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1-16 11:37:32

老白涮坊的喧嚣,像一锅永远沸腾的羊汤,裹挟着油烟气、汗味和满足的咀嚼声,在黄昏时分达到了顶峰。跑堂伙计的吆喝、食客的划拳笑闹、铜锅咕嘟冒泡的声响,混杂成一片嘈杂而富有生机的市井乐章。

祝小蝶肩上搭着洗得发白的汗巾,穿梭在拥挤的桌椅之间。靛蓝的粗布劲装外面套着跑堂的围裙,利落依旧,只是脸上那点初来乍到的生涩早已被一种圆融的麻利取代。她一手稳稳托住三碗滚烫的羊杂汤,另一只手灵巧地收拾着邻桌的狼藉碗碟,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汗水顺着她小麦色的额角滑下,她却浑不在意,黑曜石般的眼眸明亮,扫过全场,确保没有一张桌子被冷落。

“七号桌加一盘冻豆腐!灶上快着点!”她的声音清亮,穿透嘈杂,稳稳地落向后厨方向。目光扫过那道厚重的油布帘子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微乎其微的一瞬。

后厨里,灶火在青蓝色火焰中稳定燃烧。巨大的黄铜涮锅无声翻滚,冰火之力在汤水中维持着奇异的平衡。冰火魔厨立在宽大的砧板前,手中薄如柳叶的厨刀化作一片模糊的幽光,“笃笃笃”的密集轻响如同最精准的鼓点。一片片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羊肉,如同被无形之手牵引,轻盈地飞落,在雪白的瓷盘里堆起晶莹剔透的小山。他的动作专注而忘我,那双蕴含着冰火奥秘的奇异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刀刃与纹理的每一次完美契合。

突然!

笃!笃!笃!

三声沉重、粗暴、带着明显恶意的砸门声,如同三记闷锤,狠狠砸穿了涮坊里所有的喧嚣!

“开门!他娘的!给老子开门!”一个粗嘎破锣般的嗓子在门外咆哮,带着浓重的酒气和毫不掩饰的凶戾。

大堂里的嘈杂瞬间被掐断!食客们脸上的笑容僵住,划拳的手停在半空,咀嚼的动作也忘了继续。一股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恐惧感,如同无形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这片烟火之地。

老白掌柜正倚在柜台后打盹,被这突如其来的砸门声惊得浑身肥肉一抖,差点从凳子上滑下来。他绿豆小眼里那点因生意稍好而恢复的市侩光芒瞬间被极致的惊恐取代,蜡黄的胖脸瞬间血色褪尽!他猛地看向门口,嘴唇哆嗦着,想喊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怪响。

祝小蝶放下手中的碗碟,猛地转身面向门口,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瞬间锐利如刀,所有的市井圆融消失不见,只剩下属于捕快的冰冷警惕!她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空空如也,只有汗巾粗糙的触感。

“妈的!装死是吧?给老子砸!”门外那个破锣嗓子显然失去了耐心。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那扇本就有些摇晃的、油腻腻的木门,连同门框,被一股狂暴的巨力从外面整个轰塌!破碎的木屑混合着尘土,如同爆炸般向大堂内激射!

“啊——!”食客们发出惊恐的尖叫,纷纷抱头蹲下,或者连滚带爬地往桌子底下钻。杯盘碗碟稀里哗啦摔了一地。

烟尘弥漫中,一群凶神恶煞的身影堵在了门口。

为首一人,身高九尺开外,膀大腰圆,如同一座移动的黑铁塔!满脸横肉虬结,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眼角斜劈到嘴角,像条丑陋的蜈蚣趴在脸上。他敞着怀,露出浓密卷曲的胸毛和铁疙瘩般的肌肉,腰间胡乱缠着根铁链,手里拎着一柄碗口粗、布满尖刺的沉重狼牙棒,棒头还沾着暗红色的、疑似干涸血迹的东西。正是黑风岭大当家,“开山熊”熊霸!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同样敞胸露怀、手持钢刀、斧头、铁尺等凶器的彪形大汉,个个眼神凶戾,身上散发着浓重的汗臭、酒气和血腥味。他们如同饿狼闯入了羊圈,贪婪而暴虐的目光扫视着满堂惊恐的食客和那些值钱的铜锅、碗碟。

“哈哈哈!老子当是什么龙潭虎穴,原来就是个涮羊肉的破馆子!”熊霸狂笑着,一脚踏在倒塌的门板上,狼牙棒随意地扛在肩上,震得地面似乎都在颤抖。“掌柜的死哪去了?给老子滚出来!把值钱的东西和娘们儿都给老子交出来!不然…”他狼牙棒猛地往地上一顿,“砰”的一声,青石板应声碎裂!“老子把你们全剁了涮肉!”

