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1-16 11:37:56

清晨的青岩城,空气里还带着昨夜露水的清冽,混着早市蒸腾的烟火气。老白涮坊门口那块榆木新门板,在晨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仿佛昨夜的惊天动地只是一场噩梦。

大堂里,桌椅重新归位,擦洗得能照出人影。跑堂伙计们穿梭着,吆喝声带着一种刻意的、劫后余生的洪亮。只是那吆喝声里,总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目光扫过门口那几块新铺上、颜色略浅的青石板时,会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

后厨通道口的油布帘子纹丝不动。里面没有传来那熟悉的、令人心安的“笃笃”切肉声,也没有冰火汤锅翻滚的微响。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寂静,如同暴风雨后沉入海底的礁石。

白小娥端着一盆热水,轻手轻脚地从后院进来,水绿色的裙裾拂过地面,像怕惊扰了什么。她那双如同春水般的杏眼,此刻带着浓重的担忧和疲惫,眼下的青痕清晰可见。昨夜守着她那吓晕过去的哥哥,几乎一夜未眠。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窗边那张桌子。

吕落第依旧坐在那里。位置没变,姿势也没变。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脸色依旧苍白,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他微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覆下,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面前的白瓷茶盏里,茶水早已凉透,袅袅的热气消失无踪。那柄古拙的青玉长剑,静静地靠在桌腿旁,乌木剑鞘在晨光中显得愈发暗沉。

他整个人如同被抽离了这片喧嚣,沉静得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雕。昨夜那根点破迷魂大法、仿佛拥有神魔之力的手指,此刻正随意地搭在冰冷的桌面上,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发出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嗒、嗒”声,像在计算着什么,又像只是纯粹的放空。

白小娥看着他沉静的侧影,心尖像是被针轻轻扎了一下,泛起细密的疼。她端着水盆,脚步放得更轻了,像怕惊扰了画中人。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刻意放重的脚步声,还有金属甲片轻微碰撞的“哗啦”声。

“都让让!衙门办案!”一个年轻捕快的声音带着点狐假虎威的腔调响起。

油腻的门帘子被一把掀开,撞在门框上发出轻响。

赵小堂背着手,踱着方步走了进来。他依旧穿着那身浆洗得有些发白、却熨烫得笔挺的皂色公服,腰间的制式腰刀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黝黑的国字脸上,那两道标志性的浓眉舒展着,嘴角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带着三分威严七分市侩的笑容。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穿着皂衣的年轻捕快,脸上带着点紧张和兴奋。

“哟!赵捕头!您老这么早就来啦?快请坐快请坐!”老白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谄媚的虚弱从柜台后响起。他挣扎着从躺椅上坐起,那张胖脸蜡黄浮肿,眼袋垂到颧骨,显然是惊吓过度加上一夜未眠的后果。但一看到赵小堂,他绿豆小眼里立刻迸发出一种看到救星般的光芒,挣扎着想站起来迎接。

赵小堂随意地摆摆手,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大堂,掠过那些低头假装专心吃早饭、实则竖起耳朵的食客,最后落在了窗边那张桌子旁,那个沉静如水的青衫身影身上。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敬畏、忌惮、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随即,那点情绪便被圆滑的笑容彻底掩盖。

“白掌柜,躺着吧,躺着吧!瞧你这脸色,跟抹了墙灰似的!”赵小堂打着哈哈,径直朝着吕落第那桌走去,声音洪亮,“吕公子!您老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啊!昨夜那动静,啧啧,可把兄弟我惊出一身冷汗!紧赶慢赶,还是来迟一步,让您老受惊了!”他走到桌旁,也不等吕落第开口,自顾自地拉开一张椅子坐下,动作自然得如同在自家后院。

吕落第缓缓抬起眼睑。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平静地看向赵小堂,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赵小堂被他这眼神看得心头莫名一紧,脸上笑容不变,赶紧说明来意:“公子放心!善后的事,交给兄弟我!那个铁剑门的莽夫上官燕鸾,已经被我的人捆得跟端午的粽子似的,押回大牢了!这厮胆大包天,竟敢在咱青岩城闹事,还差点伤了冰火师傅!铁证如山,跑不了他一个‘意图行刺朝廷命官’的罪名!嘿嘿,这可是大功一件!州府的大人们都惊动了!”

他说得唾沫横飞,脸上红光焕发,仿佛那“大功”是他亲手擒拿的一般。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用红绸包着的物件,小心翼翼地放在吕落第面前的桌子上。

“这不!”赵小堂解开红绸,露出里面一块巴掌大小、沉甸甸、通体由赤金铸造的令牌!令牌造型古朴,正面阳刻着一个遒劲有力的“侠”字,边缘环绕着象征朝廷威严的云龙纹饰,在晨光下折射出耀眼的、令人不敢逼视的金光!“州府衙门和守备府联名嘉奖!感念吕公子您…呃…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以一己之力,力挽狂澜,擒获朝廷要犯,护佑青岩一方平安!特颁此‘金铸大侠令’,以示嘉勉!公子,从今往后,您就是咱青岩城官方认证的‘吕大侠’了!走到哪儿,这令牌一亮,官府都得给您三分薄面!”

