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会后的醉红楼,像一只餍足的巨兽,短暂地陷入了沉睡。次日午后,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略显空旷的大堂投下斜斜的光柱,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浮沉。
林简被指派去擦拭大堂里陈列的几件贵重摆设——这是份需要格外小心的细致活。他正屏息凝神,用软布轻轻拂过一个钧窑瓷瓶的冰裂纹表面,视线边缘忽然被一抹安静的青蓝色吸引。
抬头,便看见了苏芷。
她今日仍是一身素净,月白色的交领长衫,外罩烟灰色的半臂,怀里抱着那把从不离身的紫檀木琵琶。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穿堂而过,而是停在了大堂东侧角落里,那扇平日里很少开启的、通往后面一处独立小院的月亮门前。
她微微仰头,看着门楣上“听竹小筑”四个有些褪色的隶书字,静立不动,像一株生在喧嚣边缘的静竹。
林简注意到,苏芷头顶的情绪条,呈现出一种非常独特的颜色——清澈而稳定的青蓝色,像秋日雨后的远空,边缘泛着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银灰色光晕。这颜色与她平日给人的疏离感很匹配,但比林简想象中要多一丝……沉静的冷冽,而非麻木。
【人物:苏芷】
【当前情绪:高度专注/内省/略带追忆】
【情绪浓度:65/100(稳定)】
【特殊状态:艺术感知激活(音乐相关)】
艺术感知激活?林简想起小莲说过,苏芷每月会去静心庵,说是给琵琶“静心”。看来她对音乐的态度,远超谋生手段。
苏芷似乎察觉到了背后的目光,缓缓转过身。她的目光清淡地扫过林简,没有讶异,也没有被打扰的不悦,只是微微颔首,便伸手去推那扇月亮门。
门轴发出轻微而干涩的“吱呀”声,开了。一股不同于前楼暖腻气息的、微凉而带着植物清气的风,从门后吹拂出来。
门内是一个小小的、极其幽静的庭院,青砖铺地,角落疏疏落落种着几丛翠竹,一架半旧的紫藤花廊下,随意摆放着石凳石桌。这里与前楼的浮华仿佛两个世界。
苏芷走了进去,步履无声。她走到石桌旁,并未坐下,而是将琵琶轻轻放在石桌上,自己则站在竹影下,闭目片刻,仿佛在聆听风穿竹叶的细微声响,又像是在调整自己的呼吸。
林简本不该再看,但他擦拭瓷瓶的动作不自觉地慢了下来。那院子里的静谧,苏芷身上那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又奇异地融为一体的气质,还有那独特的青蓝色情绪光晕,都像磁石一样吸引着他的注意力。
更重要的是,系统刚才提示的“艺术感知激活”,让他有些好奇。在这醉红楼里,除了生存的挣扎、情绪的暗流,是否还存在另一种更纯粹的东西?
苏芷睁开了眼。她没有看向任何地方,目光垂落,仿佛只注视着怀中的虚空。然后,她抬手,指尖轻轻落在弦上。
第一个音符流泻而出。
不是林简想象中青楼里常见的靡靡之音,也不是刻板的练习曲。那是一个极清、极冷的单音,像一颗冰珠落入深潭,瞬间荡开一圈圈无声的涟漪。
紧接着,音符连缀成线,成片。曲调初听有些生涩、滞重,仿佛演奏者正费力地拨开一层层迷雾,寻找着什么。琵琶的音色在这里被发挥出一种奇特的质感——时而如金玉相击,清脆而孤高;时而如石上流泉,冷冽而执拗;时而又变得艰涩暗哑,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扼住了喉咙。
林简完全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不懂古乐,但这曲子传达出的情绪,却以一种近乎粗暴的方式穿透了他的耳膜。那里面有一种沉郁的追问,一种被困住的挣扎,一种极力想要突破什么却屡屡碰壁的焦灼与……不甘。
这绝不是取悦客人的曲子。
他下意识地集中注意力,看向小院中的苏芷。她依旧微垂着眼,侧脸在竹影下半明半暗,指尖在弦上飞舞或凝滞,整个人的气息仿佛都与琵琶声融为一体。她头顶的青蓝色情绪条,随着乐声起伏,开始出现微妙的变化——颜色加深,边缘的银灰色光晕变得明亮,甚至偶尔闪烁出几缕极细的、锐利的亮蓝色,像情绪投枪上的寒芒。
但就在这时,林简视野里,苏芷身侧那代表情绪的光晕和数据,忽然开始剧烈地跳动、扭曲。
原本稳定的青蓝色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波纹乱颤。数据文字也开始闪烁、重叠,出现短暂的乱码:
【情绪浓度:65/100→??/100→ ERROR 】
【当前情绪:高度专注/内省→ ??冲突→ #@!%…&* 】
【特殊状态:艺术感知激活→ 感知过载?→ 异常波动】
同时,林简感到自己眉心处传来一阵轻微的、尖锐的刺痛,像被一根冰针扎了一下。他忍不住闷哼一声,抬手按住额头。
而小院中的苏芷,也在同一时刻,琵琶声骤然发出一声极其刺耳、完全不和谐的高音杂响——“铮!!!”
