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1-16 11:38:12

夏末的黄昏来得迟,金红色的残阳如同泼洒的油彩,浓稠地涂抹在老白涮坊油腻的窗棂上。空气里,羊肉汤浓郁的香气固执地盘踞着,试图掩盖白日里最后一丝燥热,也试图掩盖某些更深沉、更令人不安的东西。

大堂里,喧嚣声浪如同被晒蔫的叶子,远不如正午时分的鼎沸。跑堂伙计的吆喝带上了疲懒的尾音,食客们有一搭没一搭地涮着肉片,汗津津的脸上带着酒足饭饱后的餍足。祝小蝶肩上搭着汗巾,穿梭在桌椅间收拾残局,动作依旧麻利,只是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深处,锐利的光偶尔扫过门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后厨通道口,厚重的油布帘子隔绝了里面稳定而规律的“笃笃”切肉声。冰火魔厨的世界,似乎永远只有冰与火的平衡,刀与肉的纹理。

窗边,那张专属的桌子旁,吕落第独自坐着。一碗奶白的羊汤放在面前,早已没了热气,汤面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油脂。他微垂着眼睑,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桌面上划着某种无形的轨迹,指尖沾了些许油腻。那柄古拙的青玉长剑,静静地靠在桌腿旁,乌木剑鞘在夕照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像一块沉入深潭的墨玉。他整个人如同沉入水底的礁石,与周遭的喧嚣隔着无形的壁障,只有偶尔抬起眼睑时,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无人能懂的、极其深沉的疲惫。

郭菲菲端着一盘刚洗好的、还滴着水的粗瓷碗,从后院进来。她身上依旧是那套半旧粗布衣裳,袖口挽着,露出一小截白生生的手臂,只是上面多了几道新鲜的、被水泡得发白的划痕。她低着头,刻意避开窗边的方向,脚步有些急,想赶紧钻进后厨那片相对安全的烟火气里。然而,眼角的余光,却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不受控制地飘向那个沉静的身影。

看着他面前那碗凉透的汤,看着他指尖无意识的划动,看着他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倦意……一股细密的、混杂着心疼和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悄然爬上郭菲菲的心尖。昨夜那场荒唐的“争汤”闹剧带来的羞愤和尴尬还未完全散去,此刻又被这无声的画面搅动起来。她咬了咬下唇,强迫自己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就在这时——

油腻的门帘子被一只染满暗红色、剧烈颤抖的手猛地掀开!力道之大,带得整个门框都晃了晃!

一个身影几乎是滚着摔了进来!

“噗通!”

沉重的身体砸在青石板地面上,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停下了动作!喧嚣戛然而止!

地上那人,穿着被血和污泥浸透、几乎看不出原色的皂色公服!腰间象征身份的制式腰刀只剩半截刀鞘,断口狰狞。他挣扎着想抬起头,露出一张被血污、汗水和尘土糊得几乎看不清五官的脸,只有那双布满血丝、充满了极致痛苦和濒死恐惧的眼睛,如同两点燃烧的炭火,瞬间刺破了满堂的慵懒!

“赵…赵捕头?!”有人失声惊呼。

正是赵小堂!

此刻的他,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那混不吝、油滑市侩的“赵爷”模样?他像一条被剥了皮、仍在垂死挣扎的野狗!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从左肩斜劈到右肋,皮肉翻卷,暗红的血肉混合着一种诡异的墨绿色粘稠液体,正汩汩地往外冒!浓烈的血腥气中,混杂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如同腐肉沼泽般的腥甜恶臭!他的左臂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已经折断。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牵扯着胸腹间的巨大伤口,发出破风箱般“嗬…嗬…”的嘶响,血沫子不断从嘴角溢出。

“救…救命…”赵小堂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那只完好的右手死死抠住地面,指甲在青石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拖出一道粘稠的血痕。他挣扎着,拼命地、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朝着窗边那个沉静的身影爬去,眼中是彻底崩溃的、如同孩童般的恐惧和绝望:“吕…吕公子…救…救我…公孙…公孙秀…追…追来了…”

“公孙秀?!”这个名字如同投入滚油锅的冷水,瞬间在死寂的大堂里炸开!

“千面毒手?!那个朝廷通缉了十年的江洋大盗?!”

“不是说他早就死在漠北了吗?!”

“我的天!赵捕头伤成这样…那公孙秀…得多厉害?!”

食客们脸色煞白,惊恐地尖叫着,连滚带爬地往墙角、柜台后缩去,杯盘碗碟稀里哗啦摔了一地!整个大堂瞬间陷入极致的混乱和恐慌!

