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1-16 11:37:17

当赵小堂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口喧嚣的人潮中,当老白那压抑的、带着劫后余生庆幸的呜咽断断续续地从柜台后传来,当两个年轻捕快吆喝着仵作和里正踏入这片狼藉……老白涮坊那充斥着血腥、油腻、破碎和惊恐的空气中,最后一丝属于外界的喧嚣与纷扰,似乎也被隔绝在了门外。

没有人注意到,那个穿着浆洗得发白、却异常整洁的深蓝布衣的身影,是什么时候重新出现在后厨通道口的阴影里的。

冰火魔厨。

他依旧静立着,如同亘古不变的礁石,任凭周围浊浪滔天。他的面容平凡,没有任何引人注目的特征,唯有一双眼睛。左眼瞳孔深处,一小簇幽蓝色的冰晶静静悬浮,散发着恒定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右眼瞳孔中,则跳跃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金红火焰,蕴含着焚尽万物的灼热。冰与火,两种极端的力量在他眼中共存,互不侵犯,却又在流转间形成一种奇异而危险的平衡。

他那双骨节分明、异常稳定的手,此刻正稳稳地托着那只造型古朴的紫铜小锅。锅下无火,锅内的汤水却依旧诡异地维持着泾渭分明的两半!一半清澈见底,汤面上凝结着肉眼可见的丝丝缕缕白色寒气,翻滚间带起细碎的冰晶,无声地沉浮;另一半则赤红如岩浆,咕嘟咕嘟地剧烈沸腾着,散发出灼人的热浪和霸道浓郁的辛辣香气。奇异的冰火之力在小小的锅中共存,互不干扰,形成一种超越常理的静谧。

他平静的目光扫过大堂。目光掠过地上刀疤刘和二狗扭曲僵硬的尸体,掠过那个抱着断臂昏死的泼皮,掠过老白瘫在柜台后抖如筛糠的肥胖身体,掠过地上散落的木屑、破碎的碗碟、凝固的血泊和泼洒的油汤……如同在看一幅与己无关的、充满污秽的画卷。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没有厌恶,没有怜悯,甚至连一丝好奇也无。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那张唯一完好、却少了桌布的破烂小方桌上。

不,准确地说,是落在那张桌子上——云霓裳离开时,随手丢弃在那里的东西。

那块油腻肮脏、血迹斑斑的粗麻桌布。上面,用暗红色血液绘制的扭曲符痕,即使被油污浸染模糊了大半,依旧顽强地透出令人心悸的邪异轮廓。那是吕落第咬破指尖、以半条命为代价画下的敌化符,是引发这场血腥闹剧的源头,也是被七绝宫主视为玩物、又弃如敝履的“垃圾”。

冰火魔厨那双蕴含冰火的奇异眼眸,在那块桌布上停留了数息。

左眼的幽蓝冰晶,似乎极其细微地旋转了一下,周围的空气温度仿佛都随之降低了一分。右眼的金红火焰,也轻轻跳跃了一瞬,带来一丝灼热的气息。他那张平凡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某种极其隐晦的、如同深渊暗流般的波动,却在他眼底最深处一闪而逝。

他迈开步子。动作依旧稳定、精准,如同用尺子量过。皂靴踩在满地狼藉上,巧妙地避开了血污最浓重和碎片最尖锐的地方,落脚无声。

他走到那张小方桌前,站定。没有看旁边正被仵作翻动检查的刀疤刘尸体,也没有理会里正带着保甲清理现场时发出的嘈杂和抱怨。他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面前这张桌子,和桌上那块污秽的布。

他伸出了左手。那只骨节分明、异常稳定的手。指尖修长,皮肤带着一种常年接触水火而特有的、近乎透明的质感。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仪式的庄重感。

食指和中指,并拢如钳,极其精准地捏住了桌布一角没有被油污血渍完全浸染的、相对“干净”的边缘。没有直接触碰那些扭曲的暗红符痕。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将那块沉重的、散发着血腥、油腻和某种无形戾气的桌布,从沾满肉屑和汤汁的桌面上提了起来。动作轻柔得如同在拾取一片即将碎裂的薄冰。

