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1-16 11:38:03

午后的阳光,带着点慵懒的倦意,斜斜地穿过老白涮坊新糊的油纸窗,在油腻的桌面上投下几块晃动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羊肉汤浓郁的香气、醋蒜的酸冽,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新木头和生石灰的混合气味,努力掩盖着某些更深层的东西。

白小娥端着一个粗瓷大碗,碗里是奶白浓郁、热气腾腾的羊骨汤。她脚步放得极轻,像踩在云朵上,水绿色的细棉布裙裾随着她的动作,如同春日池塘里舒展的嫩荷叶,轻轻摇曳。她的脸颊带着自然的、如同朝霞般的红晕,杏眼低垂,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温柔和期盼。她径直走向窗边那张桌子,那里,吕落第正安静地坐着。

“吕…吕大哥。”白小娥的声音软糯得像刚出锅的糯米团子,带着点江南口音特有的娇柔,脸颊更红了几分。她将粗瓷碗小心翼翼地放在吕落第面前,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哥…哥让我给你熬的,加了当归和黄芪,说是…说是补气血的。你…你趁热喝。”她飞快地抬眼瞥了吕落第一下,又迅速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腰间系带的流苏,那点羞怯和情意,浓得化不开。

吕落第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面前那碗冒着热气的羊汤上。汤色纯白,几粒鲜红的枸杞点缀其间,香气醇厚温暖。他微微颔首,声音平淡无波:“有劳。”修长的手指拿起汤匙,却没有立刻去舀汤,只是无意识地在碗沿轻轻划着圈,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这看似平常的一幕,却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了角落阴影里的一双眼睛里。

郭菲菲正蹲在一张桌子底下,手里攥着一块油腻腻的抹布,假装用力地擦拭着桌腿上一个根本不存在的污渍。她的位置,恰好能将窗边的情景尽收眼底。

她看着白小娥那温柔似水的模样,看着她脸颊上自然的红晕,看着她眼中几乎要流淌出来的情意……再看看吕落第虽然沉默、却并未拒绝的姿态……

一股酸涩滚烫的液体,猛地从心底直冲喉咙!那感觉比吞了十斤老陈醋还难受!她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攥着抹布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手背上沾着的油污都显得格外刺眼。

凭什么?!

她郭菲菲,堂堂武林盟主郭巨侠的掌上明珠,素女剑的传人!为了他,甘愿窝在这油腻腻的涮坊里当个打杂丫头,每日与脏碗油污为伍!她放下骄傲,收敛锋芒,学着笨手笨脚,甚至…甚至故意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她以为自己的心意,就算他不明白,至少…至少能感受到一点不同吧?

可眼前呢?那个只知道煮汤绣花的女人,不过是凭着几分江南女子的温婉,就能轻易地靠近他,给他送汤,换来一句“有劳”?!

一股混杂着委屈、不甘和强烈妒火的邪气,如同毒蛇般瞬间噬咬了郭菲菲的心!琥珀色的瞳孔深处,属于“赛牡丹”的倔强和属于郭家大小姐的骄傲疯狂地交织、碰撞!

不!她绝不认输!

郭菲菲猛地站起身,动作幅度之大,带翻了旁边一个空凳子,发出“哐当”一声响,引得几桌客人侧目。她却浑然不觉,将那块油腻的抹布随手丢在地上,像丢掉一件无用的垃圾。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背,努力压下脸上因愤怒和妒忌而升腾的热气,朝着通往后院的水井方向快步走去。

冰冷刺骨的井水哗啦啦地冲刷着她的手和脸,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却也让她混乱滚烫的脑子清醒了一瞬。她看着水中倒影里那张沾着水珠、依旧明艳却带着明显怒气的脸,狠狠地咬了咬牙。

温柔?谁不会!

她郭菲菲,能学素女剑的无上剑意,难道还学不会几分江南女子的温婉?!

打定主意,郭菲菲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试图拍出一点类似白小娥那种自然的红晕。她对着水中的倒影,努力弯起嘴角,想挤出一个温婉羞涩的笑容,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僵硬,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狠劲儿,更像是在跟谁较劲。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套半旧、沾着油渍的粗布衣裳,嫌弃地皱了皱眉。又想起白小娥那身水绿细棉布裙的袅娜风姿……她猛地转身,像一阵风似的冲回自己那个堆满杂物、狭窄阴暗的小房间。

一阵翻箱倒柜的窸窣声。

片刻之后,郭菲菲重新出现在大堂门口。

她换了一身……嗯,姑且称之为“裙子”的物件。布料是粗糙的靛蓝麻布,颜色沉闷,款式肥大得像个面口袋,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完全掩盖了她原本窈窕矫健的身姿。头发被她胡乱绾了个髻,歪歪扭扭地插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磨得发亮的木筷子。脸上倒是洗得干干净净,甚至还学着白小娥的样子,在鬓角别了一小朵从后院墙角摘来的、蔫了吧唧的野雏菊。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着白小娥走路的姿态——那种小碎步,那种腰肢轻摆的韵律……她尝试着迈开腿,结果第一步就差点左脚绊右脚把自己摔出去!她赶紧稳住身形,强行放慢脚步,扭动着腰肢,试图走出那种“弱柳扶风”的感觉。可她那常年习武、充满力量感的身体,此刻扭动起来,非但没有半分柔弱,反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僵硬和滑稽,如同一个关节生锈的木偶在努力模仿人类的舞步,看得旁边几桌客人目瞪口呆,想笑又不敢笑。

