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城市尚未完全苏醒,路灯在薄雾中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
苏钰晚站在苏家老宅的门廊下,身边立着一个半旧的二十四寸行李箱,以及一个用厚布仔细包裹好的长方形木盒——里面是她的绣架和最重要的几套丝线。她只带了最必需的东西,几件换洗衣服,洗漱用品,还有那个装着家传绣谱和太奶奶平安扣的锦缎盒子。
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在晨雾中沉默的老宅。飞檐翘角在灰白的天色里勾勒出沧桑的轮廓,门楣上“苏绣传家”的牌匾字迹已然斑驳。
“太奶奶,我走了。”她在心里轻声说,“我会回来的。带着能守住这里的力量回来。”
巷口传来汽车引擎低沉的嗡鸣。
一辆通体漆黑的越野车,车型硬朗,线条冷峻,没有悬挂军牌,但车身上那种洗练到极致、不带任何冗余装饰的风格,无声地彰显着它与普通民用车的不同。
驾驶座的车窗降下,露出陆珩轮廓分明的侧脸。他依旧穿着那身没有标识的作训服,只是换了一双深色的作战靴。他朝苏晚这边看了一眼,目光在她身边的两件行李上略微停顿。
苏钰晚深吸一口气,拉起行李箱的拉杆,抱起那个有些分量的木盒,走下台阶。
陆珩已经下车,他动作极快地绕过车头,没说话,直接从她手里接过了那个木盒。入手时似乎掂量了一下重量,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放进了后备箱。接着是行李箱。
“上车。”他拉开车门。
苏钰晚坐进副驾驶。车内异常整洁,几乎没有任何私人物品。只有挡风玻璃下,固定着一个黑色的、方正的电子设备,屏幕暗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很淡的、类似皮革和某种冷冽清洁剂混合的味道。
车子平稳地驶出古旧的巷子,汇入逐渐繁忙起来的城市街道。陆珩开车很稳,但速度不慢,变道超车干脆利落,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精准感。他几乎不说话,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侧脸的线条在清晨微光里显得格外冷硬。
苏钰晚也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她不知道目的地是哪里,也不知道接下来要面对什么。这种对未来的全然未知,比老宅即将被夺走的危机,更让她心绪难宁。
大约四十分钟后,车子拐入一条相对僻静的林荫道,前方出现了一栋庄重肃穆的建筑。门口有持枪的哨兵站岗,看到这辆车,并未阻拦,只是立正,目光如炬地扫过车内。
民政局。但显然不是对公众开放的那个。
车子在内部停车场停下。陆珩熄火,拔下钥匙。“到了。”
他率先下车,从后备箱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苏钰晚跟着下来,整理了一下被安全带压皱的裙摆,手心有些潮湿。
陆珩走了两步,察觉她没跟上,回头看她。晨光中,女孩站在车旁,身形单薄,脸色有些苍白,眼神里有种极力掩饰却依然泄露的茫然与紧绷。
他脚步顿住,转身走回她面前。
“跟着我,不用说话。”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但语速放缓了些,“问什么,答什么。多余的问题,我来处理。”
苏钰晚点点头,努力挺直脊背。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侧面的小门。里面很安静,走廊铺着光洁的大理石,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一个穿着深色制服、表情严肃的中年男人已经等在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
“陆同志。”男人迎上来,目光飞快地从苏晚脸上掠过,点了点头,“都准备好了,请这边走。”
房间不大,布置得像一间小型会客室。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位五十岁上下、穿着干部服的女同志,胸前别着工作牌。她面前已经摊开了几份文件和两个暗红色的本子。
“陆珩同志,苏钰晚同志,请坐。”女干部语气平和,但眼神锐利,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审视。
两人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下。陆珩将那个牛皮纸袋递过去。女干部打开,抽出里面的材料:两人的户口本、身份证、单位证明,还有一份加盖了红色机密印章的部队函件。
她仔细地核对着,房间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气氛安静得有些压抑。
“苏钰晚同志,”女干部忽然抬头,目光直接落在苏晚脸上,“你自愿与陆珩同志结为夫妻?”
