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1-16 12:32:00

夜色渐深,醉红楼的热闹却像刚煮沸的水,气泡翻滚,喧声愈烈。月娆所在的“揽月轩”无疑是今晚最沸的中心。那几位贵客,特别是为首的赵公子,兴致极高,酒过数巡,言语动作都放开了许多。

林简和其他几个龟公候在轩外回廊的阴影里,听着里面传出的阵阵哄笑、劝酒声,还有月娆时而清脆如莺啼、时而绵软如春水的笑语。他们像一组沉默的背景道具,需要时被点名叫进去添酒、换菜、打热水,不需要时便隐形。

林简尽量降低存在感,目光却不由自主被那扇透出暖黄光亮和靡靡之音的雕花门吸引。他视野边缘偶尔闪过揽月轩内【综合情绪浓度:高涨】、【酒精摄入量:超标】等概括性提示,但无法像近距离接触那样读取个人细节。

这就是系统的局限?需要一定的“连接”或“关注度”?

正想着,门“吱呀”一声开了。

出来的是柳三娘。她脸上还挂着面对贵客时的热络笑容,眼神却已迅速切换到管理者模式,精准扫过廊下几个龟公,最后落在林简身上。

“林简,进去。赵公子要喝醒酒汤,月娆姑娘吩咐,让你去厨房催一催,亲自端来。”柳三娘语速很快,带着不容置疑,“机灵点,手脚稳当。月娆姑娘既然点了你,就是给你露脸的机会,别搞砸。”

月娆点的名?林简心头一跳。那抹石榴红和玩味的眼神在脑海闪过。他面上不动声色,躬身应道:“是,妈妈。”

转身快步走向厨房,心里快速盘算。是机会,也可能是试探,甚至是……麻烦。那位赵公子几杯黄汤下肚,眼神已有些浑浊,看月娆的目光越发不加掩饰。这时候进去送醒酒汤,无异于踏入微妙的雷区。

厨房里热气蒸腾,醒酒汤早就备着,温在灶边小火上。林简小心盛入青瓷汤盅,放红漆托盘里,又依着婆子指点放上一块干净擦手巾帕。

端着托盘往回走,脚步放得更稳。路过天井时夜风微凉,吹在脸上,让他因紧张发热的头脑清醒了些。视野里,【恐慌值】悄然爬到55,但【专注度】也随之提高到70。也好,保持警惕。

回到揽月轩外,门半掩着。里面传出赵公子含糊的大笑,还有月娆带着笑意的、软绵绵的嗔怪:“赵公子~您再这般豪饮,奴家可要心疼了……”

林简定了定神,轻轻叩门,提高声音,不高不低,清晰平稳:“妈妈吩咐,醒酒汤来了。”

“进来。”是月娆的声音,比刚才多了丝不易察觉的……正经?

林简推门而入。

揽月轩内温暖如春,四角都燃着炭盆,空气里弥漫浓烈酒气、高级熏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属于月娆身上的甜暖体香。桌边杯盘狼藉,赵公子半靠椅背,面色潮红,眼神迷离,另两位陪客也面有酒意。月娆坐在赵公子身侧稍远位置,笑容依旧明媚,但林简注意到,她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收拢着。

当林简走进来,月娆的目光立刻落在他身上。那目光不像之前隔着人群的玩味一瞥,而是近距离的、带着审视和某种……评估。她嘴角噙着笑,眼波流转间,林简视野里瞬间刷出新数据:

【月娆对宿主关注度:显著提升】

【当前观察重点:仪态/反应/应对能力】

【表演浓度:89%|真实情绪:???(波动中)】

“还愣着做什么?快给赵公子呈上。”月娆开口,声音轻柔,却带着惯常的发号施令感。

林简依言上前,将托盘小心放在赵公子面前空处,拿起汤盅和小瓷碗准备盛汤。动作尽量放轻放缓,避免磕碰声。

就在他刚拿起汤勺时,旁边一只属于陪客的手似乎无意地一挥,胳膊肘撞到林简端托盘的手肘。

力道不重,但很突然。

林简手一抖,托盘边缘原本放着的那块叠得整齐的擦手巾帕滑落下来,不偏不倚,正好掉进旁边盛着半杯残酒的杯子里。

“啪嗒”一声轻响,白色巾帕迅速被琥珀色酒液浸透,沉了下去。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撞到他的陪客“哎哟”一声,带着酒意笑道:“小龟公,手挺滑啊!”