老白吓得魂飞魄散,肥胖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想躲进柜台底下,腿却软得不听使唤,只能瘫在那里筛糠。

“熊…熊爷…您…您高抬贵手…”老白的声音带着哭腔,抖得不成样子。

“高抬贵手?”熊霸狞笑一声,绿豆眼扫过蹲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几个年轻女客,眼中淫邪之光暴涨,“老子今晚正缺几个暖被窝的娘们儿!小的们!给我搜!值钱的拿走!娘们儿也带走!”

“吼!”山贼们发出一阵野兽般的嚎叫,挥舞着兵器就要冲进来!

“住手!”一声清脆的厉喝如同惊雷炸响!

祝小蝶猛地踏前一步,挡在通往大堂深处的过道上。她身形挺拔,靛蓝劲装下的身姿绷紧如弓,眼中毫无惧色,只有冰冷的怒火在燃烧。“光天化日,强闯民店,抢劫掳掠,你们眼中还有王法吗?!”

“王法?”熊霸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狂笑不止,“在这青岩城南边儿,老子就是王法!小娘皮,长得还挺标致,够辣!老子喜欢!”他绿豆眼在祝小蝶身上扫视,淫笑更甚,“把她给老子拿下!今晚老子亲自调教!”

两个离得最近的山贼喽啰狞笑着,丢开手里的钢刀,张开蒲扇般的大手,一左一右朝着祝小蝶的胳膊就抓了过来!动作粗鲁,带着猫戏老鼠的戏谑。

祝小蝶眼中寒芒一闪!她虽然失了趁手兵器,但家学渊源,身手岂是等闲?就在那两只脏手即将触碰到她衣袖的刹那,她脚下猛地一错,身形如同灵蛇般扭动,避开左边一抓的同时,右手并指如电,带着一股刁钻的寸劲,狠狠戳在右边山贼手腕内侧的麻筋上!

“哎哟!”那山贼只觉得整条手臂瞬间酸麻无力,惨叫一声,踉跄后退。

另一个山贼一抓落空,还没来得及变招,祝小蝶的左腿已如钢鞭般扫出,带着凌厉的风声,狠狠踹在他膝盖侧面的软肋上!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脆响!

“啊——!”那山贼抱着扭曲变形的膝盖惨嚎着滚倒在地。

兔起鹘落!干净利落!两个彪形大汉瞬间失去战斗力!

“妈的!还是个练家子!”熊霸脸上的淫笑瞬间化为暴怒,“都给老子上!剁了她!”

剩下的山贼喽啰被激起了凶性,嗷嗷叫着,挥舞着钢刀斧头,如同潮水般朝着祝小蝶蜂拥扑来!刀光闪烁,杀气腾腾!

祝小蝶眼神凝重,身形在狭窄的空间里闪转腾挪,凭借着精妙的身法和迅捷的反应,险之又险地避开一道道致命的劈砍。她或掌劈,或肘击,或腿扫,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打在关节、穴位等薄弱处,不断有山贼惨叫着倒下。但对方人多势众,又悍不畏死,刀斧挥舞得密不透风!她毕竟赤手空拳,身上那件靛蓝劲装很快被划开几道口子,手臂上也被一把铁尺的边缘扫中,留下一道火辣辣的血痕!动作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呼吸也变得急促,被逼得步步后退,眼看就要被逼入角落!

“小娘皮!看你往哪跑!”一个使双刀的山贼二当家,瞅准祝小蝶一个闪避的空档,眼中凶光毕露,两把淬了蓝汪汪毒光的短刀如同毒蛇吐信,一上一下,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狠辣无比地刺向祝小蝶的咽喉和小腹!角度刁钻,封死了她所有退路!

