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二十七分,西南边境。
陆珩趴伏在湿冷的岩石后,脸上涂抹的油彩与夜色融为一体。透过高倍狙击镜,他清晰地看见三百米外,那个代号“黑豹”的军火贩子正与境外接头人完成最后一箱武器的清点。
耳麦里传来后方指挥中心压抑的声音:“龙焱一号,目标确认。但‘黑豹’最新加密通讯显示,他启动了反渗透协议——未来七十二小时内,会对所有接近目标区域的外来人员进行‘家庭背景深度核查’。你的单身状态,已成风险点。”
陆珩的呼吸没有丝毫变化,扣在扳机上的食指却微微收紧。
“解决方案。”他吐出三个字,声音压得极低,混合着雨林深处虫鸣的沙哑背景音。
“上级命令:你需要一个合法配偶,构建完整家庭档案,以应对核查。民政局特殊通道已准备,七十二小时内,必须完成登记。”
耳机里电流的嘶声,比远处隐约的雷声更刺耳。
陆珩的眉骨在夜视仪下投出冷硬的阴影。配偶?婚姻?他过去二十八年的人生,这些词出现的频率远低于弹道计算和战术撤离路线。他的世界由钢枪、代号、边境线和绝对服从的命令构成,柔软的情感与羁绊,是早已被剥离的“冗余零件”。
“没有备选方案?”他问。
“这是唯一能保证‘熔炉’行动继续推进且你身份不暴露的方案。龙焱一号,这是命令。”声音顿了顿,补充道,“人选……你自己想办法。但必须绝对可靠、背景干净、可控。”
通讯切断。
陆珩缓缓收回枪,靠着冰冷的岩石,闭上眼。雨林的潮气渗进作战服,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三分钟后,他睁开眼,眸底最后一丝波动已消失殆尽,只剩淬过火的冷硬。
他从贴身的防水袋里,抽出私人手机——一部经过多重加密,仅存寥寥几个号码的设备。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片刻,最终拨通了一个号码。
“老陈,”他对着接通的电话说,“帮我找一个人。”
---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江南水乡,苏城。
雨丝细密,敲打着青瓦白墙。苏家老宅的堂屋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老式灯泡。苏钰晚跪在冰凉的青砖地上,面前是一只敞开的老樟木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泛黄的绣谱、用丝绸小心包裹的各色丝线,以及几件颜色已显黯淡但绣工惊世的旧衣。
门外传来不耐烦的叩击声,随即是堂哥苏明远刻意放缓,却字字清晰的声音:
“晚晚,开开门。二叔公、三姑他们都在前厅等着。事情总要有个了断。”
苏钰晚没动。她伸手,从箱底取出一块深紫色锦缎,慢慢展开。上面用金线绣着四个大字:“苏绣神针”。边缘处有虫蛀的细小孔洞,缎面也失去了光泽,但那针脚细密如发,气韵流动,是太爷爷苏景仁当年在万国博览会上夺得金奖的凭证,也是苏家绣坊最后的荣光。
“这座宅子,还有你手里那些老古董,放在今天值几个钱?”苏明远的声音透过门板,带着商人的精明与不容置疑,“鼎晟集团开的价,足够你在市中心买两套高级公寓,余下的钱还能让你舒舒服服过下半辈子。守着这些死物,你能守出什么未来?”
苏钰晚轻轻抚过锦缎上微微凸起的绣纹。指尖传来粗砺又温润的触感,仿佛能感受到百年前太爷爷运针时沉稳的脉搏。
“苏绣第七代传人”——这个头衔像一道枷锁,也像一道微弱的、却不肯熄灭的光。父母早逝后,是太奶奶握着她的手,一针一线,把那些即将失传的针法、配色口诀、甚至绣品里藏着的祈福纹样,一点点绣进她的生命里。太奶奶临走前,枯瘦的手攥得她生疼:“晚晚,针不能断……苏家的根,在这里……”
可现实是,老宅年久失修,水电管线老化,维修是一笔天文数字;苏绣市场萎缩,真正的知音和买家寥寥无几;而那些虎视眈眈的亲戚,像闻到腐肉味的秃鹫,只等着她撑不下去,好将祖产分食殆尽。
律师看着她提供的资料和产权证明,推了推眼镜,语气遗憾:“苏小姐,从法律上,你是唯一继承人,他们无权强行买卖。但现实是,如果他们联合起来,通过一些‘商业手段’施加压力,或者制造些‘意外’……你一个人,很难守住。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有更强大的社会关系作为屏障。比如,一段具有足够分量的婚姻。”
婚姻?苏钰晚当时只觉得荒唐。她二十二岁的人生,除了刺绣和这座老宅,几乎一片空白。去哪里找这样一段婚姻?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了。是她大学唯一的好友,如今在报社工作的林薇发来的信息,语气是罕见的急促和神秘:
“晚晚!我通过一个绝密线人拿到个消息!有个身份极其特殊的人,因紧急任务需要,必须在三天内完成结婚登记!要求女方背景绝对干净、无复杂社会关系,且能签署保密协议并配合一切安排!作为回报,对方会提供最强力的身份保护和资源支持!我觉得……这可能是你唯一的机会!要不要接触看看?”
