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白涮坊门口那块被油垢浸透、字迹模糊的木招牌,在秋风里吱呀作响,像个垂暮老人有气无力的呻吟。门帘子掀开又落下,带进一阵裹着尘土的凉风,也卷走了最后一丝生石灰和血腥混合的刺鼻气味。
大堂里,桌椅被重新摆正,擦洗过,却依旧透着股洗不掉的油腻感。新换的粗麻桌布盖住了桌面,也盖住了某些看不见的痕迹。地上泼了水,撒了土,反复扫过,青石板缝里还顽强地嵌着几点难以察觉的暗褐色。空气里,羊肉汤浓烈的香气重新占据了主导,霸道地试图掩盖一切。只是偶尔,当那股热腾腾的白气散去,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死亡和暴戾的冰冷气息,还是会幽幽地钻出来,让靠近门口那几张桌子的食客下意识地缩缩脖子。
老白掌柜坐在柜台后面,整个人像被抽走了脊梁骨。那张油光满面的胖脸垮着,眼袋浮肿,蜡黄里透着青灰。他手里无意识地拨拉着算盘珠子,发出单调枯燥的“啪嗒、啪嗒”声。算盘旁边,放着一本摊开的账簿,上面歪歪扭扭地记着这次“飞来横祸”的损失——桌椅碗碟的赔偿、给仵作和里正的“辛苦钱”、安抚受惊食客的折扣、还有停业几日的流水……一串串数字像沉重的秤砣,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时不时抬头,绿豆小眼里没了往日的市侩精明,只剩下一种被掏空了的麻木和劫后余生的茫然,扫过那些重新坐满、却远不如往日喧闹的食客。
后厨通道口那厚重的油布帘子纹丝不动,隔绝了里面的烟火气,也隔绝了那个沉默的身影。冰火魔厨还在里面,如同风暴中心最平静的一块礁石。没人知道他此刻在做什么,是继续切割那薄如蝉翼的羊肉,还是凝视着那口无声翻滚、冰火分明的铜锅。
“掌柜的!再来一盘羊上脑!切厚点!” 角落里一桌五大三粗的汉子拍着桌子喊,打破了略显沉闷的气氛。
“哎!好嘞!马上来!” 老白条件反射般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尖着嗓子应了一声,随即又萎顿下去,对着后厨方向有气无力地吆喝:“灶上!羊上脑一盘!厚切!”
就在这时,油腻的门帘子再次被掀开。
进来的不是熟客,而是一个年轻姑娘。
一身半新不旧的靛蓝色粗布劲装,洗得发白,束着同色的腰带,勾勒出纤细却矫健的腰身。乌黑的头发简单利落地在脑后绾了个髻,用一根普通的木簪固定着,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张干净利落的脸。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眉毛不似寻常女子的细弯,反而带着点英气的剑眉意味,一双眼睛倒是又大又亮,瞳仁漆黑,如同浸在清泉里的黑曜石,此刻正带着几分初来乍到的、毫不掩饰的好奇,滴溜溜地打量着涮坊里的一切——油腻的桌椅,鼎沸的人声,跑堂伙计肩上搭着的白巾,还有柜台后面那个一脸苦大仇深、仿佛随时会哭出来的胖掌柜。
她的脚步很轻快,带着一种江湖儿女特有的利落劲儿,走到靠近柜台的一张空桌旁坐下,解下腰间一个同样半旧的牛皮水囊放在桌上。
“掌柜的,来碗羊汤面,多加葱花香菜!”她的声音清脆响亮,带着点北方口音的爽利劲儿,瞬间吸引了不少食客的目光。
老白正沉浸在自己的破产噩梦里,被这清脆的声音惊得一哆嗦,抬眼看到这陌生的姑娘,绿豆小眼里勉强挤出一点生意人的热情:“哎!好嘞!姑娘稍坐!羊汤面一碗!多加葱花香菜!” 他朝着后厨方向又喊了一嗓子。
祝小蝶——这个自称来自北地、初到青岩城闯荡的姑娘,没急着等面,那双黑曜石般的大眼睛依旧灵活地扫视着四周。她的目光看似随意,实则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掠过每一张桌子的桌脚、地板的缝隙、墙壁上不易察觉的刮痕……尤其是在靠近门口那几张桌子附近,她的视线停留得更久,仿佛要穿透那新铺的桌布和撒过土的地面,看清下面隐藏的东西。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节奏稳定,带着一种微妙的韵律感。
跑堂的伙计端着热气腾腾的羊汤面过来,放在她面前。浓郁的汤香扑鼻而来。祝小蝶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热气,却没有立刻吃。她的目光,状似无意地飘向了通往后厨的那道厚重布帘。
帘子纹丝不动,隔绝着一切。
就在这时,布帘被一只骨节分明、异常稳定的手掀开了。
冰火魔厨走了出来。
他依旧穿着那身浆洗得发白、却异常整洁的深蓝布衣。手里端着一个雪白的骨瓷碟,碟中只有一片薄如蝉翼的羊肉。那羊肉一面焦黄酥脆,另一面却覆盖着一层晶莹剔透的薄冰,冰火交融,散发着奇异的香气。他没有看大堂里的任何人,径直走向角落里那张他惯常使用的桌子,将碟子放下,如同进行着某种日复一日的仪式。