“金铸大侠令”几个字如同有魔力,瞬间吸引了满堂的目光!食客们忘了假装吃饭,眼珠子死死盯着桌上那块金光闪闪的令牌,充满了羡慕、敬畏和难以置信。就连柜台后面脸色蜡黄的老白,绿豆小眼也瞬间瞪圆了,看着那令牌,又看看吕落第,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吕落第的目光落在那块沉重的金令上。令牌冰冷的金属光泽映在他平静无波的眼底。他没有伸手去碰,只是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眉头。那蹙眉的动作极其短暂,却仿佛蕴含着千钧重压。一股无形的、冰冷的气息以他为中心悄然弥漫开,桌上那杯凉透的茶水表面,甚至凝结出一层肉眼难辨的细微白霜。

赵小堂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感觉周围的温度似乎都降了几度。他搓了搓手,干笑两声:“嘿嘿,公子…您别嫌弃!这玩意儿…虽然俗气了点,但关键时刻,顶用!顶用啊!”他赶紧把令牌又往前推了推,仿佛那是个烫手山芋。

就在这时,通往后院的门帘被掀开一条缝。一个身影端着一大盆刚洗好的、还滴着水的粗瓷大碗,有些笨拙地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半旧的、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袖口挽到肘部,露出两截白生生、却明显带着些细微劳作痕迹的小臂。头发简单地用一根木簪绾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光洁的额角。脸上沾着几点洗碗水溅上的泡沫,一张清丽绝伦、如同朝露芙蓉般的脸蛋,此刻却努力做出一副低眉顺眼、怯生生的模样,正是偷偷潜入、隐藏身份的郭菲菲。

她低着头,似乎不敢看大堂里的任何人,尤其是窗边那桌。端着沉重的碗盆,脚步有些慌乱地朝着后厨通道口走去,尽量避开所有人的视线,尤其是赵小堂。

“哎!新来的丫头片子!手脚麻利点!没看见赵捕头在这儿吗?还不快给捕头大人倒茶!”老白靠在躺椅上,有气无力地吆喝了一声,算是尽到掌柜的责任。

郭菲菲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头垂得更低了,含糊地应了一声:“是…是,掌柜的。”她加快脚步,想赶紧钻进后厨。

然而,就在她经过吕落第那桌旁时,脚下似乎被什么绊了一下(或许是过于紧张),身体一个趔趄,手中沉重的碗盆猛地向前一倾!

哗啦——!

盆里刚洗好的、摞得高高的粗瓷大碗,瞬间失去了平衡,如同雪崩般朝着吕落第和赵小堂的方向倾覆砸落!

“啊!”郭菲菲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声音清脆,带着一丝真实的慌乱。

眼看那数十个粗瓷大碗就要劈头盖脸地砸在吕落第身上!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吕落第搭在桌面上的那根手指,极其随意地、向上轻轻一抬。

没有风声,没有气劲。

那些如同冰雹般砸落的粗瓷大碗,仿佛瞬间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柔韧无比的墙壁!下坠的势头骤然凝滞!所有的碗,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稳稳托住,诡异地悬停在距离桌面和吕落第头顶不足一寸的半空中!

时间仿佛静止了。

满堂死寂!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看着那违反常理、悬浮在半空中的粗瓷碗山!连碗里残留的水珠都悬停着,折射着晨光。

郭菲菲保持着伸手去捞的姿势,僵在原地,琥珀色的瞳孔里充满了极致的震惊!她看着那些悬停的碗,又猛地看向桌边那个依旧平静坐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的青衫身影,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后怕、羞窘和更加强烈悸动的热流瞬间冲上脸颊!她只觉得脸上火烧火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赵小堂更是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他看着头顶那些悬停的、随时可能砸下来的碗,又看看吕落第那根仿佛拥有神魔之力的手指,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种见了鬼般的惊骇!

吕落第眼睫微垂,目光落在自己那根抬起的手指上,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然后,他指尖极其轻微地、如同拂去尘埃般,向旁边一拨。

哗啦啦啦……

那些悬停的粗瓷大碗,如同被解除了定身咒,瞬间失去了支撑,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引导着,轻巧地、无声地、整整齐齐地落在旁边一张空桌子的桌面上!摞得比之前还要整齐!连一点水花都没溅起!

做完这一切,吕落第缓缓放下手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他端起那杯早已凝结了一层薄冰的凉茶,凑到唇边,轻轻吹了一口气。薄冰无声碎裂、融化。

“茶凉了。”他淡淡地说了一句,声音平静无波。

整个大堂,落针可闻。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心脏狂跳的砰砰声。

赵小堂脸色煞白,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猛地站起身,连椅子都被带倒了也顾不上了。他一把抓起桌上那块沉甸甸的“金铸大侠令”,像拿着块烧红的烙铁,胡乱塞回怀里。

“呃…公…公子…您…您忙!衙门…衙门还有要事!兄弟我先…先走一步!”赵小堂的声音干涩发紧,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他不敢再看吕落第,对着两个同样吓傻了的捕快一挥手,“走…走走走!赶紧走!”

