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朵一动,张燕灵敏地捕捉到了从灵县方向传来的崩溃怒吼。
“老大!”
身后传来副手带着些忧虑的喊声。
但张燕没有减速,甚至夹着雪蹄马肚的腿更用力了一分,催得雪蹄奔跑的速度更快。
灵县城头亮起几点火光时,张燕就知道事情已经有了变数。
他不是怀疑白兔被人收买,背叛了黑山的兄弟们。他是担心那些吮吸着民脂民膏犹不满足的畜生们派出的爪牙已经对白兔不利。
白兔的武艺在黑山军里算好的。可说到底,白兔是斥候,他擅长的是潜伏、渗透、谍报,正面与人交战、尤其是被多人围攻的情况下,白兔很难独自脱身。
舌头轻抵下牙龈,舌尖略微向后卷,张燕发出鸟鸣般的长声唿哨。
等张燕的唿哨结束,于毒回应的唿哨声也很快穿过耳畔风声,从队伍后面清晰地传来。
两声唿哨之间,整支队伍已然变型。
前面一行人以张燕为首,以接近完美鱼鳞阵的形状疾驰向前。后面人数更多的队伍则以于毒为中心,呈鹤翼状朝着灵县合拢而去。
城头之上,柳盈叹为观止。
她以前只在玩游戏时看到过布阵、变阵,她总对阵法是否真有那么大威力抱有怀疑。
眼下,虽然在夜色的笼罩下她对张燕的变阵细节看得没那么清晰,可有一点她是明白了:
阵法真的关乎于士气。毕竟在这种没有武器可以刹那间改变战局的冷兵器时代,人类作战除了依靠手里的武器、身上的防具,还要靠心中的勇气。
正常人谁能在被敌军包围的情况下还霸气大喊:“再来!老子要杀一千个!”啊?
绝大多数人只要和同伴被冲散了,一时间看不到周围有自己人就会迅速进入恐慌状态。
瞧,城头上这些刚才还喊着要誓死保护她这神女的民兵们,现在都被黑山军在对灵县形成包围圈这件事吓傻了,他们连手上的棍子和木盾都握不住!
哐当——
就在柳盈分神去看民兵的这个瞬间,有人从马上飞身上了城头。
那人动作奇快,迅捷得犹如一道黑色闪电,又好似一只会飞的燕子,轻易就能从包围他的人头上飞过,并用自己手中的环首刀将对准他的长棍一削而断。
灵县的城头不比洛阳长安那样雄伟,六七米却还是有的。就算着吊威亚,武打明星想要用流畅的动作“飞”上这么高城头也还是要反复重来个十几次、几十次。
朝着柳盈步步逼近的黑衣人却是轻轻松松,好似物理法则、地心引力在他身上完全不起作用。
面对这种牛顿来了也要坐在自己棺材板上鼓掌喊“中国功夫bravo!”的画面,柳盈只觉得下一秒来人就会冲到她的面前,并在刀尖即将划开她喉咙的时候一切进入子弹时间。
子弹时间内,黑衣人会一甩刘海,光彩照人地露出他那张权威到令人发指的帅脸。看不见的摄像机则趁机拉近怼脸拍帅哥大头,帅哥的盛世美颜下面还要用做了炫酷特效的毛笔字标注“黑山军:张燕”这几个字。
柳盈的出神只在眨眼之间。也就是这么一弹指的功夫,黑衣人果然已经无视地心引力地来到了柳盈的面前,也果然一甩长发露出了他那张权威到令人发指的帅脸。
当然,黑衣人手里的环首刀也果然冲着柳盈纤细的脖子就划了过来。
柳盈毫不怀疑光是被那把刀带起的风压扫过颈项,自己的脖子都要被拉出一道血线。
但——
叮哐!
金鸣刺耳,环首刀与链刃短兵相接,擦出一串火花。
张燕脚尖一点,仿佛没有体重那样轻盈地后落出几步的距离。
待他落定,他皱眉起身,没有看向被人护在身后的柳盈,只是直直盯着妨碍他一刀砍了柳盈的那人。
“白兔?”
被张燕叫作“白兔”的不是别人,正是眭固。
“白兔”是眭固的字。
“为什么?”
张燕问得没有情绪,语调平稳地像是在问眭固午饭为什么吃饼。
眭固笑笑,目光越过张燕,扫过张燕身后那些民兵。
“我还以为你会问我是不是投靠了世家。”
那群连像样护甲都没有的民兵们无人受伤,只是手中的长棍被砍成了两截,被张燕吓得瘫坐在地,一时间腿软的爬不起来。
张燕的刀尖朝着柳盈划来时,眭固看得分明:张燕那一刀不带杀气。
他确信张燕朝着柳盈直袭而来绝对不是猜到了柳盈正是灵县此时的主心骨,他想张燕只是将柳盈当成了偷跑到城头看人剿匪的世家小儿。
张燕朝着柳盈划来的那一刀是试探,也是胁迫。
他想看看这锦衣华服的世家小儿是否有死士护卫,如果有,在死士现身护住的刹那,他就会一刀结果了那死士。
若是没有,那一刀也足够吓傻这多半是瞒着家人护卫偷跑出来看热闹的小孩儿,让她在原地乖乖被他擒获,之后也不敢生出偷跑的心思。
眭固没有要收起自己武器的意思。他就那么挡在柳盈的身前,与张燕对视。
这让张燕略感诧异,但他还是笃定地摇了摇头:“白兔你不会的。”
眭固厌恶世家,厌恶豪门,对宗室更是厌之入骨,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而眭固这样的人,在黑山军里还有很多很多。
张燕想不通眭固为什么要护着这个一身绫罗绸缎的世家小孩儿,但他依旧相信眭固不会被灵县的世家豪族所收买。
“打扰一下……”
不到眭固腰高的柳盈努力从眭固的身后挤出个小脑袋来。
然而眭固下一秒就挪动脚步,将想要冒头的柳盈又护得更密不透风了些。
眭固不将武器收起,自然是因为明白即便此刻张燕对柳盈没有杀意,一旦张燕生出了那分杀意,他就能瞬间让柳盈头身分离。
他不提前将武器握在手里,根本连挡住张燕一击的机会都没有。
“这么信我?为什么?因为我们拜过把子?”
眭固说着露出个讽刺的笑容。
“哈……这世道儿子杀老子、哥哥杀弟弟的事比比皆是,你真的相信我们之前会有所谓的兄弟情义?别忘了我们以前可是以命相搏过的。”
黑山军并不是一开始就是黑山军的。
彼时张燕在常山起义,张牛角在博陵造反。眭固、于毒等人也各自带着自己的人反抗世家,与宗室开战。
因为有共同的敌人,因为有同样的愿景。这几股义军只在最初有过几次冲突,很快共同合并成了黑山军。
张燕从未忘记眭固与他搏杀时的狠厉与老辣。但他定定地看着眭固,眼中还是连一丝对眭固的怀疑都没有生出。
“白兔,到底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