雨滴顺着屋檐落下,在石阶上砸出细小而执拗的水花。
苏钰晚盯着那条信息,仿佛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的搏动。荒谬,危险,不可预测……但“最强力的身份保护”这几个字,像黑暗里骤然擦亮的一根火柴。
她想起律师的话,想起太奶奶的眼睛,想起门外那些等待着她屈服的声音。
指尖冰凉,微微颤抖,却异常坚定地按亮了回复键:
“把联系方式给我。”
---
次日下午四点,苏城军分区招待所,三楼最角落的会议室。
苏钰晚推开厚重的木门时,首先闻到的是一股淡淡的、类似消毒水和冷金属混合的气味。会议室里没有开主灯,只有窗外阴天灰白的光线透进来,勾勒出窗前一个挺拔如松的背影。
男人穿着没有任何标识的墨绿色作训服,身姿笔挺,即便只是静立,也散发出一种无形的、令人屏息的压迫感。他听到声音,转过身。
目光相接的瞬间,苏钰晚感觉周围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那是一双极其深邃的眼睛,眼窝微陷,眸色是近乎纯粹的墨黑,里面没有任何常见的情绪——没有好奇,没有打量,没有惊艳或轻视,只有一片冰封般的沉静,以及沉淀在深处的、锐利如刀锋的审视。仿佛他看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需要评估风险与价值的“目标”。
陆珩也在第一时间完成了对苏钰晚的“扫描”。照片上的女孩清丽温婉,真人更显纤薄。米白色棉麻长裙,长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松松绾在脑后,露出白皙脆弱的脖颈和清晰的下颌线。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裙侧,指节微微发白,显露出紧张。但她的眼神——在最初的慌乱后,迅速沉淀下来,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深处藏着一股不肯折弯的韧性。
和他预想中需要“合作”的对象不太一样。不够干练,不够强悍,甚至过于“易碎”。但背景资料显示她极其干净,社会关系简单到近乎透明,且目前处境让她有强烈的、不容拒绝的合作动机。
“苏钰晚?”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低温的金属划过平静的水面,清晰冷冽。
“是我。陆先生?”苏晚听到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平稳。
陆珩略一点头,走向会议桌,拉开一把椅子:“坐。”
苏钰晚依言坐下,将带来的文件袋双手推过去:“这是我的个人资料、户籍证明、房产证明,以及无犯罪记录证明。”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我毕业于苏城艺术学院非遗保护专业,目前是苏绣非遗传习所的唯一负责人。我需要一段婚姻关系,在法律和事实上,为我的祖宅建立保护屏障。期限……至少需要一年。”
陆珩没有立刻去翻看文件,而是将另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夹推到苏钰晚面前。
“陆珩,现役军人,具体单位涉密。”他的介绍简短到极致,“我因任务需要,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完成合法婚姻登记。婚姻存续期不定,短则数月,长可能一至两年。任务结束,婚姻关系依法解除。”
他抬起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她脸上,不容错辨其中的严肃与警告:“在此期间,你需要完全服从我的安排,包括但不限于:随军居住、应对一切身份核查、在必要场合配合扮演恩爱夫妻、绝对保密协议内容。你的活动范围会受到一定限制,通讯也可能被监控。”
苏钰晚的指尖微微发凉。这些条款的严苛程度,超出了她最初的预料。
“作为交换,”陆珩继续,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你的祖宅,我会通过军方渠道进行‘特别备案’,确保任何商业或行政手段都无法强行侵占。同时,你将以我合法配偶的身份,享有相应的保护与待遇。在婚姻存续期内,你的基本人身安全,由我负责。”
负责。这个词从他冷硬的唇间吐出,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
苏钰晚慢慢翻开面前的文件夹。里面的协议条款清晰、冰冷、逻辑严密,完全是一份剥离了所有情感色彩的军事化合作契约。分居,保密,责任与义务界定分明,解除条款干脆利落。
她的目光在“乙方(苏钰晚)需无条件配合甲方(陆珩)一切为完成任务所需之行动”以及“甲方承诺为乙方提供最高级别身份庇护及相关资源支持”这两条上来回停留。
“如果……”她轻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显得有些飘忽,“如果你的任务……非常危险,会波及到我吗?”