祝小蝶瞳孔骤缩!这两刀太快太毒!她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那淬毒的刀尖就要及身!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呛啷——!

一声清越悠长、如同龙吟九霄的剑鸣,毫无征兆地响彻整个喧嚣血腥的大堂!

这声音并不高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喊杀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如同寒泉注入沸油,让所有混乱狂暴的心神都为之一清!

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涮坊那破碎的大门口。

夕阳最后的光线,从他身后斜斜地投射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边缘处甚至磨出了毛边的青布长衫,浆洗得还算挺括,却遮不住那份风尘仆仆的疲惫。头发用一根磨得发亮的木簪勉强束着,几缕发丝散落在清瘦却线条分明的脸颊旁,脸色依旧带着重伤初愈的苍白,甚至有些病态的透明感。

是吕落第!

他手中,握着一柄剑。

那剑样式极其古拙朴素,剑鞘是暗沉无光的乌木,没有任何装饰。剑身出鞘三寸,露出的部分在昏黄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温润内敛、如同古玉般的青白色光泽,没有刺眼的寒光,却自有一股令人心悸的锋锐内蕴其中。

他的眼神平静,平静得近乎漠然。看着眼前这血腥混乱、如同屠宰场般的大堂,看着被山贼逼入绝境、手臂染血的祝小蝶,看着地上痛苦呻吟的食客和伙计,看着瘫在柜台后面抖成一团的老白……那平静的眼神深处,没有愤怒,没有焦急,只有一种如同古井深潭般的、彻骨的冰冷。

山贼二当家的毒刀,距离祝小蝶的咽喉已不足三寸!他甚至能闻到刀尖上那甜腻的腥气!

吕落第动了。

他的动作看起来并不快,甚至带着一种大病初愈的虚浮感。他只是极其简单地、朝着祝小蝶和那二当家毒刀的方向,抬起了握剑的右手。

手腕轻描淡写地一抖。

嗡——!

剑身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震鸣!

一道凝练到极致、却又快得超越了视觉捕捉极限的青色剑光,如同裁开锦缎的玉尺,又如同撕裂阴云的月光,骤然亮起!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花哨炫目的轨迹。

只有一道线!

一道笔直的、清冷的、仿佛能将空间都切割开来的线!

那剑光,精准无比地、后发而先至地,点在了二当家右手毒刀的刀脊之上!

叮!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清脆无比的脆响!

如同玉珠落盘。

那柄淬了剧毒、眼看就要刺入祝小蝶咽喉的短刀,竟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刀身瞬间弯曲成一个诡异的弧度,然后“啪”的一声,从中断裂!淬毒的刀尖旋转着飞了出去,“哆”地一声钉在了旁边的柱子上!

二当家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却又精纯无比的巨力顺着断刀狠狠撞入手臂!整条右臂瞬间失去了知觉,如同被无数钢针攒刺!他闷哼一声,踉跄着向后暴退,脸上充满了骇然!

这还没完!

那道青色的剑光斩断毒刀后,竟余势未绝!如同拥有生命般,在空中极其诡异地画了一个微小的、如同云纹般的弧线!

嗤!

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热刀切入牛油的声响。

二当家左手刺向祝小蝶小腹的另一柄毒刀,刀尖连同他握刀的三根手指,无声无息地、齐根而断!

断指和断刀同时坠地,发出叮当的轻响。切口光滑如镜,甚至没有多少鲜血立刻涌出。

二当家愣了一下,才感觉到左手传来的钻心剧痛!“啊——!”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抱着血流如注的左手断腕,痛得满地打滚!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从吕落第出现,到抬腕抖剑,再到二当家双刀被废、断指惨嚎,整个过程快得如同幻觉!

所有人都惊呆了!

那些正要扑向祝小蝶的山贼喽啰,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脸上还残留着狰狞,眼神却充满了极致的惊骇和茫然!他们根本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看到二当家冲上去,然后刀断了,手指飞了,人就惨叫着滚了回来!

熊霸脸上的暴怒瞬间凝固,绿豆眼瞪得溜圆,死死盯住门口那个持剑的青衫身影,眼神如同见了鬼!刚才那道青色剑光…快!准!狠!狠辣得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他甚至没看清那剑是怎么动的!

