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1-16 11:37:48

老白涮坊的喧嚣,被一声沉闷的巨响硬生生撕开!

不是砸门,更像是沉重的铁器狠狠撞在厚实门板上的声音!整座店堂都仿佛随之震颤了一下,屋顶簌簌落下几缕灰尘,刚糊好的油纸窗棂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喧嚣戛然而止。食客们端着碗筷,脸上的笑容僵在嘴角,眼神茫然中带着惊疑。跑堂的吆喝卡在喉咙里。连后厨那口巨大黄铜涮锅里翻滚的汤水,都似乎凝滞了一瞬。

祝小蝶正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羊上脑走向窗边吕落第的桌子,闻声猛地停步,肩上的白汗巾无风自动。她黑曜石般的瞳孔骤然收缩,锐利的目光如同出鞘的匕首,瞬间钉死在油纸窗上映出的那个剧烈晃动的巨大阴影轮廓上!一股冰冷刺骨的、带着铁锈和血腥气息的凶戾威压,如同无形的冰锥,穿透了门板,狠狠刺入每个人的心神!

老白掌柜脸上的谄媚笑容瞬间冻结,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他刚从柜台后探出半个身子想招呼客人,此刻肥胖的身体猛地一抖,绿豆小眼里爆发出极致的恐惧!他下意识地就想往柜台底下钻,动作快得与他那身肥肉不符。

后厨通道口的油布帘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猛地掀开!冰火魔厨一步跨出!他那双蕴含冰火的奇异眼眸不再是古井无波的深邃,左眼的幽蓝冰晶光芒暴涨,如同极地骤然降临的寒潮,右眼瞳孔中的金红火焰疯狂跳跃,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一股凝练到极致、带着毁灭气息的冰火之力,如同无形的风暴,瞬间从他身上席卷而出,与门外那股凶戾的威压狠狠撞在一起!

空气仿佛被点燃,又瞬间冻结!离得近的几张桌子上,碗碟里的汤汁剧烈晃动,甚至凝结出细小的冰晶,又瞬间被一股灼热蒸发!

就在这冰火交织、令人窒息的对峙达到顶点的刹那——

轰隆!!!

那扇新换的、足有三寸厚的榆木大门,连同加固的门框,如同被攻城巨锤正面轰中!无数碎裂的木块、铁屑混合着狂暴的气劲,如同爆炸的破片,朝着大堂内疯狂激射!

烟尘弥漫!

一个高大、魁梧、如同铁塔般的身影,踏着破碎的门板残骸,撞开翻腾的烟尘,一步踏入!

他穿着一身玄黑色的劲装,布料坚韧,却多处破损,沾满了暗红色的干涸血迹和尘土。身材并不算特别夸张的魁梧,但每一寸肌肉都如同精铁浇铸,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面容刚毅,如同刀削斧凿,线条冷硬,只是此刻,那双本该深邃锐利的眼睛,却蒙着一层诡异的、如同蛛网般蔓延的粉红色雾霭!那雾气在他眼瞳深处翻涌,时而化作炽热的情欲火焰,时而化作冰冷的刻骨仇恨,疯狂地扭曲着他脸上原本的英武,只剩下一种被强行操控的、非人的狰狞和暴戾!

他的背上,斜背着一柄剑。剑身异常宽阔,足有四指宽,长度却比寻常长剑短上一截。剑鞘是沉重的暗沉玄铁,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道道深刻、如同被巨兽利爪抓挠过的痕迹。剑虽未出鞘,一股沉重如山岳、锋锐如裂帛、却又带着无边戾气的恐怖剑意,已如同实质的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铁剑门大师兄,上官燕鸾!

他无视了满堂惊骇欲绝的目光,那双被粉红雾霭彻底吞噬的瞳孔,如同两盏来自地狱的鬼灯,瞬间锁定了后厨通道口那个浑身散发着冰火交织气息的身影——冰火魔厨!

“妖…邪…当…诛!” 一个嘶哑、破碎、仿佛从喉咙深处强行挤出的、充满了无边恨意的声音响起。每一个字都如同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带着令人牙酸的颤音。

话音未落!

呛——!!!

一声如同万载玄冰炸裂、又似九天雷霆轰鸣的恐怖剑啸,骤然响彻云霄!

上官燕鸾反手拔剑!

没有多余的剑花,没有蓄势的过程。那柄沉重无比的玄铁重剑,如同他手臂的延伸,带着一股撕裂虚空、斩断一切阻碍的决绝意志,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沉重到令人窒息的乌黑剑罡!剑罡未至,狂暴的劲风已将满地狼藉的碎木、碗碟残骸卷起,如同风暴般朝着冰火魔厨狂涌而去!地面上的青石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寸寸龟裂!

这一剑,简单!直接!霸道绝伦!带着被操控者燃烧生命本源般的疯狂力量!目标只有一个——将那个散发着令他“憎恨”气息的源头,彻底撕碎!

冰火魔厨瞳孔中的冰火光芒瞬间暴涨到极致!

