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1-16 12:34:41

月娆派人送来的料子,是林简从未见过的华美。不是整匹,而是裁好的几块——一匹光泽如月华流动的“皎纱”,质地轻薄几近透明,却又柔韧垂顺;一块浓艳如血的“猩红绒”,触手温软厚实,带着神秘的哑光质感;还有一小块边缘织着金线的“墨色云锦”,在灯光下隐隐有流光转动。随料子一同送来的,还有一小盒各色上等丝线和几颗用来点缀的、品相极佳的珍珠。

这些料子的价值,恐怕远超月娆许诺的十两银子。她是在展示实力,也是在无声地施压——东西必须配得上这样的材料。

林简小心翼翼地将这些贵重料子收好,深吸一口气,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他找到莺儿,莺儿已经在他最初提供的简陋样板上,连夜赶制出了两件“平价版”,用的是普通的绸缎和绢纱,装饰也简化了许多,但依旧保留了核心的设计感和视觉亮点。林简检查过,莺儿的手艺确实精湛,针脚细密匀称,将他的抽象设计落实得相当不错。

他将月娆送来的高级料子和要求仔细交代给莺儿。莺儿看到那些料子时,手都有些发抖,连声保证会倾尽全力,拿出十二分的小心。

林简则拿着那两件“平价版”,去找了最早下订单的几位姑娘。当她们试穿后,效果甚至比样品更好,因为莺儿在制作过程中加入了自己对一些细节的理解,使成品更加贴合身型,活动也更舒适。姑娘们满意极了,爽快地付了定金(加起来有八两银子),并催问下一批何时能得。

首战告捷。林简的心稍稍安定。他将八两定金和莺儿赶工换来的疲惫但满足的笑容记在心里,转身投入到柳三娘交代的新工作中——协助陈嬷嬷处理日常采买和账目。

这工作琐碎繁杂,却让他得以窥见醉红楼庞大开销的一角。每日的食材、酒水、香料、灯油、炭火、姑娘们的胭脂水粉衣裳首饰、乐师们的乐器保养与乐谱添置、楼宇本身的修缮维护……每一项都如流水般花出去。收入则主要来自客人们的酒席钱、打赏、以及姑娘们“出局”或留宿的抽成。柳三娘的精明在于,她总能将成本控制在一个微妙的平衡点上,既维持了醉红楼表面的奢华,又保证了可观的利润。

林简学得很快。他现代的逻辑思维和系统偶尔提供的【效率优化建议】(虽然通常只是提醒他某笔账目可能录入有误,或某种食材近期价格上涨需注意),让他很快就能独立处理一些简单的账目核对和采购清单整理。陈嬷嬷对他的能力颇为认可,有时甚至会让他独自去熟悉的商铺结一些小账。

这天下午,林简刚从一家绸缎庄结完一笔采买尾款回来,走到醉红楼后门附近,就看到几个护院正拦着一个试图往里闯的人。那人衣着普通,但神情激动,面红耳赤地喊着:“让我进去!我找柳妈妈!我有急事!关于……关于苏芷姑娘的!”

苏芷?

林简脚步一顿。他认得这人,是前几日陪着一位外地客商来过醉红楼的随从,好像是姓孙。当时那位客商似乎对苏芷的琵琶很是赞赏,还专门打赏了。

此刻,这孙姓随从的状态明显不对,眼神里有种豁出去的疯狂和焦急。

护院们显然得了吩咐,不会轻易放这种身份不明、状态异常的人进去,尤其还牵扯到苏芷姑娘。

“吵什么吵!柳妈妈也是你想见就能见的?滚远点!”一个护院不耐烦地推搡着。

“我真的有急事!事关重大!你们耽误不起!”孙随从更加激动,几乎要和他们扭打起来。

林简皱了皱眉,正犹豫是否要上前询问或通报,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怎么回事?”

是柳三娘。她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后门附近,身边只跟着陈嬷嬷。她脸色平静,但眼神锐利地看着拉扯的几人。

护院们立刻松开手,恭敬行礼:“妈妈,这人非要闯进去见您,说是……关于苏芷姑娘的事。”

孙随从看到柳三娘,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连连磕头:“柳妈妈!柳妈妈救命!我家老爷……我家老爷出事了!”

