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1-16 12:34:22

新差事的任命,像一阵风,迅速吹遍了醉红楼。林简从后院搬进了离账房更近的一间稍大的偏房,虽然依旧简陋,但至少有了像样的桌椅和一个小书柜。陈嬷嬷对他态度客气了不少,甚至带着点提携后辈的意味,开始将一些基础的采买清单和姑娘们的月例账册交给他核对、誊抄。

但林简心里清楚,这一切“优待”都建立在一个脆弱的前提上——三天后那四十两银子。

他几乎没怎么合眼。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他就离开了醉红楼,用身上仅有的几个铜板,在城南旧货集市和几家不起眼的书肆、杂货铺转悠了半天,用自己有限的古代货币知识,精打细算地买回了一些看似毫不相关的东西:几块质地不同的零碎布料(包括一小块光泽奇特的异域“闪缎”),几包不同颜色的廉价矿物颜料粉末,一小捆细铜丝,几支不同型号的毛笔,还有一把锋利的小刻刀和几块软木。

他将这些东西藏在床底,又马不停蹄地去找了尚未缓过神来的莺儿。莺儿依旧惊魂未定,面色苍白,看见林简时,眼中除了感激,更多的是惶恐和愧疚。

“林……林管事,我……我对不住你,给你惹了这么大的麻烦……”她说着就要跪下。

林简连忙扶住她:“莺儿姑娘,快别这样。麻烦是我自己揽下的。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我需要你帮忙。”

莺儿怔住:“我……我能帮什么?”

“我记得你手很巧,以前看你补过衣裳,针线活极好。”林简看着她,“我需要你做几样东西,按照我说的样子做。时间很紧,只有两天半。”

他简单描述了自己需要的“东西”——几件样式奇特、融合了现代元素(如不对称设计、局部夸张装饰)的内衬小衣和束腰的雏形,还有一些用布料、铜丝和颜料制成的、具有视觉冲击力的“舞台配饰”。这些东西在这个时代的大街上穿出去无疑是惊世骇俗,但在醉红楼这个特定的、追求新奇刺激的场所,或许能成为某种“秘密武器”。

莺儿虽然听得云里雾里,但林简描述时的笃定和眼中闪烁的光芒让她莫名地信服。她用力点头:“我……我试试!一定尽力!”

林简将买来的材料和几张他连夜画出的、极其简陋的草图交给莺儿,叮嘱她务必保密,在自己房间悄悄做。

离开莺儿那里,已是午后。林简的心悬着一半,另一半则在盘算着计划的另一关键环节——如何将这些“新奇玩意儿”展示并推销出去,并且是高价、快速地推销。

直接找柳三娘?不行。柳三娘看重的是实际利益和稳定,这种近乎“奇技淫巧”的东西,在证明其价值前,她不会轻易投入,更不会为此提前预支银子。

找月娆?她是头牌,有影响力,也有财力。但她心思难测,且最近似乎对他又恢复了那种若即若离的态度。找她合作,风险太高,主动权可能完全落入她手。

找苏芷?她清冷孤高,对这类事情恐怕毫无兴趣。

红绡?她或许有兴趣,但她行踪不定,且看起来不像有太多闲钱的样子。

那么……

就在他一边核对账目,一边苦思冥想时,前楼大堂方向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闹声,不是接客的热络,而是许多女子叽叽喳喳、娇笑连连的声音,间或还有丝竹试音和拍手跺脚的响动。

林简放下账册,走到门口,循声望去。

只见大堂中央的红毡毯上,聚集了十来个姑娘,穿着各色家常衣裙,未施浓妆,正围成一个松散的圈子。圈子中央,一个穿着鹅黄衫子、梳着双螺髻的年轻乐妓,正扭扭捏捏地试着做一个旋转动作,却差点把自己绊倒,引得周围一片善意哄笑。

“哎呀不对不对!绿珠姐姐,腰要这样扭,手里的绢帕要甩开,像朵花儿似的!”一个穿着粉衣的活泼姑娘笑着上前示范,动作虽然也谈不上多标准,但胜在放得开,姿态娇憨。

“是这样吗?”绿珠红着脸,又试了一次,比刚才好了些。

“对对!有点意思了!再来再来!”