面对这避无可避、如同山崩海啸般的恐怖一剑,他没有退!那双骨节分明、异常稳定的手,闪电般探出!左手五指张开,掌心瞬间凝结出一面急速旋转、散发着刺骨寒气的幽蓝色冰盾!冰盾之上,无数细密的、如同雪花般的符文瞬间亮起!右掌则虚握成拳,拳锋之上,一点凝练到极致、如同熔岩核心般的金红火焰骤然爆发,周围的空气被灼烧得剧烈扭曲!

冰盾在前,火拳在后!冰与火的力量在他身前形成一道泾渭分明、却又相互激荡、威力倍增的屏障!

轰——!!!!

乌黑的剑罡狠狠撞上幽蓝的冰盾!

没有僵持!

如同烧红的烙铁刺入坚冰!刺耳的碎裂声密集响起!那面足以冻结钢铁的幽蓝冰盾,在接触到玄铁重剑剑罡的瞬间,仅仅支撑了不到半息,便轰然炸裂!无数冰晶碎片如同锋利的飞刀四射!

剑罡去势稍减,却依旧带着毁灭性的力量,狠狠撞在冰火魔厨紧随其后的金红火拳之上!

嗤——!!!

如同冷水泼入滚油!金红火焰剧烈翻腾、咆哮,疯狂地焚烧、消融着那沉重的剑罡!冰火魔厨右拳上的火焰瞬间黯淡下去,整条手臂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衣袖被狂暴的气劲撕裂,露出其下虬结鼓胀、却瞬间被震裂开道道血口的肌肉!

冰火魔厨闷哼一声,那张平凡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痛苦之色!他脚下如同踩在烧红的铁板上,踉跄着向后暴退!每一步落下,都在坚硬的青石板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边缘带着焦痕和冰霜的脚印!口中喷出一小股灼热的、带着冰晶碎末的血雾!

他竟被这一剑硬生生轰退七步!撞翻了身后一张堆满杯盘的桌子,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败了!

仅仅一剑!

那口巨大的、无声翻滚着冰火之力的黄铜涮锅,就在他身后不远处,锅内的汤水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狂暴冲击而剧烈震荡,冰火分明的界限瞬间模糊、紊乱!

上官燕鸾一剑击退强敌,那双被粉红雾霭笼罩的眼中,疯狂与暴戾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如同被浇了滚油的烈火,更加炽盛!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沉重的玄铁重剑再次扬起!剑锋直指气息紊乱、嘴角溢血的冰火魔厨!那浓烈到化不开的杀意,如同无形的绞索,瞬间收紧!

“妖…邪…死——!!!”

就在这千钧一发、眼看冰火魔厨就要被那沉重的玄铁重剑彻底吞噬的瞬间——

一道青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上官燕鸾身侧三尺之地!

是吕落第!

他甚至没有拔剑!那柄古拙的青玉长剑依旧静静地靠在窗边的桌腿旁。

他只是极其简单地、朝着上官燕鸾握剑的右手手腕,伸出了一根手指!

食指!

指尖没有任何光芒,没有任何劲气波动,仿佛只是随意地向前一点。

动作轻描淡写,如同拂去肩头的一片落叶。

然而!

就在那根看似普通的手指,即将触碰到上官燕鸾手腕皮肤的刹那——

上官燕鸾那如同魔神附体般狂暴的动作,竟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猛地僵住!他那双被粉红雾霭彻底吞噬、只剩下疯狂杀意的瞳孔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狠狠触动!那层浓稠的粉雾剧烈地翻涌、扭曲,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油锅!

他挥剑的动作硬生生顿在半空!沉重的玄铁重剑发出不甘的嗡鸣!那凝聚在剑锋之上、足以开山裂石的恐怖力量,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变得混乱、迟滞,甚至隐隐有反噬自身的迹象!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上官燕鸾保持着举剑欲劈的姿势,僵在原地,脸上的疯狂狰狞被一种极致的痛苦和茫然所取代。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额角青筋暴起,如同有无数条毒蛇在他体内疯狂撕咬!

吕落第那根点出的食指,并未真正触碰到他。指尖距离他的手腕皮肤,尚有一线之隔。

但就是这一线之隔,却如同天堑!

吕落第的眼神,平静得令人心寒。他看着眼前这个被操控的傀儡,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深处,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和一丝……冰冷的怜悯?

“破。”一个极其轻微、却清晰得如同冰珠坠地的字眼,从吕落第唇间吐出。

随着这个字音落下——

“噗——!”

上官燕鸾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那鲜血并非鲜红,而是带着诡异的粉黑色,如同混杂了污秽的墨汁!他眼中的粉红雾霭如同遇到了克星,发出滋滋的哀鸣,瞬间变得稀薄、黯淡,如同被狂风吹散的蛛网!那双被遮蔽的眼眸深处,属于“上官燕鸾”本身的、属于铁剑门大师兄的、属于一个被操控灵魂的惊骇、痛苦和一丝短暂的清明,如同被深埋的星光,骤然穿透迷雾,挣扎着显露出来!

“呃…啊…!”上官燕鸾发出一声痛苦到极致的嘶吼,沉重的玄铁重剑再也握持不住,脱手坠落!