柳三娘眉头微蹙:“你家老爷?前几日来的那位李员外?”

“正是!”孙随从抬起头,脸上又是汗又是泪,“老爷他……他昨晚在客栈,突然就……就口吐白沫,浑身抽搐,大夫看了说是……说是中了奇毒!如今人事不省,危在旦夕啊!”

柳三娘脸色微变:“中毒?这与苏芷姑娘有何关系?”

“老爷他……他前日从醉红楼回去后,就一直念叨苏芷姑娘的琵琶,说是‘此曲只应天上有’,还……还私下里跟小人说,无论如何也要替苏芷姑娘赎身,带她回去……”孙随从哭诉道,“小人怀疑,是不是有人不想让老爷赎走苏芷姑娘,所以……所以下了毒手!求柳妈妈明察!救救我家老爷!他可是我们一大家子的指望啊!”

这话信息量巨大。李员外想替苏芷赎身?因此可能招来嫉恨或阻挠,甚至被下毒?

柳三娘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苏芷是清倌人,是醉红楼的一块“雅字招牌”,她的去留,牵涉的利益和关系网远比一个普通红牌复杂。有人不想让她被赎走,是完全有可能的。但下毒……这就不是简单的争风吃醋或商业竞争了,这是谋杀未遂!而且发生在李员外离开醉红楼之后,若处理不好,醉红楼很可能被牵连进去,名声扫地!

“此事非同小可。”柳三娘沉声道,“你家老爷现在何处?可报了官?”

“在……在城东的‘悦来客栈’,已经报官了,官府的人刚到……”孙随从急道,“柳妈妈,老爷昏迷前,一直喊着苏芷姑娘的名字……小人想,能不能……能不能请苏芷姑娘过去一趟,或许……或许老爷听到她的声音,能醒过来也未可知?求您了!”他又连连磕头。

请苏芷去客栈探望一个中毒昏迷、可能因她而遭祸的客人?这要求极为敏感且不合规矩。清倌人通常只在楼内献艺,极少外出,更别说去探望一个非亲非故、还牵扯到毒害案的男客。

柳三娘沉吟不语,显然在飞速权衡利弊。拒绝,显得醉红楼冷漠无情,且可能激化矛盾,让李员外那边的人更加怀疑醉红楼。同意,则开了先例,且将苏芷直接卷入是非,风险极高。

林简站在一旁,也觉此事棘手。他看向柳三娘,发现她头顶的情绪条此刻是深沉的暗黄色与代表决断的墨绿色交织,波动剧烈。

就在这时,一个清淡的声音响起:

“妈妈,我去。”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苏芷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后门附近。她依旧穿着素雅的月白衣裙,怀里抱着琵琶,脸色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些惊心动魄的话语都与她无关。

“苏芷?”柳三娘有些意外,“你可想清楚了?此去……”

“李员外是醉红楼的客人,赏识我的琵琶,是他的雅意。如今他遭难,于情于理,醉红楼都不应置身事外。”苏芷声音不大,却清晰坚定,“我只是去探望,弹一曲他喜欢的曲子,尽一份心意。若因此能对他的病情有所助益,自然是好。若不能,也算全了这段萍水相逢的缘分,免了外人闲话。”

她的话,既顾全了醉红楼的名声(不是畏罪或冷漠),也摆正了自己的位置(只是乐师与知音的关系),还暗示了可能的好处(或许真能唤醒)。有理有据,不卑不亢。

柳三娘深深地看了苏芷一眼,终于点头:“好。陈嬷嬷,你陪苏芷去一趟悦来客栈,带上些滋补的药材。林简,你也跟着,机灵点,有什么事立刻回来报我。”

“是。”林简和陈嬷嬷同时应道。

柳三娘又对那孙随从说:“你先回去,我们随后就到。”

孙随从千恩万谢地走了。

苏芷回房简单收拾了一下,依旧是那身素净打扮,只多带了一件挡风的斗篷。陈嬷嬷准备了礼物,林简则默默跟在她身后。

三人乘着醉红楼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车,前往城东悦来客栈。车上气氛沉默。陈嬷嬷眉头紧锁,显然忧心忡忡。苏芷闭目养神,面色如常。林简则透过车帘缝隙,看着外面熙攘的街景,心中思绪翻腾。

李员外中毒,真的和苏芷有关吗?是谁下的手?目的真是阻止赎身?还是另有隐情?苏芷主动要求前往,是真的出于道义,还是……另有打算?