林简认出来了,这是楼里姑娘们每月一次、由几位擅长歌舞的姑娘牵头组织的“群芳课堂”,算是内部的一种技艺交流和休闲活动。平日各忙各的,难得有这样的机会聚在一起,互相学习点新曲子、新舞步,或者就是单纯地玩闹放松。

此刻,她们似乎在练习一种江南流行的、带有挑逗意味的扇子舞。教舞的是楼里一个以舞姿灵动著称的姑娘,叫“蝶衣”,此刻正耐心地纠正着其他人的动作。

姑娘们学得认真,也玩得开心,暂时抛开了风月场上的面具,显露出几分属于年轻女子的天真与烂漫。笑声清脆,身姿摇曳,阳光从高窗洒落,给这一幕镀上一层温暖鲜活的光晕。

林简站在回廊阴影里,静静看着。视野里,那些姑娘们头顶的情绪条大多呈现出轻快的鹅黄色或淡粉色,代表愉悦和放松。绿珠的深紫色恐惧早已褪去,此刻是淡淡的、带着羞涩的粉红。连平日眉间总带着忧色的几位姑娘,此刻眉目也舒展了许多。

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一个大胆的念头瞬间击中了他。与其费尽心机去单独推销,不如……利用这个场合,直接“展示”!如果能引起姑娘们的集体兴趣和竞相追捧,那么“价值”自然水涨船高。而姑娘们为了在竞争中脱颖而出,是愿意为此付出代价的,尤其是那些手头相对宽裕、又渴望更吸引客人的红牌们。

风险在于,如果他的“设计”不被接受,或者被视为低俗可笑,那么不仅计划泡汤,他也会在姑娘们中间沦为笑柄,甚至可能影响柳三娘对他刚刚建立的些许信任。

但,没有时间犹豫了。

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转身快步回到自己房间,从床底取出莺儿上午刚刚赶制出来的第一件“样品”——那是一件用普通白棉布打底、但在胸口和腰间用廉价闪缎和铜丝做了夸张立体装饰、并点缀了少许矿物颜料勾勒出奇异纹路的内衬抹胸。样式极其大胆,融合了束身和视觉焦点突出的理念,与当下流行的肚兜或诃子截然不同。

莺儿的手艺确实精巧,在有限的材料和时间内,将他的抽象构想变成了实物,虽然粗糙,但那种打破常规的“冲击感”已经初具雏形。

林简将这件小小的、带着布料和颜料气味的衣物仔细包好,藏入袖中,再次走向大堂。

大堂里,“课堂”正进行到高潮。蝶衣示范了一段复杂的连环旋转和甩袖动作,赢得满堂彩。姑娘们跃跃欲试,又笑闹着互相推诿,谁也不敢第一个尝试。

林简看准时机,从回廊阴影中走了出来,脸上带着适度的、略显腼腆的笑容。

他的出现,让热闹的场面静了一瞬。姑娘们都有些讶异地看着他。一个龟公,还是个男的,出现在这种纯女性的技艺交流场合,实在有些突兀。

“林管事?”蝶衣最先反应过来,她是认识林简的,也知道他刚被提拔,语气还算客气,“有事吗?”

林简走到圈子边缘,停下脚步,对着众位姑娘微微躬身,语气诚恳:“打扰各位姑娘雅兴了。小的刚接手一些内务,妈妈吩咐,要多了解姑娘们的需求和喜好。正好路过,见各位姑娘舞姿曼妙,心向往之。又想起前几日偶然得了一件新奇小玩意儿,或许……或许对姑娘们演练舞姿、展现身段,能有点微末助益?不知可否……请姑娘们品鉴一二?”

他的态度谦卑,理由冠冕堂皇(柳三娘吩咐),又勾起了“新奇小玩意儿”的好奇心。姑娘们面面相觑,眼中都露出了兴趣。

“哦?什么新奇玩意儿?拿出来瞧瞧?”一个胆子大些的姑娘开口道。

“就是,林管事,别卖关子了!”其他姑娘也起哄。

林简等的就是这句话。他做出一副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从袖中取出那个小布包,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看向蝶衣和几位看起来地位较高的姑娘:“此物……略有些别致,恐不合常规。不知……”

“哎呀,快打开看看嘛!咱们什么没见过?”姑娘们的好奇心被彻底勾起来了。

林简这才慢慢打开布包,将那件“改良抹胸”展露出来。

阳光正好照在那小块闪缎和勾勒的奇异纹路上,反射出一点并不华丽却足够引人注目的光泽。那前所未见的立体结构和大胆的装饰,瞬间吸引了所有姑娘的目光。

大堂里安静了几秒。

随即,响起一片压低了的、混杂着惊讶、好奇、窃窃私语的声音。

“这……这是什么呀?”

“样子好怪……但是……”

“这料子……好像会发光?”

“这花儿……画得跟真的似的,颜色好特别!”

“穿上……会是什么样子?”