“哥!”祝小蝶脸色剧变,猛地从惊愕中回过神,如同离弦之箭般扑向赵小堂!她试图将他从地上扶起,可手刚一碰到赵小堂的身体,就感觉到一股阴寒刺骨的邪气顺着手臂直往上窜!赵小堂伤口处那墨绿色的粘稠液体,仿佛有生命般微微蠕动着!

“别碰他!”祝小蝶厉声喝道,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他中了剧毒!是‘腐心蛊’!”

就在这时——

“呵呵呵…赵小堂,你这丧家之犬,倒是会找地方躲。”

一个阴柔、滑腻、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声音,带着一丝猫捉老鼠的戏谑,慢悠悠地从门外飘了进来。

油腻的门帘子被一只苍白、骨节分明、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轻轻掀开。

一个身影如同鬼魅般滑入。

来人穿着一身剪裁极为合体的墨绿色锦袍,面料在残阳下泛着幽幽的冷光。身形高挑瘦削,面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五官异常精致,甚至带着几分阴柔的美感,薄薄的嘴唇如同涂了胭脂,勾起一抹邪异的弧度。最令人心悸的是他那双眼睛——瞳孔是极淡的琥珀色,眼神却如同浸泡在冰水里的琉璃,冰冷、滑腻、不带丝毫人类情感,只倒映着满堂的惊恐和地上赵小堂垂死的挣扎。他手里把玩着一柄造型奇特的短刃,刃身弯曲如蛇,闪烁着幽蓝的淬毒寒光。

正是“千面毒手”公孙秀!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瞬间扫过混乱的大堂,掠过地上抽搐的赵小堂,最后,精准地、带着一丝玩味的审视,落在了窗边那个依旧端坐、仿佛对眼前一切置若罔闻的青衫身影身上。

“啧啧,看来这破馆子,还藏着点有意思的东西?”公孙秀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恶意,目光在吕落第和那柄乌木剑鞘的青玉长剑之间流转。

郭菲菲端着碗盆,僵在后厨通道口。公孙秀身上散发出的那股阴冷、滑腻、如同跗骨之蛆般的恐怖威压,让她浑身汗毛倒竖!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她看着地上垂死的赵小堂,看着那个邪异如同毒蛇般的男人,最后,目光死死地钉在窗边那个沉静的身影上!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了她!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他!

她太清楚公孙秀的凶名了!此人不仅武功诡谲狠毒,更精擅易容、下毒、蛊术!死在他手上的成名高手不计其数!吕落第虽然强…可他身上那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倦意…昨夜那场闹剧消耗的心神…还有那碗凉透的汤…

不能让他出手!绝不能!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郭菲菲脑中炸响!瞬间压倒了所有的恐惧!一股源自血脉、源自剑心的决绝勇气,如同火山般在她心底轰然爆发!

“恶贼!休得猖狂!”

一声清越的娇叱,如同凤鸣九天,瞬间刺破了满堂的惊恐死寂!

郭菲菲猛地将手中沉重的碗盆朝着公孙秀狠狠砸了过去!同时,她的身影如同被惊起的云雀,爆发出与她粗布麻衣格格不入的惊人速度!没有武器,她便抄起旁边桌上一个油腻的铜锅!

“保护吕大哥!”她尖叫着,声音因极致的紧张和决绝而微微变调,整个人如同扑火的飞蛾,带着一股玉石俱焚的惨烈气势,朝着公孙秀猛扑过去!动作毫无章法,完全是凭着本能和一股悍不畏死的蛮劲!

那碗盆和铜锅带着呼啸的风声砸向公孙秀!

公孙秀眼中闪过一丝极其轻蔑的嘲弄,如同看一只扑向车轮的螳螂。他甚至连脚步都没动,只是握着蛇形短刃的右手极其随意地一拂!

叮当!哐啷!

碗盆和沉重的铜锅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瞬间以更快的速度倒飞而回!碗盆狠狠砸在郭菲菲脚边,碎裂的瓷片四溅!铜锅则带着恐怖的力道,旋转着撞向她的胸口!

噗!

郭菲菲根本来不及闪避!沉重的铜锅狠狠撞在她胸口!

“呃!”一声压抑的痛哼!她只觉得胸口如同被巨锤砸中,喉头一甜,一股腥气直冲上来!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通往后厨的厚重油布帘子上!帘子被撞得剧烈晃动,她整个人顺着帘子软软滑落在地!