仿佛琴弦不堪重负,即将崩断。
苏芷的手指猛地停在弦上,整个人都僵住了。她倏然抬头,原本沉静如古井的眼眸里,第一次清晰地掠过一丝愕然,以及更深处的、林简看不懂的惊悸。她的目光,直直地朝林简所在的方向射来。
那目光不再清淡,而是带着一种锐利的、仿佛能穿透皮囊的审视,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震动。
林简放下按着额头的手,刺痛感已经消失,但残留的冰凉感还在。他迎上苏芷的目光,心脏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刚才那是怎么回事?系统故障?还是因为苏芷的琴声或者情绪,与他的系统发生了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干涉?
乱码……错误……感知过载?
苏芷看了他几秒,那锐利的审视渐渐收敛,重新覆上一层冰壳般的疏离,但眼底深处的震动余波犹存。她没有说话,只是极其缓慢地,将按在弦上的手指一根根收回,仿佛那琵琶弦忽然变得滚烫或危险。
她抱起琵琶,没有再看林简一眼,转身,步履依旧轻盈无声,却比来时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滞重,穿过月亮门,消失在前楼的阴影里。
那扇门在她身后,再次发出干涩的轻响,合上了。
小院重归寂静。只有风过竹叶的沙沙声,仿佛刚才那曲惊心动魄、戛然而止的琵琶,只是一场幻觉。
但林简额间残留的冰凉,和视野里尚未完全平复的数据乱码残影,提醒他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发现自己手心竟然有些汗湿。低头继续擦拭瓷瓶,动作却再也无法恢复之前的平稳。
苏芷……她的音乐,她的情绪,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让他的系统产生那种反应?“乱码”和“错误”意味着什么?是系统本身的问题,还是苏芷身上有某种系统无法解析、甚至与之冲突的特质?
那个看似最安静、最与世无争的清倌人,似乎隐藏着比月娆的复杂面具更深的秘密。
接下来的半天,林简都有些心神不宁。他忍不住会去留意苏芷的动向,但她没有再出现,似乎又回到了那种近乎隐形的状态。
傍晚时分,前楼又开始准备迎客。林简被派去给二楼几位姑娘送新熏好的衣裙。当他捧着衣物走到二楼回廊时,恰好遇见月娆从她的揽月轩里出来。
她显然已经精心装扮过,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用金线绣着大朵牡丹的胭脂红长裙,发髻高绾,珠翠环绕,容光慑人。她正低声吩咐着身边的丫鬟什么,语气慵懒而带着惯常的掌控感。
看到林简捧着衣物经过,她眼波一转,红唇微勾,露出了一个标准的、无懈可击的、属于头牌月娆的笑容。
“哟,是林简啊。”她声音不高,带着点漫不经心的亲昵,“手脚倒是挺勤快。”
林简停下脚步,垂首:“月娆姑娘。”
月娆走近两步,那股混合着高级香料和体温的甜暖香气再次笼罩过来。她似乎随意地扫了一眼他捧着的衣物,视线却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像带着钩子,轻轻刮过。
“脸色怎么有点白?”她轻笑,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的探究,“昨晚没睡好?还是……被什么吓着了?”
林简心头微凛。她是随口一问,还是察觉到了什么?关于苏芷?还是仅仅因为他此刻确实因为下午的事有些心绪不宁?
“劳姑娘挂心,只是有些累。”他维持着平静回答。
月娆“呵”地轻笑一声,不置可否。她抬手,用戴着翡翠戒指的指尖,轻轻拨弄了一下他托盘最上面那件鹅黄裙衫的流苏,动作随意,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占有和审视意味。
“这颜色,嫩了些。”她点评道,像是随口一说,又像意有所指。然后,她收回手,不再看林简,对丫鬟吩咐:“走吧,别让张员外久等。”
她带着丫鬟,裙裾摇曳,像一团移动的、灼人的火焰,袅袅婷婷地走下楼梯,融入逐渐喧闹起来的大堂灯光中。
林简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又想起下午苏芷那青蓝色的、引发系统乱码的寂静身影。
一个灼热如正午骄阳,带着精心计算的热度,能轻易点燃他人的欲望,却将真实的自己藏在厚重的表演涂层之下。
一个清冷如子夜寒潭,表面平静无波,内里却可能激荡着连系统都无法解析的暗流与秘密。
还有清晨为母亲烧纸的小莲,午后在恐惧中崩溃的绿珠……
醉红楼这张华丽的锦缎之下,究竟编织着多少截然不同的丝线?多少未曾言说的故事?多少相互冲撞的情绪与秘密?
而他这个能看到情绪颜色、系统却会因某些存在而“乱码”的穿越者,又被抛入了怎样一张复杂而危险的网中?
他定了定神,捧着衣物,继续走向该去的房间。
工作表现值:19。
人际关系值:20。
特殊状态:遭遇一次未知系统干扰(记录已存档)。
前路迷雾重重。但每一步,都得踏踏实实地走下去。至少,先保住这个龟公的饭碗,在这个陌生的时代,活下去。
他走下楼梯,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和疑问,暂时压回心底。
大堂里,灯火渐次亮起,新的夜晚,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