桌布离桌,被他提在手中,微微晃动。油腻的布面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令人不适的微光,暗红色的符痕如同干涸的血痂,无声地诉说着之前的疯狂与绝望。

冰火魔厨没有再看这块布一眼。他提着它,如同提着一件寻常的、需要处理的厨余垃圾,转身,步伐依旧稳定无声,走向通往后厨的通道口。

掀开那厚重的、油腻发黑的粗布帘,后厨的景象映入眼帘。与外间的血腥狼藉不同,这里虽然也弥漫着浓烈的肉香、香料味和烟火气,却异常地整洁有序。

几口巨大的黄铜涮锅在炉灶上翻滚着乳白色的浓汤,热气腾腾。案板上,各种处理好的食材分门别类,摆放得如同等待检阅的士兵。羊肉片薄如蝉翼,堆成小山;翠绿的蔬菜水灵鲜嫩;雪白的豆腐块方方正正;各色调料罐排列整齐。灶台擦拭得光可鉴人,地面虽然难免有油渍水痕,却也清扫得干干净净,绝无外间那种令人作呕的污秽。

冰火魔厨径直走到后厨最里面,一个巨大的、用青石砌成的深水槽前。水槽连接着外面引入的活水,水质清澈。旁边堆放着大量待洗的碗碟和厨具。

他没有将那块染血的桌布直接扔进水槽,而是走到水槽旁一个专门堆放待处理油腻抹布和脏围裙的竹筐前。

他松开了手指。

那块承载了太多戾气、血腥和不祥的粗麻桌布,如同失去生命的破败旗帜,轻飘飘地坠落,覆盖在了竹筐里一堆同样油腻的抹布之上。深褐的血污和暗红的符痕,瞬间被其他污秽所淹没,再也看不出半点特殊。

做完这一切,冰火魔厨走到水槽边,拧开粗大的竹制水阀。清澈的活水哗啦啦地冲刷而下。他伸出那双刚刚捏过桌布的手,放在冰冷的水流下,极其认真、极其细致地搓洗起来。每一个指缝,每一处关节,都反复揉搓,仿佛要洗去的不仅仅是油污,还有某种无形的、沾染上的不洁气息。

水流声在相对安静的后厨里显得格外清晰。

洗净手,他用搭在肩头的干净白布擦干。然后,他走到自己的专属灶台前。

这是一口比外面大堂那些小铜锅大上数倍的特制黄铜涮锅,造型更加古朴厚重。锅下的炉火被他用特制的工具调整着,火焰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青蓝色,温度极高却异常稳定。

冰火魔厨的目光落在案板上一块尚未处理的、带着完美雪花纹路的羊里脊肉上。这块肉,是今早才从城外最好的牧场送来的,新鲜无比,是准备用来做“龙须冰火涮”的主料。

他拿起一把薄如柳叶、刃口闪烁着幽冷寒光的特制厨刀。刀柄是温润的黑檀木,握在他手中,仿佛与他骨节分明的手指融为一体。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一丝犹豫。刀刃切入鲜红的羊肉,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只留下一片模糊的残影。刀刃每一次落下、抬起,都精准地沿着肌肉纤维最细微的纹理切入,将阻力降至最低。刀刃与砧板接触,发出极其轻微、却异常密集的“笃笃笃”声,如同最精密的机械在运转。

一片片薄得近乎透明、在光线下能清晰看到内部雪花状脂肪纹理的羊肉片,如同被无形之手牵引着,从刀锋下轻盈地飞落,整齐地叠放在旁边一个雪白的大瓷盘中。每一片的大小、厚薄都完全一致,如同用最精密的仪器切割而成。

他的动作专注而忘我。左眼深处那簇幽蓝冰晶微微闪烁着,仿佛在精确计算着每一刀的落点和角度,控制着刀刃的温度,确保切割时不会让羊肉的肌纤维因摩擦生热而损失丝毫鲜嫩。右眼瞳孔中的金红火焰则稳定地跳跃,将炉火的热力精准地导入铜锅,维持着汤底那冰火分明的奇异平衡。