“噗!”一口鲜血再也压制不住,猛地从她口中喷出,星星点点溅在靛蓝色的粗布衣襟上,如同雪地里绽开的红梅!胸口火辣辣地剧痛,肋骨至少断了两根!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只剩下心脏疯狂撞击胸腔的轰鸣!

“不自量力。”公孙秀的声音冰冷滑腻,如同毒蛇的鳞片刮过地面。他看也没看倒地吐血的郭菲菲,目光重新落回窗边的吕落第,带着一丝残忍的玩味:“看来,需要点更刺激的,才能让你动一动?”

他手中的蛇形短刃缓缓抬起,幽蓝的刃尖如同毒蛇的信子,精准地指向地上因剧痛和蛊毒侵蚀而意识模糊、只剩下本能抽搐的赵小堂!

“先从这条狗开始吧。”公孙秀红唇微启,吐出冰冷的话语。手腕一抖,那淬毒的蛇形短刃化作一道幽蓝的、带着死亡尖啸的毒芒,撕裂空气,狠辣无比地刺向赵小堂的咽喉!速度快到极致!角度刁钻到封死所有闪避空间!

“不——!”祝小蝶目眦欲裂,想要扑救却已来不及!

就在那幽蓝毒芒距离赵小堂咽喉不足三寸的刹那——

一直如同泥塑木雕般端坐的吕落第,终于动了。

他没有拔剑。

甚至没有站起身。

他只是极其随意地、抬起了放在桌面上那只沾着油腻的手。

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物。

不是神兵利器。

只是一柄。

油腻腻、木柄粗糙、毫不起眼的。

长柄汤勺。

然后,他握着那柄汤勺,朝着那道疾刺而来的幽蓝毒芒,极其随意地、如同在滚汤里搅动浮沫般,轻轻一拨。

动作轻描淡写,甚至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怠。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仿佛能穿透灵魂的奇异震鸣,从那柄普通的汤勺上发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那道快如闪电、足以洞穿金铁的幽蓝毒芒,在接触到汤勺勺柄的瞬间,竟如同撞上了无形的壁垒!去势骤减!

更诡异的是!

那柄普通的木柄汤勺,在吕落第手中,仿佛被赋予了某种难以言喻的灵性!勺柄如同灵蛇般极其轻微地一缠、一引!

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令人头皮发麻的金属撕裂声!

那道凝练的幽蓝毒芒,竟被汤勺的勺柄硬生生带偏了方向!如同被无形之手牵引,擦着赵小堂的脖颈飞过,“哆”地一声,深深钉入了他身后的青石地板!幽蓝的刃身剧烈震颤,发出不甘的嗡鸣!溅起的碎石擦过赵小堂的脸颊,留下几道血痕!

整个大堂,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如同被施了石化魔法,僵在原地!眼珠子死死盯着吕落第手中那柄油腻的汤勺,又看看地上那柄兀自震颤的毒刃!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无法理解的恐惧和震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所有人!

这…这是什么?!

用…用汤勺…拨开了“千面毒手”公孙秀的必杀一击?!

公孙秀脸上那抹猫捉老鼠的慵懒和残忍瞬间凝固!那双琥珀色的、如同冰封琉璃的眼眸,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他死死盯着吕落第手中那柄平平无奇的汤勺,又猛地盯住吕落第那张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倦怠的脸!

“你…你是什么东西?!”公孙秀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那份滑腻的从容,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怒和颤抖!

吕落第没有回答。他甚至没有看公孙秀一眼。

他的目光,极其平静地,落在了通道口那个蜷缩在油布帘子旁、嘴角染血、脸色惨白、正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的靛蓝身影上——郭菲菲。

她的眼神因为剧痛而有些涣散,琥珀色的瞳孔里,清晰地倒映着他手持汤勺的身影。那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却又燃烧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如同飞蛾扑火般的决绝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光亮。

吕落第那双平静如寒潭的眼眸深处,极其罕见地、极其细微地波动了一下。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虽然微小,却打破了绝对的沉寂。

他握着汤勺的手,手腕极其随意地翻转了一下。

动作幅度极小,如同拂去衣袖上的一点灰尘。

然而!

那柄油腻的木柄汤勺,在他手中仿佛瞬间拥有了生命!化作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带着奇异弧度的虚影!

不是刺!不是劈!

而是如同裁缝手中的剪刀,精准地剪断了绷紧的丝线!

如同画师手中的笔,随意地勾勒出流云的轨迹!