赵公子醉眼朦胧看过来,眉头皱起。

柳三娘在门口,脸色微变。

林简心脏猛地一缩,【恐慌值】瞬间跳到68。他立刻放下汤勺,后退半步,躬身低头:“小的笨手笨脚,扰了公子雅兴,请公子恕罪。”

大脑飞速运转。是意外?还是故意的下马威?或者……是月娆试探的一部分?他不敢抬头看月娆此刻表情。

“一块帕子而已,赵公子海量,岂会介意这个?”月娆轻笑着开口,打破了短暂寂静。她起身,袅袅婷婷走过来,带起一阵香风。

她没有先去安抚赵公子,反而停在了林简面前。

林简低着头,只能看见她石榴红裙摆下缀着珍珠的绣鞋鞋尖,还有一缕垂下的、带着金箔碎光的流苏。

“不过……”月娆的声音带着笑意,很近,就在头顶,“毛手毛脚的,是该罚。”

林简心一沉。

却听月娆接着道:“赵公子,这新来的小龟公不懂事,扫了您的兴。不如……罚他给您斟酒赔罪,如何?”她声音放得更软,带着点撒娇意味,“奴家正好也乏了,让他伺候您几杯,奴家喘口气,给您唱个新学的曲儿?”

这话说得巧妙。既给了赵公子面子(惩罚下人),又转移了注意力(听曲),还把自己从疲于应付的陪酒中暂时解脱出来。

赵公子被月娆哄得舒服,皱起的眉头松开了,大手一挥:“好!就依月娆姑娘!让他来斟酒!斟不好,再罚!”

“谢公子宽宏。”月娆笑道,然后仿佛才注意到林简还保持躬身姿势,语气随意地吩咐,“还不起身?去,把那边温着的酒壶拿来。”

林简应声直起身,刚要转身去拿酒,月娆却忽然又“哎呀”一声,像是刚发现什么。

“你这衣裳……”她伸出涂着鲜红蔻丹的纤指,轻轻点了点林简的前襟。

林简低头,这才发现,刚才巾帕掉进酒杯时溅起的几滴酒液,不知何时落在了他靛蓝布衣前襟上,湿了一小块深色痕迹,不算显眼,但在灯光下能看出水渍。

“湿了呢。”月娆的声音很轻,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她的指尖没有离开,反而顺着那点湿痕边缘,极轻、极缓地划过。

布料粗糙,她的指甲却光滑微凉。那一点触碰,隔着薄薄的夏衣,清晰地传递过来。林简身体猛地一僵,一股难以言喻的麻痒感从被触碰的地方窜起,直冲头顶。他几乎能感觉到自己脖颈后的汗毛竖了起来。

视野里,数据疯狂跳动:

【皮肤接触:异常信号!】

【目标:月娆|接触意图:试探/观察/带掌控意味的逗弄】

【生理反应:心率骤升|皮肤温度上升|轻微战栗】

【心理反应:紧张/窘迫/被冒犯感/一丝难以抑制的悸动】

她的指尖还在缓缓移动,仿佛在描摹那点水渍形状,又像在丈量他胸膛轮廓。动作慢条斯理,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笃定。她微微仰脸看他,距离很近,林简能看清她精心描绘的眼线,浓密睫毛下流转的光,还有那红唇边一丝若有若无的、得逞般的浅笑。

“弟弟,”她几乎用气声说,声音又软又媚,像羽毛搔刮耳膜,“脸这么红啊?是酒气熏的,还是……热的?”