后厨的喧嚣似乎都离他远去。灶火的呼呼声,汤锅的翻滚声,水流声,外面大堂隐约传来的清理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手中的刀,案板上的肉,灶台上的火,和那口维系着冰火之力的铜锅。

时间在专注中流逝。当最后一刀落下,瓷盘里已堆起了一座晶莹剔透、如同艺术品般的羊肉片小山。

冰火魔厨放下厨刀,拿起特制的长筷。那筷子通体乌黑,不知何种材质,入手温润沉重。

他夹起一片薄得能透光的羊肉,手腕稳定如磐石。长筷探出,羊肉片精准地落入铜锅中那沸腾翻滚、赤红如岩浆的“火汤”一侧。

滋啦——!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脆响!

仅仅一瞬!那片薄如蝉翼的羊肉,在滚烫的火汤中瞬间蜷曲、变色,边缘呈现出诱人的焦黄!冰火魔厨手腕以肉眼难辨的速度轻抖,长筷如同拥有生命般一挑,那片刚刚卷曲、带着极致滚烫的羊肉,便如同被无形之力牵引,瞬间没入了另一侧寒气森森、凝结着白色冰晶的“冰汤”之中!

嗤…!

极热遇极寒,冰汤表面瞬间腾起一小团浓密的白色寒气!那寒气包裹住羊肉,瞬间将其表面滚烫的余温锁住,同时形成一层薄如蝉翼、晶莹剔透的冰壳!

冰火魔厨手腕再转,长筷带着那片经历了冰火两重天洗礼的羊肉,稳稳地夹起,放在了一个同样雪白、边缘描绘着简单青色冰裂纹的骨瓷小碟中。

那片羊肉,此刻呈现出一种无法形容的瑰丽状态。一面是滚烫炙烤出的诱人焦黄酥脆,另一面却覆盖着一层薄如蝉翼、晶莹剔透的冰壳!冰与火,两种极端的力量,竟在这薄薄的一片肉上达成了完美的共存!浓郁的肉香混合着奇异的冰寒气息与滚烫的辛辣焦香,霸道地弥漫开来,瞬间压过了后厨所有的气味!

冰火魔厨微微低头,那双蕴含冰火的奇异眼眸,平静地注视着碟中这片融合了极致冰火之力的“龙须冰火涮”。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审视着冰壳的厚度是否均匀,焦脆面的色泽是否完美,肉质的纹理是否在冰火之力下达到了最佳的舒展状态…

许久,他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左眼的幽蓝冰晶和右眼的金红火焰,同时归于一种深沉的平静。

他端起骨瓷小碟,转身,掀开通往前堂的厚重油腻的布帘。

大堂里,清理工作还在继续。仵作在给尸体盖白布,保甲们在清扫垃圾,老白哭丧着脸在跟里正诉苦。浓重的血腥味和消毒用的生石灰味混合在一起,令人窒息。

冰火魔厨对这一切视若无睹。他端着那碟在污秽环境中显得格格不入、如同艺术品般的冰火羊肉,径直走向角落里一张刚刚被扶起、擦拭干净的桌子。

他将碟子轻轻放在桌上。动作一丝不苟,如同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供奉。

没有言语,没有表情。他转身,再次走回那片弥漫着烟火气、却秩序井然的灶台之后。

炉火依旧在青蓝色的火焰中稳定燃烧,舔舐着巨大的铜锅底部。锅内的汤水无声地翻滚着,冰火之力在小小的空间里维持着永恒般的平衡。

他拿起一块干净的软布,开始极其细致地擦拭那把薄如柳叶的厨刀。动作缓慢,专注,仿佛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刀身映照出炉火跳跃的青蓝光芒,和他那双蕴含着冰火奥秘的眼睛。

老白涮坊的招牌在门外风中摇晃,发出吱呀的声响。前堂的喧嚣清理声,后厨灶火的呼呼声,水流声,以及那无声翻滚的冰火汤锅…共同构成了这片市井烟火中最平凡,也最不平凡的角落。

而他,冰火魔厨,只是这片烟火中,一个沉默的、专注于调和冰与火极致的…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