郭菲菲浑然不觉自己成了焦点,或者说她根本顾不上。她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窗边那个身影上。她学着白小娥的样子,微微低着头,垂着眼睑,努力让声音变得又轻又软,带着点刻意的颤抖:

“吕…吕大哥……”这声音一出,她自己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太做作了!但她强忍着,端着一碗刚从后厨灶上盛出来的、热气腾腾的羊杂汤,朝着吕落第的桌子“挪”了过去。

那碗汤显然盛得太满,随着她僵硬别扭的步伐,汤水在碗里剧烈地晃荡着,好几次差点泼洒出来。她紧张地盯着碗,完全忘了表情管理,脸上那点强挤出来的“温柔”早已被专注和担忧取代。

吕落第正舀起一勺白小娥送来的当归羊汤,还未送入口中,闻声抬起头。当看到郭菲菲这身不伦不类的打扮、那僵硬扭曲的步态、以及脸上那副如同上刑场般紧张又努力“温柔”的表情时,他那双平静如寒潭的眼眸深处,极其罕见地、清晰地掠过一丝愕然。随即,那愕然迅速转化为一种极其复杂的、近乎费解的情绪。他端着汤匙的手停在半空,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郭菲菲终于“挪”到了桌前。她学着白小娥的样子,想把汤碗放在桌上,可因为太过紧张,手腕一抖——

哗啦!

满满一碗滚烫的羊杂汤,带着浓烈的腥膻气,瞬间倾翻!汤水混合着羊肚、羊肺、羊肠,劈头盖脸地朝着吕落第面前的桌面、还有他手中那碗白小娥精心熬制的当归羊汤泼去!

“啊!”郭菲菲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懊恼和惊慌的真惊呼。

眼看那油腻滚烫的羊杂汤就要污染了那碗清澈的补汤,甚至溅到吕落第身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吕落第端着当归汤碗的手,极其随意地向旁边平移了半尺。

动作幅度极小,快得如同错觉。

那泼洒而来的羊杂汤和杂碎,如同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轨迹诡异地偏移,“哗啦”一声,尽数泼在了旁边的空地上!油腻的汤水四溅,羊杂碎滚了一地,散发出浓烈的腥气。

而吕落第手中那碗当归羊汤,甚至连一滴水珠都未曾溅入。

郭菲菲保持着端碗的姿势,僵在原地,看着地上的一片狼藉,再看看吕落第手中完好无损、依旧冒着热气的当归汤,还有他那双平静得近乎冷漠、带着一丝询问(或许还有无奈?)的眼睛……一股巨大的羞耻感和挫败感如同冰水,瞬间浇灭了她心中所有的妒火,只剩下冰冷的尴尬和无地自容!脸颊瞬间红得如同滴血,连耳根都烧了起来!她恨不得立刻原地消失!

“菲菲姐!你…你没事吧?”白小娥一直站在旁边,此刻才从惊愕中回过神,连忙上前一步,关切地看着郭菲菲,又看看地上的狼藉,柔声道:“没烫着就好!汤洒了就洒了,我再去给吕大哥盛一碗就是…”她说着,下意识地就想伸手去拿吕落第放在桌上的那碗当归汤,准备再去添点热的。

“不用了。”吕落第的声音响起,平淡依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他端起那碗当归汤,送到了唇边。

白小娥的手停在半空,指尖离碗沿只有寸许。她微微一怔,看着吕落第的动作,那双如同春水般的杏眼里,瞬间漾开了一圈圈惊喜和甜蜜的涟漪!他喝了!他当着自己的面,喝了这碗汤!还拒绝了那个笨手笨脚的丫头再去添!这…这难道不是一种无声的回应和…偏爱吗?

一股巨大的喜悦瞬间冲昏了白小娥的头脑!她只觉得心跳如鼓,脸颊绯红,看向吕落第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爱慕和满足,仿佛得到了世间最珍贵的承诺!

这一幕,如同最后一根导火索,彻底点燃了郭菲菲心中那桶名为“羞愤”和“不甘”的炸药!

“不准喝!”一声带着哭腔、却又异常尖锐的娇叱,猛地从郭菲菲喉咙里迸发出来!她像一只被踩了尾巴、彻底炸毛的猫,猛地扑上前!不是去抢那碗汤,而是一把抓住了吕落第那只端着汤碗的手腕!

