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花阁的夏妈妈是个精瘦的中年妇人,眼角眉梢都透着商人的算计与风月场特有的圆滑。她带着两个体面丫鬟,与柳三娘在品茗轩里谈了足足一个时辰。林简和陈嬷嬷在一旁伺候茶水,记录要点。
所谓“花魁赛”,并非官府组织,而是江宁几家大青楼默契形成的一场“盛事”,每年端午前后举行。各家推出自己最当红的姑娘,比拼才艺(琴棋书画诗酒花)、容貌、人气,最终由到场的豪绅名流、文人墨客投票评出当年的“江宁花魁”。这不仅是姑娘们扬名立万的时刻,更是各家青楼展示实力、拓展人脉、争夺高端客源的绝佳舞台。
柳三娘和夏妈妈表面上客客气气,言语间却寸土不让。今年赛制如何定,评判请哪些人,场地费用如何分摊,甚至姑娘们出场顺序的抽签方式……每一个细节都暗藏机锋。林简听得暗自咋舌,这其中的门道和博弈,丝毫不亚于一场小型商业谈判或政治角力。
最终,两人勉强达成初步共识,约定三日后再次碰面细化章程。夏妈妈带着公式化的笑容告辞离去。柳三娘在她走后,脸上客套的笑意瞬间消失,揉着眉心,对陈嬷嬷和林简道:“今年夏三娘来者不善,怕是早憋着劲要压我们一头。月娆自然是我们的头牌,但万花阁新捧的那个‘云裳’也不容小觑,听说诗书唱曲都是一流。苏芷的琵琶是雅器,但曲高和寡,未必能讨得所有评判喜欢……其他姑娘,也得早做准备。”
她看向林简:“林简,你脑子活络,那日弄出的新奇玩意儿,姑娘们反应不错。花魁赛上,除了真才实学,装扮、气势、乃至一些别出心裁的小心思,也至关重要。这段时间,你多留心,看看还能不能在姑娘们的‘行头’或‘排场’上,再琢磨出些新意来。需要什么,跟陈嬷嬷说。”
“是,小的明白。”林简应下。他知道,这是柳三娘在给他“压担子”,也是给他进一步展示价值的机会。花魁赛对醉红楼至关重要,如果能在这里面有所贡献,他的地位将更加稳固。
接下来的两天,林简异常忙碌。一边要处理日常账目,一边要督促莺儿赶制订单(月娆的三件高级定制和其他姑娘的平价订单都在进行中),一边还要琢磨花魁赛的“新意”。
他尝试了几种想法:用特殊熏香配合姑娘的才艺表演,制造独特的氛围;设计一些简单但抓眼的舞台小道具;甚至琢磨着能否改进一下现有的灯光效果(比如用不同颜色的琉璃罩或反光板)。但这些要么实施起来太复杂,要么效果难以预估。
这日下午,他正对着几张涂鸦般的草图皱眉,小莲悄悄找了来,脸上带着神秘兮兮的表情。
“林大哥,”她压低声音,“我听说,苏芷姐姐这几天,天天都在听竹小筑后面的琴房里练琴,一练就是好几个时辰,茶饭不思的。好像……是为了花魁赛准备新曲子。”
林简心中一动。苏芷的琵琶是醉红楼的一张王牌,但正如柳三娘所虑,她的曲子太过清冷孤高,在争奇斗艳、追求热闹的花魁赛上,未必能占优势。她主动准备新曲,是意识到了这一点,想要做出改变?
“你想说什么,小莲?”林简问。
小莲眨眨眼:“林大哥,你不是在想怎么帮姑娘们在花魁赛上出彩吗?苏芷姐姐的琵琶要是能更……更抓人耳朵,那不是最好?而且,我听说,苏芷姐姐这次好像遇到了瓶颈,新曲总是弹不满意,自己跟自己较劲呢。你要不要……去看看?说不定,你能帮上忙?”
帮忙?林简苦笑。他对古乐一窍不通,苏芷那引发系统乱码的琵琶,更是深不可测,他能帮上什么忙?但小莲的话也提醒了他,或许……他可以从“听众”或“旁观者”的角度,提供一些不一样的反馈?毕竟,他来自信息爆炸的现代,接触过各种风格的音乐,也许能带来一些不同的“感觉”?
