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1-16 12:32:18

接下来的日子,像被放入固定节奏的齿轮,缓慢而沉重地转动。

天不亮起床,打扫庭院,搬运杂物,跟着哑巴老仆清点库房,或者被陈嬷嬷支使着做各种琐碎又耗体力的活计。下午和晚上,则在前楼候着,端茶送水,引路跑腿,在客人的呼喝与姑娘们的娇嗔间穿梭,努力扮演一个沉默而有效率的人形工具。

林简逐渐熟悉了醉红楼白日的疲惫慵懒与夜晚浮华喧嚣之间的巨大反差。他也慢慢认得了楼里更多面孔:除了小莲、苏芷、月娆、柳三娘,还有爱占小便宜但手艺不错的厨娘刘婶,沉默寡言但眼神锐利的护院头子老赵,几个惯会偷懒耍滑的龟公同僚,以及那些或泼辣、或温顺、或精于算计、或麻木度日的乐妓和姑娘们。

他的【工作表现值】开始缓慢爬升。系统似乎会根据他完成任务的质量、效率以及管事者(主要是陈嬷嬷和柳三娘)的潜在满意度来评估。当他主动把雅间角落最难清理的污渍擦干净,或者记下了某位姑娘特殊的茶水偏好并及时奉上时,那个数值会跳动一下。虽然每次涨幅微小,从0到5,再到8,12……但至少不再是零,这让他心里踏实了些。

【人际关系值】的波动则更微妙。小莲的信任似乎稳步增长,偶尔会偷偷塞给他一个多出来的馒头或一块干净的旧布让他补衣服,数值因此偶尔+1。柳三娘对他的态度依旧是公事公办的评估,数值不变。其他龟公和仆役,有的因为他“新来的”且“被月娆姑娘注意过”而带着疏远或妒意,有的则漠不关心,整体人际网络提供的加成极少。

真正让他困惑且被动的是月娆。自那晚“湿衣与指尖”的试探后,她似乎对他失去了兴趣,再未单独点过他做事。偶尔在前楼走廊或大堂遇见,她总是被客人或丫鬟簇拥着,眼波流转间或许会掠过他,但目光停留不会超过半秒,像看一件熟悉的摆设。她身侧的【表演浓度】数据依旧高得惊人,真实的情绪永远隐藏在问号之后。林简的人际值里属于月娆的部分,停留在那晚之后的17,纹丝不动。

这让林简松了口气,又隐隐有些不安。他看不透那个女人,她的“兴趣”来得突然,去得也干脆,仿佛那晚真的只是一时兴起的逗弄。

直到这天下午。

一场突如其来的春雨,将醉红楼笼罩在潮湿的氤氲里。前楼的生意因此清淡了些,只有零星几个躲雨或专程而来的熟客。姑娘们大多懒在房里歇息,或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聊、玩些叶子牌。

林简被派去给二楼西侧几个房间更换炭盆里燃尽的炭。这活不算重,但需要仔细,不能把炭灰弄得到处都是。当他抱着装满新炭的竹筐,走到最里面那间名为“听雨阁”的雅间外时,听到了里面传来的、与平日迥异的动静。

不是丝竹,不是调笑。

是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还有一个女子尽量放柔、却难掩焦急的安抚声。

林简脚步一顿。听雨阁……如果他没记错,是绿珠姑娘的房间。绿珠是楼里一个不算红的乐妓,年纪比小莲大些,二十出头,容貌清秀,琵琶弹得尚可,性子有些怯懦,不太会讨好客人,因此平日里总有些郁郁寡欢。

他犹豫着要不要敲门。按规矩,他该放下炭筐就离开。但里面的哭声让他心里有些发紧。

就在这时,房门忽然从里面被拉开一条缝。开门的是个穿着鹅黄衫子的小丫鬟,眼睛红红的,正是绿珠的贴身丫鬟小翠。她看到抱着炭筐的林简,愣了一下,随即像抓到救命稻草一样,压低声音急急道:“林、林大哥!你快来看看,绿珠姐姐她……她不好了!”

林简心头一凛,也顾不上避讳,放下炭筐,侧身进了房间。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比月娆的揽月轩朴素许多。绿珠姑娘正蜷缩在床榻内侧,背对着门,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发出闷闷的、极力压抑的哭声。她身上只穿着白色的中衣,头发散乱,床上被褥凌乱。

“绿珠姑娘?”林简站在门口,不敢再往里走,出声询问。

绿珠的哭声似乎顿了一下,但随即更加悲切,整个人几乎要缩进墙壁里去。

小翠抹着眼泪,带着哭腔小声说:“午后就开始了……也不知怎么了,忽然就说心口疼,喘不上气,然后就一直哭,什么也不说,也不让请大夫……我、我怕极了……”

心口疼?喘不上气?林简眉头皱起。这听起来不像单纯的情绪崩溃。他集中注意力,看向床榻上那颤抖的背影。

视野里,淡金色的数据框浮现,但信息很不稳定,闪烁着:

【人物:绿珠(乐妓)】

【当前生理状态:剧烈情绪波动|疑似急性焦虑发作(惊恐障碍)|呼吸急促|心率异常】

【当前情绪状态:极度恐惧/绝望/无助|情绪浓度:93/100(危险)】

【具体诱因:未知(深度隐藏)】

急性焦虑发作?惊恐障碍?林简在大学时旁听过心理学课程,大概知道这是什么。强烈的恐惧感伴随躯体症状(心慌、气短、窒息感等),当事人往往认为自己快要死了或失控。在古代,这很可能被理解为“失心疯”或“邪祟入体”。

绿珠的【情绪浓度】已经高达93,并且还在微微波动,趋向危险值。

“绿珠姑娘,”林简尽量让声音平稳、温和,不带任何压迫感,“你能听见我说话吗?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心口像被压着,喘不过气,很害怕,对不对?”

床榻上的哭声小了些,但颤抖依旧。

小翠惊讶地看着林简,不明白他为什么能说得这么准。

“这是身体在害怕,不是你‘疯了’。”林简继续说,声音不高,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你可以试着……慢慢地,非常慢地吸气,然后,更慢地把气吐出来。不用着急,一次就好,跟着我的声音试试看。”

他放缓语速,用一种近乎引导冥想的平稳语调:“吸气……慢慢地……感觉到空气进来……好,现在,慢慢地……吐气……”

他重复了几遍。房间里只剩下他平缓的声音,和绿珠渐渐不再那么急促的抽噎。

过了好一会儿,绿珠紧绷的肩膀似乎放松了一点点,虽然还在颤抖,但呼吸听起来不再那么破碎。她微微转了下头,露出一只哭得红肿、满是泪痕的眼睛,怯怯地、难以置信地看向门口的林简。

“你……你怎么知道……”她的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以前……见过类似的。”林简含糊地带过,这解释在现代都勉强,更别说古代,但此刻绿珠需要的是一个能理解她痛苦的人,而不是合理的解释。“感觉好点了吗?能不能试着坐起来一点?躺着可能会让胸口更闷。”

绿珠犹豫着,在小翠的搀扶下,慢慢坐起身,靠在床头。她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失了血色,眼神依旧惊惶不定,但比起刚才那种濒死般的崩溃,已经好了太多。

林简没再靠近,只是站在原处,轻声问:“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或者,是什么让你突然这么害怕?”

绿珠猛地摇头,双手紧紧抓住被角,眼泪又涌了出来,但她这次努力克制着没让自己再次失控。“不能说……真的不能说……说了会没命的……”她声音颤抖,充满了真实的恐惧。

林简心下一沉。这不仅仅是情绪问题,恐怕还涉及某些隐情或威胁。他看向小翠,小翠也慌乱地摇头,显然也不清楚内情,或者不敢说。

【绿珠情绪浓度:87/100(高)|恐惧来源:具体人事(高度威胁感知)】

系统给出了更明确的指向。

林简知道不能再追问了。他想了想,说:“好,我不问。但绿珠姑娘,你要记住,刚才那种感觉虽然可怕,但它不会真的伤害你,它总会过去。下次如果再这样,试试我刚才说的方法,慢慢地呼吸,或者……抓住身边能抓住的东西,告诉自己,这只是身体在害怕,会好的。”

他语气里的笃定和温和,似乎给了绿珠一丝微弱的力量。她怔怔地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流,但眼神里的绝望似乎淡了一点点。

“我让小翠给你倒杯温水,加点糖,慢慢喝下去,会舒服些。”林简转向小翠,“照顾绿珠姑娘休息吧,炭火我放在门外了,需要的时候再换。今天的事……”他顿了顿,“我不会说出去。”

小翠感激地连连点头:“谢谢林大哥!谢谢!”

绿珠也低下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谢谢。”

林简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站在走廊上,他听着里面渐渐平息的低声啜泣和安抚声,心里却沉甸甸的。绿珠的恐惧是真实的,那个让她恐惧的“东西”或“人”,恐怕就潜伏在醉红楼这片繁华地之下。

他转身准备去换下一个房间的炭,视野里却忽然接连跳出提示:

【成功识别并缓解他人急性情绪危机】

【绿珠信任度大幅提升】

【小翠信任度提升】

【工作表现值 +5】(基于对突发事件的妥善处理)

【人际关系值 +3】(基于新增的信任关系)

【特殊提示:情绪感知与分析模块部分功能解锁(预览)】

【当前可更直观感知近距离目标的‘情绪浓度’(以颜色条形式粗略显示)】

随着提示,林简发现,当他再次集中注意力看向周围时,视野里除了原有的基础数据标签,某些“活物”上方,隐约多了一层极淡的、半透明的色条虚影。比如,不远处一个正在打哈欠的龟公头上,是淡淡的、代表无聊或疲惫的灰蓝色。而听雨阁紧闭的门内,他能“感觉”到里面依旧弥漫着浓厚的、代表恐惧与悲伤的深紫色,虽然颜色比刚才淡了些。