他忍不住看向苏芷。她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没有情绪的玉雕。但林简知道,她那平静的表面下,隐藏着连系统都会“乱码”的秘密。

很快,悦来客栈到了。客栈门口果然围着几个衙役和不少看热闹的人。孙随从早已等在门口,见到他们,连忙引着从侧门进去,避开前厅的嘈杂。

李员外包下的是客栈后院一个独立的小院。院子里气氛凝重,弥漫着药味。房间里,一个面色青黑、昏迷不醒的富态中年男子躺在榻上,正是李员外。旁边站着一位老大夫,正在摇头叹息,还有两个像是李家家仆模样的人,以及两个穿着公服的衙役。

见到苏芷进来,众人都是一愣。苏芷对众人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径直走到李员外床前,静静看了他片刻。

她解下斗篷,递给旁边的林简,然后打开随身带来的琵琶布套,取出琵琶,在房间角落一张椅子上坐下。

没有多余的话语,她调了调弦,指尖轻拨。

清冷孤高的琵琶声,如冷泉滴落深潭,再次流淌出来。正是那日林简在听竹小筑外听到的、那首引发系统乱码的曲子。

但此刻听来,曲调似乎比那日更沉郁,更艰涩,仿佛背负着千钧重担,每一个音符都挣扎着从弦上挣脱出来。苏芷微垂着眼,指尖在弦上滑动、按压、揉捻,神情专注得近乎肃穆。

房间里的其他人都安静下来,连衙役也暂时停止了询问,似乎被这奇特的、带着某种力量的乐声吸引。

林简紧紧盯着苏芷,也分神注意着床上的李员外。视野里,苏芷头顶那独特的青蓝色情绪条,随着乐声起伏,颜色不断加深,边缘的银灰色光晕变得刺眼,甚至再次出现了那种细微的、不稳定的数据波动,但这次没有达到“乱码”的程度,只是【情绪浓度】的数值在75到85之间剧烈跳动。

而床上的李员外……

起初毫无反应。

但渐渐的,当曲子进行到某个压抑到极点、仿佛弦即将崩断的段落时,李员外那青黑的面皮,似乎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他放在身侧的手指,也微不可察地动弹了一丝。

一直紧盯着他的老大夫低低“咦”了一声。

苏芷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指尖微微一顿,但乐声未停,反而更加凝滞沉重,像在淤塞的河道中艰难前行。

李员外的眼皮,开始剧烈地颤动起来!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嗬嗬”声,仿佛想要说话,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

“老爷!老爷!”孙随从和李家仆役激动地扑到床边。

衙役们也紧张地注视着。

苏芷的琵琶声,在这一刻,陡然拔高,发出一个极其尖锐、近乎凄厉的单音——!

“呃啊——!”李员外猛地睁开了眼睛!瞳孔涣散,充满了恐惧和痛苦,他张大了嘴,似乎想喊什么,却只喷出一小口暗黑色的血沫,然后身体一挺,再次昏死过去,但这次呼吸似乎比刚才稍微顺畅了一些。

“老爷!” “大夫!快看看!”