而且,他内心深处,对苏芷和她的琵琶,也确实充满了探究的欲望。
犹豫片刻,他点点头:“好,我去看看。不过,苏芷姑娘性子清冷,未必愿意见我。”
“我陪你一起去!”小莲自告奋勇,“我跟苏芷姐姐还算说得上话,就说……就说是我好奇,想听新曲子,拉你一起去壮胆!”
两人来到听竹小筑后的琴房。琴房独立于小院一角,更加幽静,推开虚掩的门,一股混合着旧木、灰尘和淡淡墨香的气息扑面而来。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只有一张琴案,几把椅子,一个博古架,上面零星放着些乐谱和文房用具。
苏芷果然在。她背对着门,坐在琴案前,怀里抱着琵琶,却没有弹奏,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摇曳的竹影。她今日穿了一身极为素净的雨过天青色衣裙,几乎与窗外青翠融为一体。阳光透过窗棂,在她身上勾勒出朦胧的光边,背影孤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挣扎。
林简注意到,她头顶的情绪条,呈现出一种极不稳定的状态。原本清澈的青蓝色变得浑浊,边缘不断闪烁着代表焦躁的暗红色和代表困惑的灰黄色光点,【情绪浓度】在70上下剧烈波动。
小莲轻轻咳了一声。
苏芷缓缓转过身。看到林简和小莲,她眼中掠过一丝意外,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她微微颔首:“小莲,林管事。”
“苏芷姐姐,”小莲甜甜地笑着,“听说你在为花魁赛准备新曲子,我和林大哥都好奇得紧,想……想先听听为快,不知道方不方便?”
苏芷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片刻,最终落在林简脸上,似乎在审视他出现在这里的意图。林简被她看得有些心虚,垂下眼道:“打扰苏芷姑娘了。小的一介粗人,不懂音律,只是……只是听说姑娘为赛事劳神,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小的或可略尽绵力,比如……记录谱子,或者跑跑腿。”
他说得谦卑,理由也算合理。苏芷沉默了几秒,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沉重的倦意。
“新曲……尚未成型。”她低声道,指尖无意识地拨过一根琴弦,发出一个沉闷的哑音,“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弹出来,不是自己想要的感觉。”
她难得流露出如此明确的困惑和挫败感。林简和小莲对视一眼,小莲鼓励道:“苏芷姐姐,你别急嘛。要不,你弹一段听听?我和林大哥虽然不懂,但听着感觉,或许能瞎说两句呢?”
苏芷犹豫了一下,终于点了点头。她重新调整了一下坐姿,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已变得专注。
指尖落下,乐声流淌而出。
依旧是琵琶,但这次的曲调,与林简之前听过的两首(听竹小筑外那首和李员外房中那首)都不同。它不再那么沉郁艰涩,试图融入一些更明快、甚至略带婉转的旋律,像在描绘江南春色,小桥流水。但不知为何,这些明快的段落与苏芷指尖惯有的清冷孤高气质,总显得有些格格不入,衔接处常常显得生硬,甚至突兀。仿佛一个惯于在寒夜里独行的人,突然被要求走入喧闹的春日花园,举手投足都透着不适应。
林简不懂乐理,但他能“听”出这种不协调。他能感觉到苏芷在努力“改变”,试图让自己的音乐更“讨喜”,更符合花魁赛的预期,但这种改变让她痛苦,也让音乐失去了她原本那种独特的、直击人心的力量。
小莲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得“好听”,但又好像“哪里不对劲”。
一曲终了,苏芷停下手指,微微喘息,额角又见了细汗。她看着自己的琵琶,眼神里充满了自我怀疑和深深的疲惫。
【苏芷情绪浓度:78|状态:艺术创作受阻|自我质疑|深层焦虑】
林简看着这样的苏芷,心头忽然涌起一股冲动。他想告诉她,不必强迫自己改变。她那孤高清冷的琵琶,本身就是一种无可替代的美。但他知道,这话由他来说,太过轻飘,也解决不了实际问题——花魁赛需要“胜出”,需要“人气”。
他想了想,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说:“苏芷姑娘,小的……不懂音律。但刚才听姑娘弹奏,前面描绘春色的部分,轻盈灵动,后面……后面似乎又转回了姑娘平日里那种……嗯……更深的意境。小的觉得,都很好听。只是……只是好像切换得有些……突然?就像是……画一幅画,前面用了很鲜亮的颜色,后面忽然换成了水墨,虽然各自都好,但放在一起,眼睛(耳朵)要转个弯,有点……吃力?”