她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拂过他下颌。那混合着她口中淡淡酒香和身上高级花香的吐息,比指尖触碰更让他无所适从。

林简的脸确实烫得厉害。他能感觉到血液冲上脸颊耳朵。不仅仅是羞窘,还有一种被彻底看穿、被放在掌心把玩的无力与恼怒。他想后退,想避开这过于侵略的触碰,但理智死死拽住了他的脚——不能失态,不能惹怒客人,更不能在这个女人面前露怯。

他喉咙发干,勉强控制住声音平稳,却还是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回姑娘,是……是酒气,还有些热。”

“是吗?”月娆轻笑一声,终于收回手指。那点微凉触感消失了,但被划过的地方却仿佛还残留着奇异灼热感。

她退后半步,恢复了惯常的、游刃有余的姿态,仿佛刚才那近乎狎昵的举动从未发生。她对赵公子笑道:“公子您看,这小龟公脸皮薄着呢。好啦,快去拿酒,别让公子久等。”

林简如蒙大赦,几乎是立刻转身,走向放着温酒壶的矮几。他能感觉到后背被几道目光注视着——赵公子的、陪客的、柳三娘的,还有月娆那道带着玩味和评估的、如有实质的目光。

他拿起酒壶,入手温烫,提醒他保持专注。走回桌边,他眼观鼻鼻观心,小心为赵公子斟酒。酒线平稳,注入杯中七分满,不多不少。动作标准得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机械。

赵公子似乎对他的“惩罚性服务”还算满意,哼了一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月娆果然依言坐到一旁,抱起琵琶,指尖轻拢慢捻,启唇唱起一支婉转的江南小调。声音清亮柔媚,瞬间将方才那点小插曲带来的微妙气氛冲淡了。

林简垂手立在一旁,继续扮演背景。前襟那块小小湿痕,在温暖室内渐渐干了,但皮肤上被指尖划过的异样感,却久久不散。视野里,刚才跳动的数据已经恢复平静,但【恐慌值】停在了65,没有降回去。而【人际关系值】那一栏,又微微动了一下,变成了17。

是因为这次接触?即使这接触充满了试探和掌控。

他悄悄抬眼,看向正在弹唱的月娆。她侧对着光,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红唇轻启,神情专注而……空洞。数据在她身侧无声浮现:

【表演浓度:91%】

【真实情绪:???(波动平缓)】

【对宿主当前评价:尚可(反应及格,有窘迫但未失态)】

尚可。只是尚可。

林简收回目光,心底泛起一丝凉意。在这个女人面前,他似乎只是一件新奇的、可以随手拨弄一下的物件。她的“试探”,轻描淡写,却精准戳到了他作为现代人的不适区,也让他直观感受到了这个风月场顶层猎食者的手段。

这还只是第一次。

直到赵公子一行人终于尽兴,摇摇晃晃被搀扶着离开,揽月轩里只剩下收拾残局的丫鬟和龟公,林简才真正松了口气。

柳三娘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语气听不出褒贬:“还算稳得住。月娆姑娘那边……你自己心里有点数。她肯‘点’你,是福是祸,看你自己造化。”

林简默默点头。

他拖着有些疲惫的脚步回到后院自己小屋,关上门靠在冰凉门板上,才允许自己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夜已深,前楼喧嚣渐歇。月光透过窗纸破洞,在地上投下小小一片清辉。

他低头,看着前襟那早已干透、只留下一点淡淡酒渍痕迹的地方。指尖划过皮肤的触感,仿佛还烙印在那里。

这不是游戏。那些数据不是玩笑。

月娆的指尖,赵公子的醉眼,柳三娘的精明,小莲的眼泪,苏芷的疏离……都是真实的,带着温度、气味和重量。

而他,一个带着诡异系统、格格不入的闯入者,必须在这个真实得残酷的世界里,找到自己的缝隙,挣扎着生存下去。

他走到那盆小莲早上给他打好的、已经凉透的洗脸水前,掬起一捧,用力泼在脸上。

冷水激得他一颤,也带走了些许脸上燥热和心头纷乱。

抬起头,看向水盆里晃动的、模糊倒影,还有视野边缘那沉默悬浮的数据。

生存KPI:工作表现值0,人际关系值17。

路还长。

而那个叫月娆的女人,她的“试探”,恐怕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