祝小蝶死里逃生,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剧烈地喘息着。手臂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额角的汗水混着灰尘滑落。然而,她的眼睛,却死死地、牢牢地钉在了门口那个身影上!

吕落第!

他依旧站在那里,脸色苍白,身形甚至显得有些单薄,握着剑的手也很稳,看不出丝毫用力过度的迹象。仿佛刚才那惊鸿一现、瞬间废掉一个山贼头目的两剑,只是随手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尘。

干净!

利落!

快到极致!

精准到毫巅!

狠辣无情!

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冷酷的优雅!

祝小蝶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着,不是因为劫后余生的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的震撼!她是四大名捕之一“铁面神捕”冷锋的关门弟子!她见过太多高手,也深知剑法的精妙!可刚才那两剑…那已经超越了单纯的剑法!那是一种近乎于“道”的境界!一种将力量、速度、时机、角度、心念都完美融合,凝练到极致的体现!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没有一丝浪费的力量,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在瞬间完成了最完美的切割!

她看着吕落第那平静得近乎漠然的侧脸,看着那苍白肤色下透出的、如同寒潭深水般的沉静…一股难以言喻的、滚烫的热流,混合着震惊、崇拜和一种从未有过的悸动,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防备!她甚至忘了呼吸,忘了手臂的疼痛,眼中只剩下那个持剑的身影,和他手中那柄古拙朴素、却仿佛蕴含着开天辟地之锋的青玉长剑!

“妈的!装神弄鬼!”熊霸从震惊中回过神,一股被彻底藐视的暴怒瞬间冲垮了理智!他狂吼一声,如同被激怒的巨熊,双手抡起那柄碗口粗、布满尖刺的沉重狼牙棒!棒头撕裂空气,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恐怖呼啸!带着开碑裂石、粉碎一切的狂暴力量,朝着门口那个单薄的青衫身影,当头砸下!

“给老子死——!!!”

狼牙棒未至,那狂暴的劲风已将吕落第额前的碎发吹得向后狂舞!地上的碎木屑和灰尘被卷起,形成一股小型的旋风!

这一棒,凝聚了熊霸全身的蛮力,足以将一头壮牛砸成肉泥!

面对这泰山压顶般的恐怖一击,吕落第的眼神依旧没有丝毫波动。他甚至没有抬头去看那呼啸而下的狼牙棒。

他只是微微侧身。

动作幅度极小,如同闲庭信步时随意地调整了一下重心。

同时,握剑的右手手腕,极其自然地、如同拂去一片落叶般,向上轻轻一撩。

嗡!

青玉长剑再次发出一声清越震鸣!

一道比之前更加凝练、更加迅疾、更加锋锐的青色剑光,自下而上,斜斜掠起!

如同裁缝手中的剪刀,轻巧地划开了锦缎!

如同画师手中的笔,随意地勾勒出流云的轨迹!

**裁云**!

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的名字,却仿佛将这个名字蕴含的意境诠释到了极致——裁断流云,无声无息!

剑光精准无比地切入狼牙棒挥舞轨迹中那稍纵即逝、极其微小的一处力量转换节点!

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

那柄碗口粗、布满精钢尖刺、沉重无比的狼牙棒,竟如同被投入熔炉的蜡像,被那道青色的剑光从中一分为二!切口光滑如镜!

沉重的半截狼牙棒带着巨大的惯性,呼啸着从吕落第身侧飞过,轰隆一声砸在后面的墙壁上,碎石飞溅!而握着另外半截狼牙棒的熊霸,只觉得手中猛地一轻,那狂暴的力量瞬间失去了宣泄点,如同狠狠一拳打在了空处,巨大的反震之力让他胸口一阵气血翻腾,庞大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扑出!

就在他身体前倾、空门大露的瞬间——

吕落第握着剑的手腕,极其自然地翻转了一下。

剑光如同灵蛇吐信,在空气中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一瞬,留下一点几乎无法捕捉的青芒残影。

噗!噗!噗!