**裁云**!

这一次,不再是剑,而是勺!

勺影无声无息,快得超越了思维的极限!瞬间掠过他与公孙秀之间不足三丈的距离!

噗!

一声极其轻微、如同热刀切入牛油的声响。

公孙秀脸上那抹惊怒的表情瞬间凝固!他保持着握刃欲刺的姿势,僵在原地。一道极细、极淡的红线,如同最上等的胭脂笔轻轻画过,出现在他那苍白纤细的脖颈上。

没有鲜血狂喷。

只有那抹红线,在残阳的光线下,显得异常刺眼。

公孙秀的瞳孔骤然扩散,如同碎裂的琉璃。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怪响。他难以置信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看向自己依旧握着蛇形短刃的手,又艰难地抬起手,似乎想触摸一下自己脖子上的那抹冰凉……

他的手只抬到一半。

庞大的身躯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轰然向前扑倒!重重砸在赵小堂身旁的地面上!激起一片更大的烟尘!至死,他那双琥珀色的眼中,依旧凝固着极致的惊骇和茫然!

静!

比之前任何一刻都要死寂的静!

只有赵小堂压抑不住的、破风箱般的粗重喘息,和地上公孙秀尸体下缓缓渗出的、暗红色混合着墨绿色的粘稠液体,无声地扩散着。

郭菲菲半跪在油布帘子旁,一只手捂着剧痛的胸口,另一只手死死抓着油腻的帘布,支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她看着那个瞬间毙命、如同烂泥般倒下的邪异身影,又猛地看向窗边那个依旧端坐、手中握着油腻汤勺的青衫书生……

一股难以言喻的、汹涌澎湃的暖流,混合着劫后余生的狂喜、极致的震撼、以及一种被彻底击中心脏的滚烫悸动,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防线!泪水,毫无征兆地、如同断线的珍珠,大颗大颗地从她琥珀色的眼眸中滚落,混合着嘴角的血迹,砸落在冰冷油腻的地面。

她甚至忘了胸口的剧痛,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她只想扑过去!扑到那个身影身边!哪怕只是靠近一点点!

她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踉跄着,朝着窗边那个身影扑去!

“吕…吕大哥…”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和劫后余生的颤抖,破碎得不成样子。

她扑到桌边,身体因为脱力和剧痛而无法站稳,几乎是跌撞着扑向吕落第!双手下意识地紧紧抓住了他垂在身侧、依旧握着汤勺的那只手的衣袖!仿佛那是狂风暴雨中唯一的浮木!

入手的感觉是温凉的衣袖布料,带着一丝淡淡的、属于他的、如同松间冷泉般的气息。这气息瞬间将她包裹,驱散了公孙秀带来的阴冷和死亡的恐惧。

“呜……”一声压抑不住的、带着无尽委屈和后怕的呜咽,终于从她喉咙深处溢出。她将脸深深埋进他带着油污和汤渍的青衫衣袖里,身体因为哭泣而剧烈地颤抖着,滚烫的泪水迅速浸湿了那粗糙的布料。

吕落第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低垂着眼睑,看着扑在自己衣袖上、哭得浑身颤抖的靛蓝身影,感受着手臂上传来的、那温热泪水的湿意和因剧痛而无法抑制的颤抖。他那双平静如寒潭的眼眸深处,那丝因倦怠而起的冰层,似乎被这滚烫的泪水悄然融化了一丝。他握着汤勺的手,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似乎想抬起,却又停在了半途。

最终,他只是任由她抓着衣袖哭泣。另一只空着的手,极其缓慢地、带着一丝生疏的迟疑,轻轻落在了她因抽泣而微微耸动的、沾着血污和泪水的头发上。

动作很轻,如同拂去一片飘落的羽毛。

后厨通道口的油布帘子,不知何时又被掀开了一角。

冰火魔厨静静地站在那里,依旧是那身浆洗得发白的深蓝布衣。他的目光,平静地掠过地上公孙秀的尸体,掠过昏死过去的赵小堂,掠过紧紧抓着吕落第衣袖、哭得像个孩子般的郭菲菲,最后,落在了吕落第那只落在郭菲菲头发上的、沾着油腻的手上。

他那双蕴含冰火的奇异眼眸,在吕落第的手上停留了片刻。

左眼深处,幽蓝冰晶的光芒沉静如初。

右眼瞳孔中,金红火焰温暖依旧。

他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然后,用一种不高不低、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死寂和哭泣声的语调,如同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对着那片狼藉,平淡地说道:

“汤,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