没有预想中的嘲笑或鄙夷。更多的是惊异和探究。毕竟,这些姑娘们终日与服饰妆容打交道,对于“美”和“吸引眼球”有着天然的敏感。她们或许看不懂林简的设计理念,但能直观地感受到这件小衣带来的、不同于以往任何内衣的视觉刺激感和可能带来的身段修饰效果。

“林管事,”蝶衣走上前,仔细看了看,眼中闪过一抹亮光,“这……是你做的?”

“小的只是提供了一点粗浅想法,是请一位手巧的姐妹帮忙缝制的。”林简含糊带过,“想着,若是穿着这样的内衬,再配合合适的舞蹈动作,比如旋转时,这闪缎和纹路或许能带出不一样的光影效果,更添……几分灵动?”

他这话说到了点子上。舞蹈讲究身段和视觉效果,一件独特的内衬,确实可能从细微处提升表现力。

“能……能试试吗?”一个身材娇小的姑娘红着脸,小声问。

林简心中一喜,面上却露出为难之色:“这……此物粗陋,又是贴身之物,恐唐突了姑娘。且只有一件……”

“那有什么!咱们姐妹间,还讲究这些?”另一个泼辣些的姑娘笑道,“蝶衣姐姐,你身段最好,要不你试试?让我们瞧瞧效果?”

蝶衣有些意动,但看了看周围,又有些犹豫。

就在这时,一个慵懒而带着磁性的声音从楼梯方向传来:

“哟,这么热闹?有什么好东西,也让我瞧瞧?”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月娆正款步从楼梯上走下来。她似乎刚午睡起身,只穿了件家常的湖水绿撒花长衫,未戴多少首饰,长发松松挽着,脸上带着刚醒的慵懒媚意,但那双凤眼,却已精准地锁定了林简手中那件奇特的小衣。

她的出现,让气氛微微一变。姑娘们下意识地让开些位置,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和看热闹的兴奋。

月娆走到近前,目光在那件“改良抹胸”上停留了片刻,又抬眼看向林简,红唇微勾:“林管事,又弄出新花样了?这次是什么?”

林简心头微凛,但面上保持镇定:“回月娆姑娘,只是一点不成器的想法,做出来给姑娘们瞧着玩的。”

月娆轻笑一声,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小块闪缎,感受着那奇特的质感。“瞧着玩?”她眼波流转,扫过周围一脸期待的姑娘们,“我看,不止是瞧着玩吧?”

她拿起那件小衣,对着光看了看,又在自己身前比划了一下。她的身段是楼里公认最好的,玲珑有致。尽管只是简单的比划,但那件设计大胆的小衣在她手中,仿佛瞬间被赋予了某种魔力,让周围姑娘们的眼睛更亮了。

“有点意思。”月娆评价道,语气听不出深浅,“虽然料子差了些,手工也糙,但这想法……倒是别致。”她看向林简,“只有这一件?”

“目前……只有这一件试做的样品。”林简谨慎回答。

“哦?”月娆挑眉,“那……谁先试试呢?”她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蝶衣身上,“蝶衣妹妹舞跳得好,身段也软,要不,你先去试试?让我们开开眼?”

蝶衣有些紧张,但在月娆的目光和众人的期待下,还是鼓起勇气接过了小衣,红着脸跑到后面屏风隔出的小间去更换了。

等待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姑娘们交头接耳,兴奋地猜测着效果。月娆则好整以暇地站在一旁,目光不时瞥向林简,带着玩味和探究。

林简手心微微出汗。成败在此一举。

终于,蝶衣扭捏着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她外面依旧罩着原来的鹅黄衫子,但能看出内里轮廓已然不同。当她有些害羞地微微敞开外衫,露出里面那件“改良抹胸”时——

“哇!”

一片低低的惊叹声响起。

那奇特的立体装饰和闪缎纹路,恰到好处地勾勒并突出了蝶衣优美的锁骨和胸型线条,在衣衫半掩下若隐若现,带着一种既含蓄又极具诱惑力的视觉冲击。与她原本就灵动的气质相得益彰。

“转一圈看看!转一圈!”姑娘们兴奋地催促。

蝶衣红着脸,依言做了个简单的旋转动作。闪缎和颜料纹路在光线变化下,果然产生了微妙的流动光影效果,虽然廉价,但在动态中却显得格外抢眼。

“好看!”

“真特别!”

“蝶衣姐姐穿上这个跳舞,肯定更迷人了!”

“林管事,这……这还有吗?我也想要一件!”

“我也要!我也要!”