这能力……有点用,但也让人心情沉重。这意味着他将更直观地“看见”周围人的痛苦。

他默默抱起炭筐,走向下一个房间。雨还在下,敲打着屋檐和窗棂,声音细密而绵长。

傍晚时分,雨势稍歇。前楼又渐渐有了人气。林简被叫去大堂帮忙布置今晚一个小型诗会的场地。当他搬着一盆应景的兰花穿过大堂时,一阵熟悉的、带着毫不掩饰张扬的笑声传来。

是月娆。

她正陪着两位看起来是文人模样的中年客人,站在一幅刚挂上的山水画前品评。她今日穿了身杏子黄的缕金挑线裙子,发髻上簪着新鲜的白玉兰,人比花娇。笑声清脆,眼波流转,正指着画上某处说着什么俏皮话,引得两位客人抚须微笑。

她头上的情绪条,是明亮的、近乎刺眼的橙红色——代表高度表演状态下的“愉悦”或“兴奋”,颜色饱满,但缺乏层次,像一层涂得很厚的油彩。

似乎是察觉到林简的目光,月娆忽然转过头来。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是那种无懈可击的明媚。她甚至对林简微微颔首,像对待任何一个路过的仆役一样自然。

但就在她转回头,继续与客人说笑的瞬间,林简清晰地看到,她头顶那明亮的橙红色情绪条,极其短暂地、几乎难以察觉地闪烁了一下,底层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冰冷的靛蓝色——那是疲惫?厌倦?还是别的什么?

闪烁太快,快得让林简怀疑是不是自己眼花了,或者是新解锁的模块还不稳定。

月娆已经自如地将话题引向了别处,笑声依旧。

林简抱着花盆走开,心里却无法平静。那瞬间的闪烁,是真的吗?如果是,那层厚重的橙红油彩之下,月娆的真实情绪,到底是什么颜色?

晚上,诗会进行到一半,林简被柳三娘叫去后厨帮忙运送一批新到的鲜果。穿过昏暗的后院通道时,他瞥见角落的井边,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蹲在那里。

是小莲。

她背对着他,肩膀一抽一抽的。没有声音,但林简看到她头顶上,笼罩着一圈清晰的、湿润的深蓝色——代表悲伤。

他脚步顿了顿,还是走了过去,在她身旁停下,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着。

小莲察觉到来人,慌忙用袖子擦脸,转过头,眼睛果然又红又肿,像两颗桃子。看到是林简,她似乎松了口气,但悲伤的情绪并未减退。

“林大哥……”她声音囔囔的,带着鼻音。

“又想娘了?”林简轻声问,在她旁边也蹲了下来,保持一点距离。

小莲点点头,又摇摇头,眼泪扑簌簌往下掉:“今天……今天听到绿珠姐姐屋里的事……我、我有点怕。”她吸了吸鼻子,“林大哥,你说,我们这样的人,会不会有一天也像绿珠姐姐那样……或者,更糟?”

她的恐惧很具体,很真实。对于这些身陷风尘、命运不由己的女子来说,绿珠今日的崩溃,或许就是她们每个人心底潜伏的噩梦。

林简看着井里幽深的、映不出月色的水面,沉默了片刻。他无法给出轻率的安慰。他只能说:“我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但至少现在,我们还能在这里说话,还能互相照应一下。日子很难,但一天一天,总能过下去。”

他顿了顿,想起绿珠,又补充道:“如果实在难受,别一个人憋着。像今天这样,找个没人的地方哭一哭,或者……如果信得过,可以跟我说说。说出来,可能会好受一点。”

小莲看着他,深蓝色的情绪条波动着,颜色似乎浅淡了一点点,边缘泛起一丝微弱的、代表感激或温暖的淡黄色光晕。她用力点点头,又抹了把眼泪,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嗯!林大哥,你真好。”

林简站起身,也把她拉起来:“回去吧,夜里凉。明天还有活要干。”

“嗯。”小莲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忽然小声说:“林大哥,我觉得你跟楼里其他人不太一样。”

林简心头一跳:“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小莲歪着头想了想,“就是……你看我们的眼神,不一样。不像是看……看‘那种’女人。你好像……真的能看见我们难受。”

林简默然。是因为系统让他看见了情绪的颜色吗?还是因为他来自另一个时空的视角?

他没有回答,只是说:“快走吧。”

两人前一后走回有灯光的地方。前楼诗会的吟哦声隐约传来,夹杂着零星的喝彩和娇笑。

林简回头看了一眼来时昏暗的通道。

情绪条在黑暗中隐去。

但那些颜色——绿珠的深紫恐惧,月娆闪烁的冰冷靛蓝,小莲的湿漉深蓝——却仿佛烙印在了他的视网膜上。

这个醉红楼,在脂粉与欢笑之下,流淌着多少不同颜色、不同浓度的泪水与痛苦?

而他这个带着“情绪视觉”的龟公,又将在这片情绪的暗流中,看到什么,经历什么?

他深吸一口带着雨后潮湿和隐约脂粉香的空气,转身,走向那一片虚假的、橙红色的暖光之中。

工作表现值:17。

人际关系值:20。

情绪模块:已解锁(预览)。

生存游戏,似乎又增加了新的难度,和新的……视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