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1-16 15:32:05

陆老爷子来过之后,日子反而进入了一种奇异的平静。那场冲突像一场急雨,来势汹汹,去后却洗净了尘埃,让某些界限更加清晰。

陆珩似乎用某种苏晚不知道的方式,彻底隔绝了陆家那边的干扰。至少,再没有不速之客登门。他依旧忙碌,咳嗽断断续续拖了小半个月才好利索。苏钰晚依旧每日与绣架为伴,那幅用“天水碧”丝线绣的《远山含黛》渐渐有了朦胧的轮廓。

两人之间,那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互助”模式,似乎也固定下来。他会在她深夜伏案时,沉默地换一盏更亮的灯;她会在察觉他胃不舒服时,熬一锅软烂养胃的小米粥放在灶上温着。对话依旧不多,但偶尔在餐桌上的沉默,不再令人窒息,反而有种……彼此安于现状的松弛。

直到十月中旬,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流席卷了城市。

那天是周五,陆珩比平时回来得早些,脸色比平日更凝重几分。吃饭时,他几乎没有动筷子,只是沉默地喝着汤。

苏钰晚察觉到异常,放下碗,轻声问:“出什么事了吗?”

陆珩抬眼看她,眸色深不见底:“有任务,紧急调动。”

苏钰晚的心微微一紧:“要去哪里?多久?”

“西南边境。时间不确定,短则一两周,长可能……一两个月。”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明天一早出发。”

这么快。苏钰晚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西南边境……听着就很遥远,也很……不太平。但她什么也没问,只是点了点头:“好。需要我帮你收拾行李吗?”

“不用。”陆珩拒绝得干脆,“部队有准备。”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不在期间,一切照旧。有事找小陈,或者直接打电话给值班室。”

“嗯。”

之后便是沉默,这顿饭吃得格外安静。饭后,陆珩破例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一份厚厚的文件。苏钰晚在厨房洗碗,水流声哗哗作响,衬得客厅愈发寂静。

等她收拾完出来,陆珩已经合上了文件。他站起身:“早点休息。”

“你也是。”苏钰晚看着他走向次卧的背影,忽然开口,“……注意安全。”

陆珩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门关上。

那一夜,苏钰晚睡得并不安稳。窗外风声呼啸,吹得窗户玻璃嗡嗡作响。次卧的灯,亮到很晚。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苏钰晚就醒了。她听到外面传来极轻的响动,是陆珩在收拾。

她披衣起来,推开房门。客厅里,陆珩已经穿戴整齐,一身利落的作训服,脚边放着一个深绿色的行军背囊。听到声音,他转过头。

晨光熹微,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吵醒你了?”他问。

苏钰晚摇摇头:“没有,我……煮点面,你吃了再走?”

“来不及了。”陆珩看了一眼腕表,“车在楼下等。”

空气静默了一瞬。苏钰晚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看着他。

陆珩背起背囊,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他侧过头,看了苏钰晚一眼。

“走了。”

“嗯。”

门打开,又合上。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道里。

苏钰晚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辆越野车亮起车灯,驶入还未完全褪去的夜色中,很快消失不见。

家里,彻底安静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时间仿佛被拉长,又仿佛被缩短。苏晚的生活依旧规律,绣架前的时光占据了大部分。只是,少了另一个人的脚步声、偶尔的咳嗽声、以及那存在感极强的沉默,这房子显得格外空旷。

服务社的李大姐和其他几个相熟的军嫂,知道陆珩出任务了,对她格外关照了些,常邀她一起买菜、打毛衣。苏钰晚偶尔会去,但更多时候还是宁愿待在安静的房间。

她开始留意新闻广播,尤其是关于西南边境的消息。大多是含糊的报道,某某地区开展联合演习,某某部队完成换防。她试图从那些枯燥的字眼里,捕捉到一丝可能与陆珩有关的讯息,却总是徒劳。

一周过去了,音讯全无。

苏钰晚告诉自己,这很正常。他的任务性质特殊,恐怕根本无法与外界联系。

但心里某个角落,还是会时不时地,冒出一点细微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惦念。会想他任务顺不顺利,咳嗽有没有再犯,西南边境的夜,是不是比这里更冷。

又是一个深夜。窗外秋雨淅沥,敲打着玻璃。苏钰晚刚完成《远山含黛》的最后几针,正对着灯光仔细检查绣品的细节。突然,手机屏幕亮了下,看到那串有些熟悉的熟悉的数字,她放下绣品,打开手机。

打开短信。

只有两个字,连标点都没有:

安好?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像带着西南边境干燥的风沙和夜色里的寒意,穿过遥远的距离,猝不及防地撞进她的眼底。

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屏幕的光,映亮了她有些怔忡的脸。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轻轻移动,回复:

都好。注意安全。

点击,发送。

屏幕暗了下去。房间里只剩下雨声,和她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声。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发来短信。是任务间隙?还是遇到了什么?又或者,只是……例行公事般的确认?

但无论是什么,这简单的两个字,和他第一次主动传来的讯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她心里漾开了一圈圈无法忽视的涟漪。

她重新拿起那幅刚完成的《远山含黛》。青碧色的丝线在灯光下泛着润泽的光,远山朦胧,云雾缭绕,透着一种静谧而深远的意境。

原本,她绣这幅画,只是想尝试“天水碧”在不同光线下的变幻。此刻看着,却莫名觉得,那山影迢递,云雾深锁的样子,像极了西南边境那些她从未见过、却因他而变得具体起来的、沉默而险峻的群山。

她将绣品小心地收好。

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一些。

苏晚走到窗边,望着漆黑的、被雨丝濡湿的夜空。西南,在那个方向。

手机静静地躺在绣架上,屏幕已经彻底暗了。

但那条简短到极致的短信,和那两个字的重量,却沉甸甸地留在了这个雨夜,也留在了她的心底。

安好?

——都好。

一场始于契约的陌路婚姻里,第一次,有了超越契约义务的、远隔山河的、笨拙而克制的问候。

无关风月。

却已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