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队和宗教都是人类实现自己诉求的手段。
区别在于军队打击的、保护的是肉体、是躯壳,宗教控制的、影响的是人类的精神。
军队通过暴力来决出输赢胜负,又靠输赢胜负来决定谁对谁错。
宗教则是通过思想上的碰撞,让人能够更轻松地解决“我是谁?”、“我要做什么?”、“我要去哪里?”这种足以困扰绝大多数人的普遍性问题。
虽然看起来风马牛不相及,但熟悉军队、了解宗教的人,一定能察觉到两者之间的共性,更能看出两者是多么的合拍互补。
“张燕将军,与我携手吧。我相信我和三升薪火教能为黑山军派上用场。”
“灵县的情况……就算您没有亲眼所见,应该也能想到那是一副什么样的惨状吧?世家的粮堆满粮仓,百姓却连水煮麦草都觉得是好东西。”
柳盈眼圈微微发热。
哪怕她明白自己是处于一个游戏世界之中,看到活人饿得连树上的蝉都逮来生嚼了吃,没有粮食连草都想要入口的情形,她还是会不自觉地悲痛。
“我想让灵县的百姓吃上粟米!吃上豆子!吃上肉!吃上菜!”
而不是明明饿到快死的人那么多,成堆成堆的粮食就放在那里,却没有一个人敢去动那些“属于”士族的东西。
“百姓辛辛苦苦种出的粮食,百姓凭什么没有资格吃!”
自知失态,柳盈迅速抿住了唇。她在努力调整呼吸试图压下自己翻滚的情绪,她终于理解“国家属于人民”这句话有多么可贵。
闭眼掩住眼底激昂的情绪,努力平复自己的柳盈没有看到张燕与眭固脸上的神色变化,更没有注意到城头与城头下那些民兵们含泪的眼睛。
“……张燕将军,我愿意将灵县一半的粮食让出。只请让我狐假虎威,借黑山军的势,让灵县的百姓吃饱饭。”
“自然,张燕将军也可以拒绝我的提议。那样的话——”
夜色中,柳盈举起包成粽子的一只手。
随着她举手的动作,灵县城中的箭楼上也响起“嘟呜呜”的号角声。
张燕身上的杀气猛然暴增,眭固迈步前挡,却已经来不及用自己的链刃去挡张燕挥出的环首刀。
柳盈的脖颈上出现一道血痕。
那道极细的血痕飞快地溢出血珠,随后越裂越开,几乎要妨碍到柳盈说话。
“将军、咳……”
但柳盈没有退,她拿包成粽子的手捂住渗血的脖子,朝着被眭固用链刃缠住环首刀、以至于这一刀没能切断她脖子的张燕笑道。
“杀了我、也没用。无论是拒绝我、还是杀了我……咳咳,我的人都会烧了、灵县所有的药、连一根药草,都不会给你留下……!”
柳盈笑得张扬极了。她那头桃花粉的长发在夜色与血色的映衬下,显得愈发妖异。
“将军咳、还想救、牛角大哥吧?咳咳——”
斜睨眭固一眼,张燕对眭固的信任头一次有所动摇。
与张燕缠斗的眭固见状苦笑,摇头说:“不是我透的口风。这丫头在我来之前就已经管你叫‘张燕’,还知道牛角大哥受伤的事了。”
张燕微微眯细眼睛,他那双黑沉如墨的眸子里透出思索的意味。
嘿嘿,其实我是通过你的话才推断出张牛角受了伤的。张燕怀疑是你透的口风,倒也没错啦。
心里这么腹诽着,面上柳盈却是笑得神秘莫测。
“张燕将军、你只有咳咳……半盏茶的时间来考虑了哦。”
说罢,柳盈抬手,指向了城中。
菜市口,那里被人用火把点起了一个火堆。
手执火把的几人后面,还摆着一包包鼓鼓囊囊的麻袋包。
“!”
张燕震惊,随后猛地回头。
他对上了柳盈毫无惧色的眼睛。
——这小女娃居然还有余力朝着他笑!
恍然的明悟蹿过张燕的脑海,他似乎明白为什么不到一天的功夫,白兔就被这小女娃说服,站到了她的那边。
感受到环首刀上传来的力道变化,知道张燕已无战意的眭固一抛镰刀,松开了链刃。
他对张燕此刻的感受十分理解。毕竟几个时辰前,对着刘萤那个小丫头,他产生的是和张燕一样的感受。
眭固拍了拍张燕的背。
“很吓人,对吧?”
明明那么小一只,身体里却装着那样澎湃的精神力与意志力。
她的果决和近乎莽撞的胆识都实在令人咋舌,让人不由得去想:她现在这么小都这样了,如果给她几年时间再让她成长一下……
这小丫头究竟会成长为多么叫人畏惧的存在?
“……要怎么做才算与你携手?”
张燕可不信这小女娃娃只要他应下她的话,她就会信他不会反水。
柳盈忙不迭拉开自己衣襟,从里面掏出一份写在绢帛上的文书。
“将军、请。”
柳盈没说让张燕签字还是画押,她吃不准张燕是这个时代最常见的文盲,还是那种会写自己名字但其他啥都看不明白的文盲。
当然,她也不打算把张燕当文盲来欺负,故意让草拟这份合约的张生写上一些对张燕不利的条款。
毕竟这种小动作要是暴露了,她的人头恐怕当天就要变成张燕从田里新摘的西瓜。
张燕一眼扫过绢帛,也不知道看明白了没有。
他很快一咬拇指,就着自己的血在绢帛上龙飞凤舞地画上一只燕子,再按上自己的指印。
在绝对的暴力面前,一张写字的绢帛其实没什么约束效力。
但只是看到那只血涂的燕子与旁边的指印,柳盈就确信张燕不会出尔反尔。
这让接回布帛的她笑弯了眼睛。
“多谢、咳!呃、多谢将军!”
夏季的天亮得早,不远处的天际线逐渐泛起了鱼肚白。
收起文书,一手捂着喉咙咳嗽了好几下,一手重新高高挥舞起来。柳盈在亮起的一线天光中笑得无比灿烂。
嘟嘟呜——
号角再次响起,这次却不是宣告杀戮时间到,而是宣告危险已然散去。
夏真一个踉跄,差点摔掉手上火把。还是伍铭眼疾手快地拉住了他,没叫他因为一时不慎而点了那些塞满草料的麻布袋子。
“伍、伍哥……”
夏真蓄满眼泪的双眼看向伍铭,直到伍铭郑重地朝着他点头,夏真才总算松懈下来。
眼泪夺眶而出,夏真哽咽了一下,这才哭出声来。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神女娘娘的计策成功了,神女娘娘没有死……他们还有希望,灵县还有希望!
或许一切,都将迎来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