他尽量用最朴素的比喻来描述自己的感受。他不知道“转调”、“和声”、“情绪铺垫”这些专业词汇,只能用“颜色”、“转弯”、“吃力”这样生活化的语言。
苏芷猛地抬起头,看向林简,眼中闪过一丝极亮的光芒,像是黑夜中陡然划过的流星。她似乎从未从这个角度听过对自己音乐的反馈。
“颜色……转弯……”她喃喃重复着,目光重新落到琵琶上,手指无意识地在弦上虚按,仿佛在模拟着什么,“你是说……过渡?铺垫?”
“对!就是过渡!”林简见她听进去了,精神一振,“小的觉得,姑娘您原本的那种……像高山流水、像雪夜独行的感觉,特别打动人。如果硬要加入太多热闹的,可能反而……不伦不类?或许……或许可以试试,用您自己的方式,去描绘春天?比如,不是花园里百花齐放那种春天,而是……早春,冰雪初融,第一缕阳光照在残雪上,溪流刚开始解冻,带着寒意,但底下已经有生机在流动……那种感觉?”
他越说越顺畅,将自己对苏芷音乐的理解和对“春”的另一种想象,笨拙地描述出来。
苏芷怔怔地听着,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仿佛一层迷雾被悄然拨开。她不再看林简,而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手指开始在弦上轻轻试验,弹出几个零散的、清冷却蕴含着细微生机的音符。
“早春……残雪……寒溪……”她低声念着,指尖下的音符开始连缀,不再是生硬地拼凑明快旋律,而是将她原本的清冷基调作为底色,在其中点缀以冰裂、融滴、微光等意象化的音效。虽然依旧是雏形,但那种内在的统一感和独特的意境,已经开始显现。
小莲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她完全听不懂林简在说什么,但能看出苏芷姐姐似乎被点醒了!
林简也松了口气,知道自己歪打正着,说到点子上了。他不敢再打扰,示意小莲悄悄退到一旁。
苏芷完全进入了忘我的创作状态。她时而快速弹拨,时而凝神思索,时而用笔在旁边的纸上匆匆记下几个符号。阳光在她身上移动,将她沉静的侧影勾勒得如同一幅工笔画。
时间悄然流逝。不知过了多久,苏芷终于停下了手。她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疲惫与兴奋的红晕,眼神比之前明亮了许多。她看向林简,第一次,对他露出了一个极浅、却真实的笑意,那笑意如同冰层下的暖流,虽不明显,却足以融化疏离。
“林管事,”她的声音依旧清淡,却多了几分温度,“多谢。”
简单的两个字,却重若千钧。
林简连忙摆手:“不敢当,小的只是胡言乱语,是姑娘自己悟性高。”
苏芷摇摇头,没有再多说客气话。她目光落在自己刚刚试弹过的一段旋律上,沉吟道:“你方才说的‘过渡’,确是要害。我太急于求成,反而失了本心。”她顿了顿,忽然道:“林管事,你……可愿再帮我一个忙?”
“姑娘请讲。”
苏芷指了指琴案上摊开的一份古谱,上面是复杂的工尺谱和一些她自己的注解。“这段古谱,记载了一种罕见的轮指技法,对表现‘冰裂’与‘细流’的质感极有帮助。但我试了几次,总不得要领,指法衔接处滞涩不畅。你……能否帮我看着谱子,我弹奏时,你告诉我,哪个瞬间听起来最‘卡’,最不自然?”
