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1-16 15:31:57

酒醉风波后的第二天清晨,苏晚是在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中醒来的。

她看了看时间,才六点过十分。咳嗽声是从次卧传来的,断断续续,带着沉闷的回音,听得人心里发紧。

她起身,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推开一条门缝。

陆珩已经醒了,靠坐在床头,一手捂着嘴,肩膀因为剧烈的咳嗽而微微耸动。他脸色比昨天更差,苍白中透着不正常的潮红,额头上覆着一层细密的冷汗。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已经凉了。

苏钰晚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你发烧了。”她说。不是疑问句。

陆珩抬眼看她,眼睛里布满血丝,眼神却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清明和冷硬,只是眼底深处有一抹挥之不去的疲惫。“没事。”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我去给你拿药。”苏钰晚转身要走。

“不用。”陆珩叫住她,掀开被子下床,“今天有会。”

他的动作有些虚浮,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试图维持住那份不容侵犯的威严。

苏钰晚看着他倔强的背影,没再劝,只是默默地去厨房熬了一锅姜丝小米粥。

陆珩洗漱完出来,看到桌上热气腾腾的粥,动作顿了一下。

“喝了再去。”苏钰晚把碗推过去,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陆珩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坐下来,沉默地开始喝粥。他吃相依旧很快,但苏钰晚注意到,他端着碗的手指,关节处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喝完粥,他放下碗,起身。“我走了。”

“等一下。”苏钰晚叫住他,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盒没拆封的感冒药和退烧药,放在桌上,“带着。”

陆珩的目光在那盒药上停留了一瞬,喉结滚动,最终伸手拿了起来,揣进常服口袋里。

“谢谢。”

他留下两个字,转身出了门。

苏钰晚看着关上的门,轻轻叹了口气。这个人,真是倔得像块石头。

接下来的两天,陆珩依旧早出晚归,但咳嗽似乎好转了一些。苏钰晚每天都会提前熬好清淡的粥或汤,放在桌上。他从不说什么,但每次都会喝完。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之前的轨道,平静,带着一点心照不宣的、疏离的关照。

直到周五的傍晚。

夕阳的余晖给灰白色的楼房镀上一层暖金。苏晚刚把晒干的绣品收进来,就听到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声。不是陆珩那辆吉普车,而是一辆黑色的、看起来颇为气派的轿车。

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一位是穿着深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的老人,拄着一根紫檀木手杖。另一位是四十岁上下、西装革履、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精干的男人。

两人一下车,便径直朝着苏钰晚住的这栋楼走来,目标明确。

苏钰晚心里莫名一跳,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几分钟后,她家的门被敲响了。敲门声沉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苏钰晚打开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刚才楼下看到的那一老一少。老人的目光锐利如鹰,在她脸上身上迅速扫过,带着审视和毫不掩饰的挑剔。年轻男人则微微颔首,脸上带着公式化的、疏离的微笑。

“苏钰晚同志?”年轻男人开口,声音温和,却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味道,“我们是陆珩的家人。这位是陆老爷子,陆珩的爷爷。我是陆珩的堂哥,陆文远。”

苏钰晚的心猛地沉了下去。陆珩的家人?他从未提起过。而且,看这架势,来者不善。

她定了定神,侧身让开:“陆爷爷,陆先生,请进。”

陆老爷子拄着手杖,迈步进屋,目光在简洁到近乎寒酸的客厅里扫了一圈,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陆文远跟在后面,脸上始终带着那副看不出真实情绪的微笑。

“坐。”苏钰晚去倒了茶,放在两人面前。

陆老爷子没动茶杯,手杖轻轻点着地面,开门见山:“苏钰晚是吧?你和陆珩结婚的事,我们陆家,事先并不知情。”

他的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

苏钰晚垂着眼:“婚姻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按律登记即可。”

“两个人的事?”陆老爷子冷哼一声,“陆珩是陆家的长孙!他的婚姻,关系到陆家的门楣和未来的资源!岂能如此儿戏?”

陆文远适时地接话,语气依旧温和,却字字如刀:“苏钰晚同志,我们调查过你。苏绣非遗传承人,听起来不错。但现实是,家道中落,只剩一座破败老宅,社会关系简单……说白了,毫无背景和助力。你和陆珩结婚,是为了什么,大家心知肚明。”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锐利:“陆珩年纪轻,性子倔,一时冲动,我们可以理解。但婚姻不是儿戏,尤其是对陆家来说。只要你肯签了这份协议,主动提出离婚,条件,你可以随便开。”

他说着,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苏钰晚面前。

苏钰晚看着那份文件,指尖冰凉。协议条款清晰优厚,足以让她保住老宅,甚至后半生无忧。但前提是,她必须“自愿”结束这段婚姻。

羞辱感,混杂着一种被彻底轻视的冰冷,慢慢爬上脊背。

她抬起头,迎上陆老爷子审视的目光和陆文远看似客气实则逼迫的眼神,脸上慢慢褪去了最后一丝血色,但背脊却挺得笔直。

“陆爷爷,陆先生,”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和陆珩的婚姻,合法有效。是否般配,是否‘有用’,是我们夫妻之间的事。至于离婚……”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份协议。

“除非陆珩亲口对我说,否则,我不会签任何字。”

陆老爷子的脸色沉了下来,手杖重重一顿:“放肆!这就是你对长辈说话的态度?果然是没什么教养的小门小户!”