祝小蝶夹着面条的手微微一顿。她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瞬间锁定了冰火魔厨的背影,更锁定了他手中那碟奇异的冰火羊肉!那绝非寻常厨艺所能达到的境界!她的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极其锐利的光芒,如同黑夜中骤然划过的闪电,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但那股震惊和探究之意,却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她眼底荡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冰火魔厨放好碟子,转身。他的动作稳定而精准,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就在他转身的瞬间,那双蕴含着冰火奥秘的奇异眼眸,极其自然地、如同扫视一件寻常物品般,掠过了祝小蝶的方向。
左眼深处,幽蓝的冰晶似乎极其细微地闪烁了一下,周围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右眼瞳孔中,那丝金红的火焰也轻轻跳跃,带来一丝微不可察的灼热气息。
他的目光在祝小蝶脸上停留了不到半息。
那张平凡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没有惊讶,没有疑惑,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仿佛看到的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吃羊汤面的食客。
他的视线没有任何阻碍地移开,仿佛祝小蝶那瞬间的锐利眼神、那敲击桌面的韵律感、那刻意收敛却依旧难掩干练的身形,在他眼中都如同空气。他迈开步子,步伐依旧稳定无声,掀开布帘,重新回到了那片弥漫着烟火气的灶台之后。
布帘落下,隔绝了视线。
祝小蝶握着筷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紧了紧,指关节微微泛白。她低下头,看着碗里氤氲的热气,浓密的眼睫垂下,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震惊?忌惮?还是…棋逢对手的兴奋?那平凡厨子的一瞥,明明没有任何力量压迫,却让她感觉自己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冰冷又灼热的东西彻底洞穿!就像赤身裸体站在冰天雪地与烈焰熔炉的交界处,无所遁形!
她飞快地扒拉了几口面条,滚烫的汤汁似乎也驱不散心头的寒意。放下碗筷,她走到柜台前。
老白正对着账簿唉声叹气,拨拉算盘珠子的动作都透着股绝望。
“掌柜的,结账。”祝小清脆的声音响起。
老白头都没抬,有气无力地报了个数:“承惠,十文。”
祝小蝶从腰间一个同样半旧的荷包里数出十枚铜钱,叮叮当当地放在油腻的柜台上。铜钱碰撞的声音让老白抬了抬眼皮。
“掌柜的,”祝小蝶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试探和同情,“您这店…看着生意还行啊,怎么唉声叹气的?遇上难处了?”
老白像是被戳中了痛处,绿豆小眼里瞬间涌上浑浊的泪花,胖脸上的肉都抖了起来:“唉!姑娘你是不知道啊!前些日子…前些日子店里出了大祸事啊!死了人!砸了店!赔了个底儿掉啊!这…这生意看着有人,可都是些老主顾,抹不开面子才来的,点的都是些便宜东西…入不敷出啊!再这么下去,我…我这祖传的铺子怕是要关门喽!” 他说着说着,竟真的哽咽起来,用油腻的袖口去擦眼角。
“这么严重?”祝小蝶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同情,黑亮的眼睛里却闪过一丝了然,“那…您没想着招个人手帮衬帮衬?我看您这跑堂的小哥,一个人也忙不过来。”
老白闻言,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猛地抬起头,绿豆小眼里迸发出一丝微弱的光:“招人?姑娘你…你有门路?还是…你自己…” 他上下打量着祝小蝶利落的劲装和结实的身板,虽然是个女子,但看着就比那些瘦猴似的半大小子有力气!
“我?”祝小蝶指了指自己,脸上绽开一个爽朗又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容,“我刚到青岩城,正想找个落脚的地儿,也寻个活计。掌柜的您要是不嫌弃,我手脚还算麻利,端盘子洗碗、招呼客人,都能干!工钱…您看着给点饭钱就成!主要是找个地方安顿下来。” 她拍着胸脯,语气干脆利落,透着股江湖儿女的直爽劲儿。
“真的?!”老白喜出望外,肥胖的身体都往前倾了倾,差点从柜台后面扑出来,“不嫌弃!不嫌弃!姑娘你一看就是能干活的!工钱好说!包吃住!只要你能帮老哥哥我撑过这段,工钱绝不少你的!” 他像是怕祝小蝶反悔,连忙补充:“后头有个小杂物间,收拾收拾能住人!就是…就是简陋了点!”
“能遮风挡雨就行!”祝小蝶爽快地应道,黑亮的眼睛里闪烁着真诚的光芒,“那掌柜的,我什么时候能上工?”