她的动作极快,带着习武之人的本能和此刻失控的情绪!手指如同铁钳般紧紧箍住了吕落第的手腕!入手的感觉是温凉的,皮肤下的骨骼清瘦却异常坚硬,如同包裹着寒玉的钢铁。

“她熬的汤有什么好喝的!我…我也会熬!”郭菲菲的声音带着哭腔和一丝蛮横,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瞪着吕落第,里面充满了委屈、倔强和不讲理的占有欲,“你放开!我去给你熬!熬得比她的好一百倍!”

“菲菲姐!你干什么呀!”白小娥被郭菲菲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看到自己心尖上的人手腕被抓住,一股从未有过的护犊之情和委屈瞬间涌上心头!她也顾不上什么温柔娴静了,几乎是本能地扑上去,一把抓住了吕落第手臂的另一侧!

“吕大哥爱喝什么就喝什么!你…你凭什么抓着他!”白小娥的声音带着哭音,水绿色的袖子因为用力而绷紧,露出纤细却异常坚定地抓着吕落第手臂的手。

两个年轻女子,一个穿着不合体的靛蓝麻袋裙、头发凌乱插着木筷、脸上还带着油污;一个穿着水绿细棉裙、鬓角别着小花、温柔不再,只剩下委屈的倔强。此刻却如同争夺心爱玩具的孩子,一左一右,死死地抓着吕落第的手臂,互不相让!

郭菲菲用力想把吕落第的手臂往自己这边拽:“你松手!”

白小娥也咬着唇用力往回拉:“你才松手!”

“你懂什么!他需要的是补气血!当归黄芪才对!”

“羊杂汤油腻腥膻!哪有我的当归汤温补!”

“我的汤火候足!”

“我的汤心意真!”

两人一边用力拉扯着吕落第的手臂,一边互相瞪着对方,嘴里飞快地争辩着,完全忘了周遭的一切。吕落第那只端着汤碗的手,就在这左拉右扯之下,悬在半空,碗里的汤水剧烈地晃荡着,随时可能泼洒出来。

吕落第被夹在中间。他的身体随着两个女子的拉扯微微晃动,那张苍白平静的脸上,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是愕然?是无奈?是困扰?还是……一丝从未有过的、名为“头大”的烦躁?

他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看着自己被抓得死紧、左右摇晃的手臂,再看看碗里剧烈晃荡、随时可能报销的汤水,眉头越蹙越紧。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因为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冰冷无奈的气息而凝滞了几分。

大堂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食客都停下了筷子,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眼珠子瞪得几乎要掉出来!跑堂的伙计僵在原地,肩上的白汗巾都忘了甩。连后厨通道口那厚重的油布帘子,都被掀开了一条缝隙,一双蕴藏着冰火奥秘的奇异眼眸平静地注视着这场闹剧。

柜台后面,刚刚缓过劲儿、正美滋滋拨拉着算盘珠子的老白,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看着自己那如同水葱般娇嫩的妹妹,正和一个粗布麻袋似的野丫头,当众撕扯着他心目中如同神明般的“吕东家”……

“我的…我的亲娘祖宗啊……”老白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嗡嗡作响!他指着那拉扯的三人,肥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绿豆小眼翻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他猛地向后一仰——

“砰!”

一声闷响!老白那肥胖的身体再次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后脑勺重重磕在躺椅的硬木扶手上,彻底昏死过去。手里的算盘珠子哗啦啦滚落一地。

“哥——!”白小娥听到动静,猛地回头,看到哥哥倒地,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抓着吕落第手臂的手下意识地松开了。

郭菲菲也被这变故惊得一愣,手上力道不由得一松。

就在这电光火石、两人力道松懈的刹那——

吕落第那只一直被拉扯的手臂,如同滑溜无比的游鱼,瞬间从四只手的钳制中抽了出来!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他另一只端着当归汤碗的手,手腕极其稳定地一抖!

碗中剧烈晃荡的汤水,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安抚,瞬间归于平静,没有洒出半滴!

他看也没看地上昏死的老白,更没有看旁边惊魂未定、泪眼婆娑的白小娥,以及那个呆若木鸡、脸上还带着油污和野雏菊的郭菲菲。

他的目光,极其平静地扫过手中那碗被争抢得险些泼洒的当归羊汤。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极其平静地、将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轻轻地、稳稳地,放在了桌面上。仿佛那不是一碗承载了争风吃醋的汤,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物件。

接着,他站起身。

没有言语。

没有再看任何人。

那柄靠在桌腿旁的青玉长剑,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回到了他手中。他握着剑,如同握着一截枯枝。

他的身影,在午后慵懒的光线下,如同投入水中的墨迹,极其诡异地、无声无息地淡化、模糊……

一阵穿堂风适时地卷过,吹动了油腻的门帘。

当风停歇。

窗边那张桌子旁,只剩下那碗依旧温热的当归羊汤,袅袅地升腾着热气。桌面上,还静静躺着一小块被遗忘的、边缘微焦的桂花糕。

人,已杳然无踪。

如同从未出现过。

后厨通道口的油布帘子,无声地落下。

笃笃笃……

那稳定而规律的切肉声,再次从帘子后清晰地传来,带着一种隔绝尘嚣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