对他露出一个“辛苦你了”的、充满同情和鼓励的眼神。
他回望我,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放心,我绝不会让这个疯子得逞。
我嘴角的弧度,隐藏在无人注意的阴影里。
这场戏,比我想象的还要精彩。
我不需要再做什么了。
只需要把舞台交给周凯,让他尽情地,用他那把名为“正直”的刻刀,在这具名为“启星”的浮华尸体上,一刀一刀,刻下最深刻、最详尽的验尸报告。
离开实验室,坐进我的车里。
刚才还气得像个炮仗的周凯,此刻却异常地冷静。他一言不发,只是打开了他的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啪作响。
我感知到,他此刻的情绪,已经不是单纯的愤怒。
那是一种被激发的、冷酷的斗志。
贺文光的羞辱,彻底点燃了他骨子里那种出身底层、不容许任何人看轻他的偏执。他要把贺文光描绘的每一个宏伟蓝图,都用冰冷的数字和残酷的现实,撕得粉碎。
他要证明,他不是蠢货。
疯了的,是那个自诩为天才的贺文光。
我发动汽车,平稳地驶上公路。
口袋里的手机,始终安静。
陆执行,你看到了吗?
你期待的“下一步”,我已经走完了。
我不仅找到了你的刀,还亲手为它淬了火,开了刃。
现在,这把刀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去饮血了。
而我,已经开始期待,当你看到这份沾满鲜血的“败家报告”时,你那片亘古不变的虚空里,会不会泛起一丝,哪怕只有一丝,被称之为“惊喜”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