房间里顿时乱成一团。老大夫连忙上前诊治。

苏芷缓缓停止了拨弦。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她脸色比来时更加苍白,额角甚至渗出细密的冷汗,抱着琵琶的手指,微微颤抖着。

她站起身,对乱成一团的众人微微欠身,声音有些低哑:“抱歉,扰了诸位。苏芷……只能做到这里了。”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径直走到林简面前,拿回自己的斗篷,披上,系好,然后对陈嬷嬷低声道:“嬷嬷,我们回去吧。”

陈嬷嬷也被刚才那一幕惊住了,连忙点头:“好,好,回去。”

林简跟在她们身后,走出房间,走出小院,走出客栈。回头望去,客栈二楼那扇窗户里,依旧人影晃动,乱糟糟一片。

而苏芷,已经坐进了青布小车,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耗费心力、几乎以乐声强行撬动濒死之人意识的一幕,从未发生。

回程的路上,车内更加沉默。

林简的心,却久久无法平静。

苏芷的琵琶,到底是什么?那引发系统乱码的曲子,那能让中毒昏迷者产生反应的乐声……仅仅是音乐吗?

还有李员外那声未喊出的呼喊,那充满恐惧的眼神……他到底想说什么?他中的毒,真的和“阻止苏芷被赎身”有关吗?

谜团非但没有解开,反而更深了。

回到醉红楼,柳三娘早已等在品茗轩。听陈嬷嬷和林简汇报了情况(林简隐去了自己关于苏芷乐声和系统的观察),柳三娘的脸色变幻不定。

“苏芷呢?”她问。

“回房了,说有些累。”陈嬷嬷答道。

柳三娘沉默片刻,挥挥手:“你们都下去吧。此事,对外就说李员外突发急症,苏芷念及知音之情,前往探望,以乐声慰藉。其他的一概不知,明白吗?”

“是。”陈嬷嬷和林简应道。

就在林简要退出房间时,柳三娘忽然叫住了他:“林简。”

“妈妈。”

柳三娘看着他,眼神深邃:“今天你做得不错,沉稳,不多话。李员外这件事,你怎么看?”

林简心头一跳,谨慎回答:“小的愚钝,只觉得此事蹊跷。李员外中毒,偏偏是在动了为苏芷姑娘赎身的念头之后。但醉红楼开门做生意,盼着姑娘们好还来不及,怎会因此加害客人?其中必有隐情,或是……有人想嫁祸醉红楼,或是李员外自己在外得罪了人。”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排除了醉红楼的嫌疑,又将矛头指向外部。

柳三娘不置可否,只是道:“苏芷……她的琵琶,确实有些特别。有时候,太特别了,未必是好事。”她顿了顿,似乎意有所指,“你如今也接触些内务了,有些事,心里要有数。楼里姑娘们,各有各的来历,各有各的难处。能帮的,我自然会帮。但有些线,不能越。”

林简听出了警告的意味,连忙躬身:“小的明白。”

“嗯。”柳三娘点点头,“明日一早,万花阁的夏妈妈要过来商议‘花魁赛’的事,你跟着陈嬷嬷一起听听,学着点。”

万花阁,是江宁府另一家能与醉红楼分庭抗礼的青楼。每年的“花魁赛”,是江宁风月场的一大盛事,也是两家明争暗斗、展示实力、争夺客源的关键时刻。

林简听出了警告的意味,连忙躬身:“小的明白。”

林简应下,退出品茗轩。走在回廊上,李员外那恐惧的眼神和苏芷疲惫的面容仍在眼前交替闪现。

夜色渐深,醉红楼华灯初上,丝竹渐起。林简却无暇沉浸在这虚假的繁华里。他回到房间,点亮油灯,摊开纸笔,将今日所见所闻、心中疑窦一一记下。

李员外中毒,苏芷琵琶,柳三娘的警告,还有明日即将开始的“花魁赛”博弈……线索纷乱如麻,却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醉红楼这潭水,远比他想象得更深、更浑。

他调出系统界面。

【生存KPI系统】

工作表现值:48 (参与处理突发事件,表现沉稳)

人际关系值:31 (苏芷信任提升,柳三娘关注加深)

应急处理值:18 (李员外事件)

特殊贡献值:10 (“新奇设计”持续发酵,初步建立小范围口碑)

筹款任务:已完成(40/40)

危机暂时解除,但新的、更复杂的棋局已经展开。

他吹熄油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窗外,前楼的喧嚣隐约传来,像隔着一层厚重的帷幕。

明天,又将是一场硬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