“现在!就现在!”老白激动地搓着手,仿佛已经看到了救星,“小张!小张!”他朝着一个正给客人上菜的瘦小跑堂喊道,“快!给这位…这位姑娘拿条新围裙和汗巾来!以后她就是我们老白涮坊的跑堂了!你带带她!”
那个叫小张的跑堂伙计愣了一下,看着突然多出来的、还是个姑娘家的“同事”,有点懵,但还是赶紧应了一声,跑去后面拿东西。
祝小蝶利落地将肩上一个小包袱解下来,塞到柜台下面。她接过小张递来的、同样洗得发白、带着皂角味的围裙和汗巾,动作麻利地系好围裙,将汗巾往肩上一搭。那身靛蓝劲装配上这跑堂的行头,竟也丝毫不显违和,反而更添了几分利落干练。
“掌柜的放心!我这就干活去!”祝小蝶朝老白露出一个元气满满的笑容,转身就投入了喧嚣的大堂。
她的动作确实麻利。穿梭在桌椅之间,步伐轻快稳健,总能恰到好处地避开奔跑的孩童和横伸出来的腿脚。嗓门清亮,报菜名干脆利落:“三号桌加一份冻豆腐!五号桌的羊上脑好了没?灶上快着点!七号桌结账!” 她手脚并用,一手能稳稳端住三碗滚烫的羊汤面,另一只手还能灵活地收拾邻桌的碗筷,动作行云流水,看得老白和小张都一愣一愣的。
她的目光依旧灵动,扫视着每一个角落,每一个客人,但这一次,那目光深处属于捕快的锐利被巧妙地藏了起来,只剩下一个勤快、机灵、初来乍到想要好好表现的跑堂姑娘的朴实。只有在收拾靠近门口那张桌子时,她的指尖会不经意地拂过桌脚内侧不易察觉的凹痕,或者蹲下身擦地时,视线会飞快地扫过某块青石板缝隙里残留的、比旁边颜色略深的印记。这些细微的动作,都完美地融入了她忙碌的身影里。
偶尔,她的目光会装作不经意地飘向那道隔绝着后厨的厚重油布帘子。帘子依旧垂着,纹丝不动,仿佛后面是另一个寂静无声的世界。
后厨里,灶火在青蓝色的火焰中稳定地燃烧着,舔舐着巨大的黄铜涮锅底部。锅内的汤水无声地翻滚着,冰火之力在小小的空间里维持着永恒般的平衡,散发出奇异的、混合着冰寒与滚烫的香气。
冰火魔厨站在宽大的砧板前。案板上,一块带着完美雪花纹路的羊里脊肉在等待处理。他拿起那把薄如柳叶、刃口闪烁着幽冷寒光的特制厨刀。
刀刃切入鲜红的羊肉,动作依旧行云流水,快得只留下一片模糊的残影。那“笃笃笃”的密集轻响,如同最精准的计时器,在弥漫着烟火气的后厨里规律地回荡着。
只是这一次,当他的长筷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羊肉,手腕轻抖,将其投入那翻滚的赤红“火汤”时,他那双蕴含着冰火奥秘的奇异眼眸,极其短暂地、如同错觉般,朝着前堂的方向,极其轻微地瞥了一下。
左眼深处,那簇幽蓝冰晶的光芒似乎比平时更加幽邃冰冷了一分。
右眼瞳孔中,跳跃的金红火焰也仿佛凝滞了一瞬。
随即,一切恢复如常。手腕翻转,羊肉落入冰汤,腾起一小团白色寒气。冰壳凝结,焦香与冰寒完美交融。
他夹起那片冰火羊肉,放在雪白的骨瓷碟中。然后,端着碟子,掀开通往前堂的布帘。
大堂里人声鼎沸,跑堂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那个新来的、穿着靛蓝粗布劲装、系着白围裙的姑娘,正利落地给一桌客人上菜,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声音清脆:“客官您慢用!羊尾油趁热吃才够香!”
冰火魔厨的目光,如同掠过一件最寻常的家具,极其自然地扫过祝小蝶忙碌的身影。没有停留,没有探究,仿佛她只是这嘈杂大堂里一个最普通的背景音。
他端着碟子,走向角落那张桌子。放下。转身。掀帘。消失在后厨的烟火气中。
祝小蝶给客人上完菜,直起身,下意识地朝后厨方向看了一眼。厚重的布帘微微晃动着,隔绝着一切。她收回目光,脸上重新挂起跑堂姑娘特有的、带着点讨好和热情的笑容,肩上的白汗巾随着她利落的转身甩出一道干净的弧线。
“六号桌清汤锅底一份!多加姜片驱寒!” 她清亮的吆喝声穿透了羊肉汤的浓香和食客的喧闹,稳稳地落在这片刚刚经历过风暴、如今又顽强地喧嚣起来的市井烟火里。
“来嘞!清汤锅底一份!多加姜片!” 跑堂小蝶的声音,带着初来乍到的生涩和努力,融入了老白涮坊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