这是一个非常专业且需要高度信任的要求。意味着苏芷要在林简面前,反复暴露自己技法上的不成熟和缺陷。
林简有些受宠若惊,也有些紧张:“这……小的对谱子一窍不通……”
“无需懂谱。”苏芷道,“只听声音。用你刚才听‘颜色’和‘转弯’的耳朵来听。”
林简看着她清澈而坚定的目光,点了点头:“好,我试试。”
苏芷重新坐好,调整呼吸,开始按照古谱上的指法,缓慢而认真地弹奏那段艰深的轮指段落。她的手指在弦上快速轮换、按压、勾挑,动作优雅却明显带着生疏和吃力。乐声时断时续,时有杂音。
林简屏息凝神,努力忽略那些复杂的指法,只专注于“听”。他听到某个转折处,声音果然突兀地“噎”了一下,像是奔跑中突然被绊了一跤。
“这里!”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指出来。
苏芷停下,仔细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位置和谱子对应处,眉头微蹙,思索片刻,调整了一下无名指的角度和力度,重新尝试。
这一次,顺畅了一些,但到了后面一个连续快速轮指的部分,声音又变得模糊不清,像被什么东西糊住了。
“还有这里,好像……黏在一起了,听不清。”林简再次指出。
苏芷再次停下,思考,调整小指的发力方式。
如此反复。林简凭借着自己对声音“流畅度”和“清晰度”的直观感受,一次次指出问题所在。苏芷则凭借高超的音乐素养和悟性,迅速调整指法。两人一个说感觉,一个调技术,配合竟出乎意料地默契。
小莲早已悄悄退到门外守着,留给两人安静的空间。
不知不觉,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琴房。苏芷的轮指技法,在一次次调整中,渐渐变得圆润、流畅,虽未臻完美,但已能初步表现出那种“冰层初裂、细流涓涓”的独特质感。
当最后一次尝试终于完整、清晰地奏出那段轮指时,苏芷停下了手。她看着自己的指尖,又看向林简,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纯粹的喜悦和感激。那是一种创作者突破瓶颈、找到方向的快乐。
“成了……”她低声说,声音有些发颤。
林简也由衷地为她高兴,脸上露出笑容:“恭喜姑娘。”
两人相视一笑,空气中仿佛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悄然融化。
苏芷放下琵琶,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如金的落日余晖,沉默了片刻,忽然轻声道:“林管事,你知道吗?有时候,最了解你缺失什么的,未必是同行,反而是……全然不同的眼睛和耳朵。”
林简不知该如何接话。
苏芷转过身,面对着他。夕阳的金光为她素净的衣裙和脸庞镀上一层温暖的轮廓,她眼中的疏离感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和与……隐约的信任。
“今日,真的多谢你。”她再次郑重道谢,然后犹豫了一下,似乎做出了某个决定,“作为答谢……我新曲若成,首演……你想来听吗?”
林简一怔,随即点头:“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苏芷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开始收拾琴谱和琵琶。
林简也准备告辞。就在他转身走向门口时,苏芷恰好也抱着琵琶转过身来。琴房空间狭小,两人距离本就很近,这一转身,几乎面对面。
林简下意识地停步后退,苏芷也微微侧身。但她的衣袖,还是轻轻拂过了林简抱着记录草稿的手臂。
而就在这擦身而过的瞬间,苏芷抱着琵琶的手指,因为调整姿势,不经意地、极其轻微地,碰到了林简垂在身侧的手背。
指尖微凉,带着长期按弦留下的薄茧,触感清晰。
那触碰短暂得如同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两人同时一怔。
林简感觉到手背被触碰的地方,仿佛有一小簇微弱的电流窜过,并不强烈,却让他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抬起头,恰好对上苏芷近在咫尺的眼睛。
苏芷显然也没料到会碰到他,眼中闪过一丝愕然,随即那愕然化为一丝极浅的、几乎看不见的慌乱,白皙的脸颊上,竟也极快地掠过一抹几乎无法察觉的淡粉色。她迅速移开目光,抱着琵琶的手紧了紧,侧身让开道路,声音比平时更低了些:“林管事……请。”
林简也回过神来,连忙道:“苏芷姑娘……先请。”
两人都有些尴尬地谦让了一下,最终还是一前一后走出了琴房。
门外,小莲正蹲在地上看蚂蚁,见他们出来,立刻跳起来,看看林简,又看看苏芷,眼中满是好奇。
夕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去的路上,小莲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林简只是含糊应答,心思却还停留在琴房里那短暂的一触,和夕阳下苏芷眼中那抹罕见的、真实的温度。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点微凉的触感。
视野里,关于苏芷的数据,悄然更新:
【苏芷:信任度显著提升|兴趣度增加|‘数据异常’状态轻微减弱】
【对宿主情感倾向:欣赏/感激/隐约共鸣】
【人际关系值 +3 (苏芷分支)】
而他自己,似乎也能感觉到,心底某处关于这个清冷乐师的重重谜团和隔阂,被这意外的一触,悄然撬开了一丝缝隙。
虽然依旧看不清全貌,但至少,有光透了进来。
那光,带着琵琶弦的微凉,和夕阳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