铛啷——!

重剑砸在青石板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火星四溅!

他庞大的身躯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剧烈地摇晃了一下,眼中的清明如同风中残烛,迅速被更深沉的混乱和疲惫淹没。他艰难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残留着粉雾痕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近在咫尺的吕落第,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惊骇,有疑惑,有劫后余生的茫然,更有一种被强行撕裂神魂、深入骨髓的痛苦!

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为一种虚脱的灰败。他喉咙里咕哝了一声谁也听不懂的音节,庞大的身躯如同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向前扑倒!激起一片更大的烟尘。彻底失去了意识。

大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玄铁重剑砸地的嗡鸣余音,和上官燕鸾沉重倒地的闷响在回荡。

所有人都被这电光火石、却又诡异绝伦的一幕彻底震懵了。从上官燕鸾破门而入,一剑轰退冰火魔厨,再到吕落第鬼魅般出现,一根手指隔空点出,上官燕鸾便吐血扑倒……这一切都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

老白掌柜一直保持着半个身子探出柜台、准备钻下去的姿势。他脸上的恐惧凝固成了一个极其滑稽的表情,绿豆小眼瞪得几乎要凸出来,死死盯着地上那个如同小山般倒下的身影,又看看那个站在烟尘中、依旧平静得不像话的青衫书生,最后,目光落在地上那柄沉重的玄铁重剑上……

“镇…镇店…之宝…”老白无意识地喃喃着,目光呆滞地转向柜台后面——那里,被他用红布包着、供在财神爷旁边的,正是那块沾着吕落第血迹的破桌布。他似乎想对比一下,是这块“圣布”厉害,还是地上那把剑厉害……

这个荒谬的念头如同最后一根稻草。

“呃……”老白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鸡鸣般的怪响,眼白猛地向上一翻,肥胖的身体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的软泥,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哥——!”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死寂!

一直躲在柜台侧面、吓得面无人色的白小娥,看到哥哥倒下,不知从哪里涌出的勇气,尖叫着扑了过去!她纤细的身影撞开几张歪斜的椅子,水绿色的裙摆像受惊的蝴蝶般翻飞,扑到老白身边,颤抖着手去探他的鼻息。

“哥!哥你醒醒!别吓我啊!”白小娥带着哭腔的声音在大堂里回荡,充满了无助和恐惧。

祝小蝶站在吕落第不远处,手中那盘早已凉透的羊上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肉片滚落一地。她浑然不觉。她的眼睛,如同被磁石吸住,死死地、牢牢地钉在吕落第那根刚刚收回的、修长而稳定的食指上。

刚才那一瞬间……

她看得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不是武功!不是内力!那是一种…她完全无法理解的力量!一种洞穿虚妄、直指本源的力量!仅仅是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一个音节,就破开了七绝宫主那阴毒诡异的迷魂大法,让那个如同魔神般恐怖的铁剑门大师兄瞬间崩溃!

干净!利落!快到无法理解!狠辣到直击灵魂!却又带着一种近乎神祇般的、漠视生死的平静!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如同要挣脱束缚跳出来!一股滚烫的、混合着极致震撼、崇拜和一种从未有过的、如同火山爆发般汹涌悸动的热流,瞬间淹没了她的所有感官!脸颊烫得如同火烧,呼吸都变得急促困难。她看着吕落第那张苍白平静的侧脸,看着他深邃如渊的眼眸……这一刻,那个身影在她眼中被无限放大,披上了一层令人目眩神迷、无法逼视的神圣光辉!

后厨通道口。

冰火魔厨缓缓直起身,抹去嘴角残留的血迹。他胸口剧烈起伏,右臂上的裂口还在渗出鲜血。他看也没看地上昏迷的上官燕鸾,那双蕴含冰火的奇异眼眸,越过弥漫的烟尘,落在了吕落第身上。

左眼深处,幽蓝的冰晶光芒不再狂暴,反而呈现出一种近乎凝固的、深不见底的幽邃。仿佛在解析着刚才那超越他认知的一幕。

右眼瞳孔中,跳跃的金红火焰也归于一种奇异的平静,不再灼热,反而带着一丝…如同目睹神迹般的微光?

他的目光在吕落第那根收回的手指上停留了数息。那张平凡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紧抿的嘴唇,显示着他内心的不平静。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过身,目光投向自己身后那口巨大的黄铜涮锅。

锅内的汤水,因为刚才的剧烈震荡和冰火魔厨力量的反噬,早已失去了那完美的平衡。冰火之力互相倾轧、吞噬、湮灭……清澈的冰汤与赤红的火汤彻底混作一团浑浊的、翻滚着诡异气泡的灰黑色浆糊,散发出一种焦糊与冰渣混合的、令人作呕的怪味。

冰火魔厨静静地看着那锅彻底报废的汤底。

许久。

他那双蕴含着冰火奥秘的眼眸深处,所有的光芒都缓缓敛去,归于一种深沉的、如同枯井般的平静。

他用一种不高不低、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死寂的语调,如同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对着那锅翻滚的灰黑色浆糊,平淡地说道:

“火候,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