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1-16 12:32:55

惊蛰后的第三日,空气里那股潮湿的、蠢蠢欲动的泥土腥气还没散尽,醉红楼却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来人穿着宝蓝色团花绸缎直裰,面皮白净,三缕长须,手里摇着湘妃竹骨折扇。眼神精亮得逼人。他没带随从,独自一人,进了大堂也不找姑娘,直接点名要见柳三娘。

柳三娘很快迎出来,脸上的笑容比平日接待豪客时多了几分谨慎和不易察觉的紧绷。两人低声交谈几句,便一同去了二楼最里间、通常用来商议要事的“品茗轩”,关上了门。

空气中,隐约多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凝滞感。连大堂里穿梭的龟公丫鬟,脚步都下意识放轻了些。

林简当时正在擦拭楼梯扶手,距离品茗轩不远。他注意到,当那中年男子出现时,系统在他身上标注了一个淡金色的、带感叹号的特殊标记,但没有任何详细信息。而柳三娘头顶那通常是精明干练的橙黄色情绪条,则在见到此人时,边缘猛地泛起一圈代表紧张或警惕的暗红色光晕。

【特殊人物出现(权限不足,无法识别)】

【环境紧张度:轻微上升】

【建议:保持距离,避免关注】

林简立刻收回目光,专注于手下的活计。这系统偶尔还是有点用的,至少能提示潜在的危险。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门开了。那中年男子率先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对送出来的柳三娘微微颔首,便摇着扇子步履从容地下了楼,很快消失在门外。

柳三娘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凝重、忧虑和一丝……屈辱的复杂神色。她头顶的情绪条颜色混乱,橙黄、暗红、灰褐色交织闪烁。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扶着门框,望着那男子消失的方向,深深吸气,又缓缓吐出。

林简识趣地低下头,假装没看见,加快动作擦完最后一段扶手,准备撤离。

就在这时——

尖锐的、几乎刺破耳膜的警报声,猛地在他脑海中炸响!

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作用于意识深处。伴随着警报,视野中心瞬间被刺目的红光覆盖,一个巨大的、不断闪烁的红色三角警告标志占据了主要视野,下方是跳动的文字:

【 一级预警:检测到高浓度恶意能量场!】

【来源:醉红楼主体建筑,地下区域(疑似)】

【性质:非物理性威胁|精神侵蚀|范围扩散中】

【影响预估:近距离接触将导致精神紊乱、情绪失控、认知偏差】

【建议:立即远离预警区域!警告:宿主精神防护等级不足!】

林简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被这突如其来的、前所未有的警报冲击得一片空白。恶意能量场?精神侵蚀?地下区域?这都什么跟什么?!

刺耳的警报声持续了大约三秒,然后减弱为持续的低频嗡鸣。视野中心的红色警告标志缩小到边缘,但依旧在闪烁。同时,他“看到”一层淡淡的、不祥的暗红色雾气状轮廓,以极淡的虚影形式,从脚下地板深处隐隐约约地“渗透”上来,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地底苏醒、扩散。

这雾气极淡,若非系统标注,肉眼绝对无法察觉。但它带来的感觉却异常清晰——一种阴冷的、粘腻的、仿佛带着无数负面情绪低语的不适感,悄然爬上脊背。

地下……醉红楼有地下室?林简从未听说过。柳三娘也从未提起。这里不是单纯的青楼吗?怎么会有这种……超自然性质的东西?!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下意识看向还站在品茗轩门口的柳三娘。只见柳三娘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眉头紧紧皱起,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脸上闪过一丝困惑和烦躁,但她显然看不到那暗红色的雾气,只是觉得莫名地心绪不宁。

她又深吸一口气,用力摇了摇头,仿佛想把那种不适感甩开,然后挺直脊背,恢复了往日精明冷静的模样,转身朝楼梯走去,只是脚步比平时快了些。

林简屏住呼吸,等到柳三娘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才缓缓直起身。脑海中的低频警报嗡鸣依旧,视野边缘的红色警告标志固执地闪烁着。那层暗红色的“雾气”似乎没有继续增强,但也没有消散的迹象,只是极其缓慢地、如同活物般在地板附近无声涌动。

他需要离开这里。立刻。

他端起水盆和抹布,尽量自然地走下楼梯,回到相对开阔的大堂。大堂里一切如常,姑娘们陆续开始梳妆,龟公们做着准备,空气中是熟悉的脂粉香和酒菜预备的味道。那暗红色的雾气在这里似乎稀薄了许多,几乎看不见,但系统警告的低频嗡鸣依然存在,提醒他威胁并未远离。

“林简!”陈嬷嬷的声音传来,带着惯常的不耐烦,“发什么呆!去后厨,把新到的两坛‘玉冰烧’搬到前头酒窖去!小心着点,那可是贵客订的!”