三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了老白涮坊,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

直到赵小堂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喧嚣的街市里,大堂里凝固的空气才仿佛重新开始流动。食客们纷纷低下头,假装专心吃饭,只是握着筷子的手都在微微发抖。刚才那一幕,比昨夜的山贼和铁塔壮汉更让他们感到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和敬畏。

郭菲菲依旧僵在原地,脸颊红得如同煮熟的虾子。她看着吕落第平静喝茶的侧影,又看看旁边桌子上那摞整齐得诡异的粗瓷碗,只觉得脸上烫得能煎鸡蛋。她飞快地低下头,端起那盆(里面已经没碗了)水盆,逃也似的冲进了后厨通道,厚重的布帘在她身后剧烈晃动着。

柜台后面,老白终于从极度的震惊和恐惧中回过神。他看着赵小堂狼狈逃走的背影,又看看窗边那个不动如山、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一粒尘埃的吕落第,再看看那块被赵小堂如同丢垃圾般丢在柜台上的“金铸大侠令”红绸包……

一个大胆的、近乎疯狂的念头,如同野火般在他那被恐惧和敬畏填满的脑子里熊熊燃烧起来!

他挣扎着从躺椅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扑到吕落第桌前,肥胖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这一次,他没跪,而是用尽全身力气,将一样东西重重拍在了吕落第面前的桌子上!

啪!

声音清脆。

不是金银,不是令牌。

而是一张纸。

一张盖着老白涮坊油腻腻红指印的、墨迹未干的契约文书!

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大字:

“立契人白富贵,自愿将老白涮坊三成干股,无偿赠予吕落第吕大侠!从今往后,吕大侠便是本涮坊东家!此契为证,永不反悔!”

“吕…吕东家!”老白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尖锐变调,带着哭腔,却又充满了孤注一掷的狂热,“从今往后!您就是咱这涮坊的东家了!这三成干股!是小的孝敬您的!求您…求您务必收下!庇佑咱这小小的涮坊!庇佑咱这一大家子人啊!”

他绿豆小眼里迸发出一种近乎殉道者的光芒,死死盯着吕落第,仿佛只要对方不答应,他立刻就能当场哭死过去。

吕落第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桌上那张墨迹淋漓、还沾着油渍的契约,再看看老白那张涕泪横流、充满了绝望乞求和疯狂崇拜的胖脸。

他那双平静如寒潭的眼眸深处,清晰地掠过一丝极其无奈、近乎荒谬的情绪。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这算什么?救一次人,收一个店?

他缓缓放下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壁。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看到老白那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要昏厥的模样,再看看满堂食客那惊魂未定、带着祈求的目光……

就在这时,后厨那厚重的油布帘子,被一只骨节分明、异常稳定的手掀开了。

冰火魔厨走了出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深蓝布衣,手臂上的伤口似乎简单处理过,缠着素净的白布。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那双蕴含冰火的奇异眼眸,已重新归于一种深沉的平静。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个雪白的骨瓷碟,碟中只有一片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羊肉片。一面是诱人的焦黄酥脆,另一面覆盖着晶莹剔透的薄冰,冰火交融,散发着纯粹而霸道的香气。

他无视了跪在地上的老白,无视了桌上那张荒唐的契约,也仿佛没看见那块刺眼的“金铸大侠令”。

他端着碟子,步伐稳定无声地走到吕落第面前。动作一丝不苟,如同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他将碟子轻轻放在那张契约文书旁边。冰火羊肉的奇香瞬间压过了契约的墨臭和油污味。

然后,冰火魔厨抬起眼,那双蕴藏着冰火奥秘的奇异眼眸,平静地看向吕落第。他的目光在吕落第脸上停留了片刻。

左眼深处,幽蓝冰晶的光芒沉静如渊。

右眼瞳孔中,金红火焰温暖如初。

他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没有言语。

转身,掀开布帘,回到了那片重新燃起灶火、弥漫着新生烟火气的世界。

笃笃笃……

后厨里,那熟悉而稳定的切肉声,终于再次响起。如同老白涮坊重新找回的心跳,沉稳,有力。

吕落第的目光,从冰火魔厨消失的布帘处收回,落在那碟冰火羊肉上,又落到旁边那张散发着油墨味的契约上。

他沉默了片刻。

最终,伸出手指,没有去碰那碟堪称艺术的羊肉,也没有碰那块冰冷的金令,而是用指尖,极其随意地,在那张契约上,沾了沾未干的墨迹。

然后,收回手。

他端起茶杯,将里面混着冰碴的凉茶,一饮而尽。

动作平静,如同饮下这市井烟火里,不得不尝的一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