三声极其轻微的、如同雨点打在皮革上的声响。

熊霸那庞大的身躯猛地僵住!前扑的动作戛然而止!他脸上的暴怒瞬间被一种极致的惊愕和茫然取代,绿豆眼难以置信地瞪圆,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小腹和持棒的右肩窝。

三个细小的血洞,几乎同时出现在这三个要害部位!没有鲜血狂喷,只有三缕细细的血线缓缓渗出,染红了脏污的衣襟。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怪响。庞大的身躯晃了晃,眼中最后一点凶光如同风中残烛般熄灭,带着无尽的茫然和恐惧,如同被推倒的朽木,“轰隆”一声重重砸倒在地,激起一片尘土。至死,他都没看清对方是如何出剑的。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喊杀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全都消失了。整个涮坊,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心脏疯狂撞击胸腔的砰砰声。

剩下的山贼喽啰们,如同被施了石化魔法,僵在原地,脸上所有的狰狞和凶戾都化作了极致的恐惧!他们看着地上瞬间被废的二当家,看着如同小山般轰然倒塌、死不瞑目的大当家…再看看门口那个脸色苍白、持剑而立、如同索命阎罗般的青衫身影…

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惊恐到极致的尖叫:

“鬼!他是鬼啊——!”

“跑!快跑啊!”

“大当家死了!快逃命!”

恐惧如同瘟疫般瞬间蔓延!剩下的山贼喽啰们彻底崩溃,丢下手中的兵器,如同无头苍蝇般哭喊着、推搡着,朝着那破碎的大门和窗户没命地逃窜!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顷刻之间,刚才还凶焰滔天的山贼,如同退潮般逃得干干净净。只留下满地狼藉、惊魂未定的食客和伙计,还有几具或死或伤的山贼尸体。

吕落第缓缓垂下握剑的手。青玉长剑归入那暗沉无光的乌木剑鞘,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他微微咳嗽了两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似乎刚才那看似轻描淡写的几剑,也牵动了体内未愈的伤势。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大堂。视线掠过地上熊霸的尸体,掠过抱着断腕惨嚎的二当家,掠过那些瑟瑟发抖、眼神复杂的食客,最后,落在了依旧背靠着墙壁、手臂染血的祝小蝶身上。

祝小蝶也正看着他。

她的胸膛还在剧烈起伏,琥珀色的瞳孔里,清晰地倒映着那个持剑的身影。那眼神里,之前的冰冷警惕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星辰般璀璨的光芒——震惊、崇拜、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滚烫的悸动!那悸动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荡起一圈圈越来越大的涟漪,让她脸颊微微发烫,心跳如同擂鼓!

她看着他平静地收剑,看着他因咳嗽而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他苍白脸上那抹病态的红晕……这一刻,这个看似单薄虚弱、却拥有着如同神明般裁决生死的恐怖力量的书生,在她眼中,被一种前所未有的、炫目的光芒所笼罩!那光芒,瞬间穿透了她所有的防备和伪装,直抵灵魂深处!

吕落第的目光与她对视了一瞬。

那眼神依旧平静,深邃如寒潭,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在她那灼热得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目光注视下,他的眼睫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随即移开了视线,看向通往后厨的方向。

后厨那厚重的油布帘子不知何时被掀开了一角。

冰火魔厨静静地站在那里,依旧是那身浆洗得发白的深蓝布衣。他的目光,平静地掠过地上熊霸那庞大的尸体,掠过断指惨嚎的二当家,掠过满地的狼藉,最后,落在了吕落第身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他手中那柄刚刚归鞘、古拙朴素的青玉长剑上。

左眼深处,那簇幽蓝冰晶似乎凝固了一瞬,散发出更加深沉的寒意。

右眼瞳孔中,跳跃的金红火焰也仿佛停滞了刹那。

他的目光在剑鞘上停留了数息。那张平凡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没有惊讶,没有赞叹,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好奇。仿佛刚才那惊鸿一现、裁决生死的剑光,在他眼中,与灶台上切好的羊肉片并无本质区别。

然后,他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他的视线从剑鞘上移开,极其自然地落在了自己那口巨大的、无声翻滚着的黄铜涮锅上。锅内的汤水,冰火之力依旧维持着奇异的平衡。

他用一种不高不低、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死寂的语调,如同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对着那翻滚的汤锅,平淡地说道:

“火候过了。肉,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