陆珩沉默了片刻。窗外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
“风险存在。”他没有回避,“但我会确保,所有针对性的危险,止步于我。你需要承担的,主要是生活环境的改变、一定程度的监控,以及扮演角色带来的心理压力。”他顿了顿,“选择权在你。但一旦签字,没有退路。我的世界,没有试错的机会。”
空气再次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操练口号声,单调而规律地重复着。
苏钰晚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膝上、因用力而骨节分明的手。这双手能穿最细的针,引最柔的线,绣出花鸟的灵动、山水的意境,却似乎握不住命运最粗暴的转折。
然后,她想起了雨夜里老宅孤单的灯火,想起了樟木箱里那些沉默的锦绣,想起了太奶奶掌心最后一点温度。
也想起了门外,那些迫不及待想要吞噬一切的声音。
她需要力量。哪怕这力量来自一座冰山,哪怕需要以自由和未知的险境为代价。
再次抬起头时,苏钰晚眼中的犹豫已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破釜沉舟的清澈与平静。
“我同意。”她说,“但我有两个条件。”
陆珩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说。”
“第一,婚姻期间,你不能干涉我的刺绣创作与传习所事务。这是我的根,不能断。”
“可以。”
“第二,”她深吸一口气,目光直视着他,“当你的任务结束,或者你遇到真正心仪之人时,请明确告知我。我会无条件配合解除婚姻关系,绝不纠缠。”
陆珩看着她。女孩的眼睛很亮,里面有种近乎天真的执拗,却又奇异地与她此刻谈判的姿态融为一体。他见过太多人在这种交易前的贪婪、算计或畏惧,唯独没有见过这样……干净又决绝的。
“成交。”他没有任何迟疑,从胸前的口袋抽出一支黑色的钢笔,拧开笔帽,在协议末尾“甲方”处,利落地签下自己的名字。笔锋锐利,力透纸背,每一笔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签完,他将笔递给她。
苏钰晚接过笔。钢笔握在手里,沉甸甸的,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她俯身,在“乙方”签名的空白处,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
苏钰晚。
三个字,秀气中带着不易折的筋骨。
协议一式两份。陆珩收好自己那份,起身:“明早八点,民政局特殊通道。带齐证件。”
他走到门口,手握上门把,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今晚收拾必要行李。登记后,直接随我前往驻地。”
门开了,又关上。沉闷的响声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了几下,最终归于寂静。
苏钰晚独自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那份墨迹未干的协议,又抬头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云层低垂,似乎又有雨意。
一场始于绝对功利与各自困境的荒唐契约。
一个冷硬如铁、背景成谜的契约丈夫。
一段被“任务”与“保护”双重枷锁禁锢的未知婚姻。
就这样,在江南暮春潮湿的空气里,悄然落下了第一笔。
她慢慢折好协议,放进随身的布袋最内层,紧挨着那本纸张已然脆黄的《苏氏绣谱》。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林薇回了一条简短的信息:
“已见面。明日登记。”
几乎下一秒,林薇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担忧和后怕:“晚晚!你疯了?!你真的……那可是个连我都挖不出底细的人!你就这么答应了?”
苏钰晚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几个穿着军装的年轻人列队跑过,脚步整齐划一,充满了一种她所陌生的、坚硬的力量感。
“薇薇,”她对着电话轻声说,声音飘忽却坚定,“我没有别的路了。”
挂断电话,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即将暂时告别的城市。
雨,终于又细细密密地下了起来,无声地浸润着世间万物,也模糊了前路所有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