气氛瞬间被点燃了。姑娘们围着蝶衣,七嘴八舌,眼中都是羡慕和渴望。就连几个平日里较为矜持的姑娘,也忍不住上前细看。

林简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第一步,成功了。

他适时地露出为难之色:“各位姑娘抬爱了。只是……此物制作颇为费时费力,用料虽不贵重,但有些稀罕,手工也复杂。目前……确实只有这一件样品。”

“那再做嘛!”一个姑娘急切道,“需要什么料子,你说!工钱也好说!”

“就是就是!林管事,你想想办法嘛!”

姑娘们你一言我一语,眼看就要演变成一场小型竞拍。

就在这时,月娆轻咳一声。

喧闹声立刻低了下去。众人都看向她。

月娆走到林简面前,目光依旧落在那件穿在蝶衣身上的小衣上,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林管事,这东西,有点意思。我那儿正好缺几件别致的内衬。这样吧,你这‘新奇玩意儿’,先给我做三件。料子要用好的,闪缎要再亮些,纹路要更精细。价钱嘛……”她顿了顿,眼尾扫过林简,“不会亏待你。十两银子一件,如何?”

三十两!

林简心脏猛地一跳。周围也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十两银子一件内衬,这价格对于楼里大部分姑娘来说都是天价,但对于月娆这个级别的头牌,或许只是寻常开销。

但这距离四十两,还差十两。而且,月娆开口要三件,无形中抬高了这东西的“档次”,但也可能意味着她想要“垄断”或“首穿”的特权,这会压制其他姑娘的需求。

果然,月娆说完,其他姑娘虽然依旧眼热,但都不敢再出声争抢了。头牌看上的东西,她们再去抢,就是不懂规矩了。

林简心念电转。他需要钱,需要尽快凑齐四十两。月娆的三十两是巨大的助力。但他也不能只靠月娆,必须让更多姑娘产生需求,才能形成持续的“价值”。

他躬身,恭敬却不卑微:“能得月娆姑娘青眼,是此物的荣幸。三十两银子,小的不敢多要。只是……此物雏形粗陋,恐配不上姑娘。若姑娘不弃,小的可先为姑娘精心制作一件,待姑娘满意,再行后续。至于其他姐妹……”他看向周围眼巴巴的姑娘们,“若有兴趣,小的也可酌情接一些,只是用料和工时会稍作调整,价格自然也亲民许多。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这话说得漂亮。既给了月娆面子(首件特制,优先满足),又没把其他姑娘的路堵死,还暗示了“高定”和“平价”的区别。月娆得到了独一无二的尊享感,其他姑娘也有了盼头。

月娆深深看了林简一眼,那眼神里掠过一丝讶异和更深的玩味。她似乎没料到这个看起来老实甚至有些莽撞的小龟公,在谈生意时竟有这般圆滑的手腕。

“随你。”她最终懒懒地应了一句,算是默许,“第一件,要快。料子我晚点让人给你送去。”

“是。”林简应下。

月娆不再多说,转身袅袅婷婷地上楼去了,留下一缕淡淡的、高级的冷香。

她一走,姑娘们立刻又围了上来。

“林管事!我要一件!不用太好的料子,普通绸缎就行!”

“我也要!纹路简单点没关系!”

“大概要多少钱?多久能做好?”

林简耐心地一一回应,心中快速盘算。月娆的三十两稳了(预付一部分定金是惯例)。再接下五六件“平价”订单,每件定价二三两银子(视用料和复杂程度),又能凑够十几两。加上莺儿那边如果赶工顺利,或许还能多做几件……

四十两,似乎有希望了!

他一边应付着热情高涨的姑娘们,一边用眼角余光瞥向楼梯方向。

月娆的身影早已消失,但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她那复杂难明的目光。

这一场“群芳课堂”外的意外推销,不仅解决了他迫在眉睫的财务危机,似乎也让他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更深地嵌入了醉红楼姑娘们的生活与需求网络之中。

而月娆的反应,更是耐人寻味。她那句“随你”,究竟是无所谓的放任,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观察与默许?

林简收回思绪,继续微笑着应对眼前的莺声燕语。

工作表现值评估似乎恢复了,且有了新的增长点。

人际关系网络中,新增大量姑娘的“兴趣”与“需求”标记。

筹款任务进度:(预估)30/40 (月娆预付定金+其他订单定金)。

危机尚未完全解除,但希望的曙光,已经穿透了厚重的云层。

他仿佛看到,那四十两白银,正在不远处,向他招手。

而这一切,都始于那个冲动之下、违背“算法”的选择,和这场看似偶然、实则被他紧紧抓住的“群芳课堂”。

命运的齿轮,似乎总在那些意想不到的咬合处,开始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