“是。”林简应道,心里却松了口气。去后厨,远离主楼地下区域,正合他意。

他快步走向后厨,路过连接后院的通道时,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脚下。暗红色的雾气在这里几乎消失,系统的警报嗡鸣也减弱到几乎听不见。

看来这“恶意能量场”的影响范围,主要集中在主楼地下及其附近。后院暂时是安全的。

搬完酒,从相对阴冷的酒窖出来,重新回到午后阳光下的后院,林简才感觉那种如芒在背的阴冷不适感消散了大半。系统警报彻底停止,红色警告标志也消失了,只剩下视野左下角状态栏里,多了一个小小的、暗淡的骷髅头标志,旁边标注:【轻度精神污染残留(缓慢消退中)】。

他靠在井栏边,深深吸了几口带着泥土和植物清气的空气,试图平复依旧有些过快的心跳。

地下……恶意能量场……精神侵蚀……醉红楼到底隐藏着什么?那个突然来访的中年男子,和这个预警有关系吗?柳三娘知道吗?

无数疑问翻涌,却没有答案。他现在的身份和权限,根本不可能去探查什么地下室。就连系统,也只是给出预警和模糊描述,没有任何进一步的信息或解决方案。

这感觉糟透了。就像明知脚下踩着即将喷发的火山,却无力逃离,甚至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跑。

“喂!新来的!挡着路了!”

一个带着不耐的、陌生的女声响起。

林简回过神,连忙让开。只见一个穿着海棠红窄袖胡服、腰系革带、头发高高束成马尾的女子,正牵着一匹通体雪白、神骏异常的小马,从马厩方向走过来。女子约莫二十一二岁年纪,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眉眼生得十分明丽,鼻梁高挺,嘴唇饱满,此刻正微微蹙着眉看着他,眼神直率,甚至有些咄咄逼人。

她不是楼里的姑娘。打扮不像,气质更不像。没有脂粉气,没有风尘味,反而有种利落飒爽、甚至野性未驯的感觉。

林简视野里自动浮现信息:

【人物:红绡(新增)】

【身份:乐师(暂居醉红楼)|苏芷师姐】

【当前情绪:不耐烦/急于离开】

【情绪浓度:55/100】

【对宿主印象:无关路人(妨碍行动)】

红绡?苏芷的师姐?林简迅速回忆起来。

“对不住。”林简再次道歉,侧身让出更宽的路。

红绡瞥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牵着白马朝后院侧门走去。那匹白马似乎有些焦躁,不停地打着响鼻,马蹄轻刨地面。

就在红绡即将走出侧门时,异变突生!

不知从哪里窜出一只野猫,猛地从墙角阴影里扑出,直冲白马脚下!

白马受惊,发出一声嘶鸣,前蹄骤然扬起,就要挣脱缰绳!

红绡显然也没料到,但她反应极快,低喝一声:“白雪!稳住!”同时双手用力拉住缰绳,身体后倾,试图控制住受惊的马匹。

但马匹受惊的力量非同小可,红绡虽然力气不小,仓促之下也被带得一个趔趄,缰绳从手中滑脱了一段!

眼看白马就要彻底失控,冲撞到旁边的杂物堆甚至伤到人——

林简几乎是本能地冲了上去!他不是去拉缰绳(那太危险),而是侧身抢到马头侧前方,双手猛地抬起,用力拍向马匹脖颈两侧,同时口中发出短促而低沉的“吁——吁——”声,这是他在乡下亲戚家偶尔学到的、安抚受惊牲畜的土法子。

他拍打的力道不重,但位置和时机很关键。同时,他努力让自己的情绪保持镇定(尽管心跳如鼓),目光稳定地迎上白马因为受惊而放大的瞳孔。

一下,两下。

奇迹般地,原本狂躁的白马,在他的拍打和低沉声音的安抚下,扬起的蹄子慢慢落下,剧烈摆动的头颅也渐渐稳定下来,只是鼻孔依旧喷着粗气,警惕地看着他。

红绡趁机重新拉紧缰绳,彻底控制住了马匹。她有些惊讶地看着林简,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小龟公,竟然有这一手。

野猫早已不知溜到哪里去了。

后院恢复了平静,只剩下白马偶尔的响鼻声。

红绡上下打量了林简几眼,之前的“不耐烦”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好奇和审视。她松开一只握缰绳的手,随手抹了把额角因为刚才用力而渗出的细汗,动作干脆利落。

“谢了。”她开口,声音比刚才少了些尖锐,多了点爽朗,“看不出,你还懂马?”