陆文远也收起了那副温和的假面,声音转冷:“苏钰晚同志,我劝你识时务。陆家能给你的,远比你能想象的多。硬撑着,对你没好处,陆珩的前途,不是你一个绣花女能耽误得起的!”

“我的前途,什么时候需要别人来耽误?”

一个冰冷到了极点、仿佛淬着冰碴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门口传来。

客厅里的三人同时转头。

陆珩不知何时回来了。他站在门口,常服的扣子解开了两颗,显然是匆忙赶回。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翻涌的寒意,让室温骤降。

他的目光先落在苏晚身上,看到她苍白却倔强的脸,和她面前那份刺眼的协议,眼底的冰层骤然裂开,迸射出骇人的戾气。

然后,他才看向沙发上的一老一少。

“爷爷。”他对陆老爷子点了点头,语气是冷的,带着疏离的敬意。

“陆珩,你回来得正好。”陆老爷子沉声道,“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妇!对长辈毫无尊重,还……”

“她是我妻子。”陆珩打断他,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该怎么对我,怎么对您,我心里有数。”

他走到苏钰晚身边,没有看那份协议,而是直接伸手,将它拿起来。

在陆文远惊愕的目光和陆老爷子骤然阴沉的眼神中,他面无表情地,将那份协议,从中间,缓慢而坚定地,撕成了两半。

纸张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你!”陆老爷子猛地站起身,手杖指着陆珩,气得浑身发抖,“反了你了!”

陆珩将撕碎的协议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转过身,将苏晚轻轻往自己身后一带。

他高大挺拔的身躯,完全将她护在了身后,挡住了来自前方的所有压力和视线。

“爷爷,堂哥,”陆珩看着他们,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我陆珩的婚事,我自己做主。我选的妻子,是好是坏,我认。”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陆文远:“至于前途——”

他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

“我陆珩的肩膀上能扛几颗星,靠的是我手里的枪和身后的兵,不是靠娶了谁,或者攀了哪家的高枝。”

他往前迈了一小步,明明是晚辈,气势却完全压倒了对面两人。

“今天,你们是作为家人来看我,我欢迎。但如果是来对我的妻子指手画脚,逼她做她不愿意的事……”

他的眼神骤然锐利如刀锋。

“那就请回。”

“这里是我的家,部队给我和我的家属住的地方。”

“不欢迎外人,在这里撒野。”

最后几个字,一字一顿,带着钢铁般的冷硬和绝对的维护。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陆老爷子胸口剧烈起伏,瞪着陆珩,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孙子。陆文远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手指捏紧了公文包的提手。

苏钰晚站在陆珩身后,看着他宽阔的肩背,鼻尖莫名地一酸。他挡在她身前的背影,像一座沉默而坚固的山,将所有的风雨和恶意,都隔绝在外。

他能给的,或许不是柔情蜜意。

但这一刻,这份毫无保留的、近乎蛮横的庇护,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她心悸。

许久,陆老爷子重重地哼了一声,手杖用力敲了一下地面。

“好,好得很!陆珩,你翅膀硬了!”

他不再看苏钰晚一眼,转身就往门口走。陆文远眼神复杂地看了陆珩一眼,也连忙跟上。

门被重重甩上,发出震耳的响声。

客厅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两人。

陆珩转过身,看向苏晚。

他的脸色依旧不好,带着病后的苍白和疲惫,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沉静。他看着苏晚微微发红的眼眶和依旧紧抿的唇,沉默了几秒。

“没事了。”他说,声音有些沙哑。

苏钰晚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以后,”陆珩又说,“他们再来,不用开门。直接告诉我。”

“……好。”

又是一阵沉默。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从窗外斜射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在地板上。

“我饿了。”陆珩忽然开口,语气平淡,仿佛刚才那场剑拔弩张的对峙从未发生过,“有吃的吗?”

苏钰晚愣了一下,抬起头,撞进他平静的眸子里。

那里面,没有质问,没有探究,只有一种近乎家常的、简单的需求。

她的心,忽然就安定了下来。

“有。”她轻声说,“我去热饭。”

她转身走向厨房。

陆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垃圾桶里那撕碎的协议,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

这个看似柔弱、却会在关键时刻挺直脊梁、说出“除非他亲口对我说”的女孩。

似乎,比他预想中,更坚韧,也更……值得他护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