苏钰晚感到陆珩的视线似乎也落在了自己身上。她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指甲抵着掌心,清晰的痛感让她迅速镇定下来。
“是的,我自愿。”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清晰平稳。
女干部点了点头,又看向陆珩,问了同样的问题。
“是。”陆珩的回答简短有力,没有任何犹豫。
女干部不再多问,从抽屉里拿出两份《申请结婚登记声明书》,推到两人面前。“请仔细阅读,然后在声明人处签字。”
声明书的格式是标准的,但苏钰晚注意到,在“职业”一栏,陆珩的那份打印的是“军人(涉密)”,而她自己的则是“非遗传承人/自由职业”。在“认识途径”一栏,空白着。
陆珩拿起桌上的钢笔,没有任何停顿,在自己那份声明书下方,利落地签下名字。然后,他将笔递给苏钰晚。
笔杆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苏钰晚接过,俯身,在自己那份声明书上,一笔一画,写下“苏钰晚”三个字。她的字迹不如他的遒劲,却工整清秀。
女干部收回声明书,检查无误,又从旁边拿起一个方形的红色印泥盒。“请按指印。右手拇指。”
鲜红的印泥。陆珩先按,指印清晰,纹路深刻。轮到苏钰晚时,她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闭了闭眼,用力按了下去。一个略显模糊的红色指纹,留在了她名字的旁边。
“好了。”女干部收起所有文件,拿起桌面上那两本暗红色的结婚证,再次确认了贴在上面的、昨天仓促拍好的双人照——照片上的两个人,表情都有些过于严肃,看不出多少新婚的喜悦。她拿起那枚沉甸甸的“结婚登记专用章”。
“咚。”
“咚。”
两声沉闷而清晰的声响,鲜红的印章,稳稳地盖在了两本结婚证的内页。
声音落下的瞬间,苏钰晚感觉自己的心脏也跟着重重一跳,仿佛被那印章的力道叩击了一下。
女干部将两本结婚证分别推到两人面前,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公式化的笑容。
“恭喜二位。结婚证请妥善保管。”
陆珩拿起属于他的那本,看都没看,直接放进了作训服内侧的口袋。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只是收起一份普通的文件。
苏钰晚也伸出手,拿起自己那本。封皮是光滑的暗红色,烫金的国徽和“结婚证”三个字在灯光下泛着微光。她翻开,里面是那张看起来有些别扭的合照,下面是打印好的个人信息:
姓名:苏钰晚
性别:女
出生日期:……
配偶:陆珩
配偶,陆珩。
这两个字,以一种最合法、最正式的方式,与她的人生捆绑在了一起。
她合上本子,将它小心地放进随身背着的帆布包最内侧的夹层,和太奶奶的平安扣放在一起。坚硬的封面贴着柔软的绣帕,形成一种奇异的触感。
手续完成,女干部站起身,朝陆珩点了点头:“陆同志,后续的档案录入和同步,我们会按照流程尽快处理。祝你们……一切顺利。”
“谢谢。”陆珩简短回应,随即看向苏钰晚,“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房间。走廊里依旧安静。刚才领路的中年男人等在门口,将一个密封的档案袋交给陆珩:“您要的,都在这儿了。”
陆珩接过,道了声谢,脚步未停。
重新坐回车里,气氛比来时更加沉默。陆珩启动了车子,却没有立刻驶离,而是从那个刚拿到的档案袋里,抽出了一份薄薄的、带有表格的文件。
苏钰晚用余光瞥见,那似乎是一份个人档案的首页。在“家庭成员及主要社会关系”一栏,原本空白的地方,此刻已经用黑色打印字体,清晰地填上了新的内容:
配偶:苏钰晚,女,22岁,关系:夫妻。
陆珩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大约两秒钟。窗外的光线照进来,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眼中的具体情绪。
然后,他拿出自己的军官证——苏钰晚第一次见到那深绿色的封皮——翻开,在某一页上似乎也记录着类似的信息。他看了一眼,合上,连同那份档案文件一起,重新塞回袋中,封好。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挂挡,将车子平稳地驶出停车场。
这一次,车子没有开往市区,而是径直驶上了通往城郊的高速公路。窗外的风景逐渐由城市建筑变为绵延的田野和低矮的山丘。
苏钰晚终于忍不住,轻声问:“我们现在去哪里?”
“驻地。”陆珩目视前方,“你的行李已经随之前的车辆送过去了,我们直接去家属院。”
家属院。这个词让苏钰晚的心又是一紧。那将会是一个怎样的地方?会面对怎样的人?
“我需要……注意什么吗?”她问得有些迟疑。
陆珩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词。
“记住你现在的身份,”他说,声音平稳无波,“陆珩的合法配偶。其他,不需要刻意做什么。有问题,找我。”
合法配偶。这个身份此刻听来,依然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车子继续在高速上飞驰,将城市远远抛在身后。苏钰晚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手指轻轻抚过帆布包里那本结婚证坚硬的棱角。
从这一刻起,在法律意义上,在即将呈递给某个神秘“任务”审查机构的档案里,在那些她尚且未知的、陆珩的世界里——
配偶栏,写着她。
苏钰晚。
一个为了守住百年老宅和一门濒危手艺,将自己置入一段冰冷契约的绣娘。
她不知道前方等待她的是什么,也不知道这段关系最终会将她和身边这个冷硬如铁的男人引向何方。
她只知道,路已选定,再无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