“略知一二。”林简平复着呼吸,退开两步。

红绡点点头,也没深究。她拍了拍白马的脖子,安抚了一下,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林简身上,带着一种更加直接的、探究的意味。

“你……”她微微歪头,“就是那个新来的龟公?叫林简?”

“是。”林简应道,心里却有些嘀咕。她怎么知道自己的名字?因为刚才的事,还是之前就听说过?

红绡走近两步。她比林简矮不了多少,身姿挺拔,带着一种充满生命力的压迫感。那股不同于楼里姑娘的香气——混合着干净的皂角、皮革、马匹,还有一种类似于阳光晒过青草的味道——扑面而来。

“我听说,前两天绿珠犯病,是你给稳住的?”红绡问得很直接,眼神锐利,仿佛要看到他心里去。

林简心头微动。这事传得这么快?连这个看起来不怎么待在楼里的红绡都知道了?

“只是碰巧,说了几句话。”他谨慎地回答。

红绡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同于月娆那种精心计算过的妩媚,而是更坦荡、更肆意,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股野性的生命力。

“有点意思。”她评价道,语气听不出是褒是贬。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林简完全猝不及防的举动。

她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林简的右手手腕!

她的手心有些粗糙,带着薄茧(显然是常年练琴或骑马留下的),温热而有力,不容置疑地将林简的手拉了过去。

“你干什么?!”林简一惊,下意识想抽回手。

“别动。”红绡命令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反抗的干脆。她将林简的手掌翻转,让他的指尖,轻轻按在了她自己脖颈侧面的皮肤上。

那里,颈动脉正在皮下有力地搏动着。

噗通……噗通……噗通……

沉稳、有力、快速的节奏,透过指尖的皮肤,清晰地传递到林简的神经末梢。那是生命最原始、最直接的律动。

林简整个人都僵住了。指尖下传来的温热触感,动脉搏动的强劲力道,还有红绡近在咫尺的、带着汗味和阳光气息的脸庞,都让他大脑瞬间过载。他甚至能感觉到她说话时,声带引起的细微振动。

“感受到吗?”红绡看着他,眼睛亮得惊人,那里面没有调情,没有暧昧,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炽热的认真,“这就是活着的节奏。血液在流,心脏在跳。”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我弹琵琶的时候,手指碰到弦,弦震动,声音出来,也是这样。”她继续说着,目光灼灼,“跟人打架的时候,拳头砸出去,碰到对方的骨头,也是这样。高兴了,想大喊大叫;生气了,想砸东西;难过了,想喝酒……都是这个。”

她松开了手。

林简猛地收回手,指尖却仿佛还残留着那有力搏动的触感,和皮肤温热的记忆。他看着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红绡却像只是完成了一次再平常不过的演示,拍了拍手,重新抓住白马的缰绳。

“苏芷那小丫头,心思太重,弹出来的东西,好听,但总像是隔着一层冰。”她说着,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你……有点不一样。虽然看起来也挺闷的。”

她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还有些发愣的林简,嘴角又勾起那抹肆意的笑。

“下次我练新曲子,缺个听响的。有空的话,来听听?”

说完,也不等林简回答,轻轻一夹马腹。

白马“嘚嘚”地小跑起来,载着她,穿过侧门,很快消失在午后明媚的阳光里。

后院重归宁静。

林简站在原地,抬起刚才被红绡抓着按在她脖颈上的右手,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噗通……噗通……

那强劲的脉搏节奏,仿佛还在指尖回响。

活着的节奏。

纯粹的生命力。

毫无掩饰,直接而炽热。

这和月娆精心计算的挑逗截然不同,和苏芷引发系统乱码的沉郁挣扎也迥然相异。

红绡……就像一团未经雕琢的、熊熊燃烧的野火,带着音乐、汗水和马蹄声,猝不及防地闯入了他这被数据、预警和生存焦虑填满的世界。

他放下手,深吸一口气。

系统的预警、地下的威胁、柳三娘的凝重、苏芷的秘密……这些沉重的谜团依旧悬在头顶。

但指尖残留的搏动,却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漾开了一圈微弱的、属于“活着”本身的涟漪。

【人物:红绡 印象更新】

【当前状态:对你产生初步兴趣(非情欲,基于观察与好奇)】

【人际关系值 +2】

林简看着视野里的提示,又望向红绡消失的侧门方向。

醉红楼,果然是个无法用常理揣度的地方。

他转身,走回自己该去的位置。

工作表现值:21。

人际关系值:22。

新增人物接触:红绡(印象:热烈/直接/生命感)。

一级预警事件记录在案(来源:地下区域)。

前路依旧布满迷雾和未知的危险。

但或许……也会有意料之外的,带着体温和脉搏的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