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安好?”的短信之后,又过去了十来天。陆珩没有再发来任何消息,仿佛那一夜隔着山河的简短问候,只是苏钰晚恍惚间的一个错觉。
但苏钰晚的生活,却因那两个字,悄然发生着改变。
她不再只是被动地等待,或者仅仅通过新闻广播去捕捉虚无缥缈的信息。她开始更仔细地观察天气,当广播里提到西南地区有暴雨或降温预警时,她的眉头会不自觉地蹙起。她去服务社买毛线,原本只是想学着打条围巾打发时间,却鬼使神差地选了最厚实保暖的深灰色。
更多的时候,她坐在绣架前,对着绷子上新换的素白绸缎出神。手指捻着丝线,却迟迟没有落下第一针。
该绣什么呢?
太奶奶留下的绣谱里,有寓意吉祥的“百福图”,有象征富贵的“牡丹锦鸡”,也有祈求平安的“钟馗镇宅”。以往逢年过节,或是有人家求取绣品祈福,她总能很快选定合适的题材。
但这一次,对着这块空白的绸缎,她却感到前所未有的踌躇。
为他绣点什么。
这个念头,是在收到那条短信之后,悄然浮现,而后便像藤蔓一样,无声地缠绕生长。
不是契约义务,不是回报他那些不动声色的关照或强势的维护。只是……在知道他身处遥远且可能危险的地方时,一种源自心底的、近乎本能的冲动。
想为他做点什么。哪怕微不足道,哪怕他可能根本不在意,甚至不会看到。
最终,她没有选择那些繁复华丽的传统图样。
她从樟木箱最底层,找出了一块颜色极为特殊的布料。那是太奶奶年轻时亲手染的,叫“铁锈红”,不是鲜艳的正红,而是一种沉郁厚重的暗红,像凝固的血,又像历经风霜的庙宇廊柱,颜色里透着时光沉淀的庄重与力量。
布料不大,只够做一个小巧的物件。
她比量着尺寸,裁剪下来一块方正的红布。然后,选用了最坚韧的金黄色丝线。
没有画底稿。她直接将针尖刺入红布边缘。
指尖牵引着金线,一针,一线。针脚细密如发,却异常沉稳有力。她绣的不是花鸟,不是文字,而是一种极为古拙、甚至有些抽象的纹路——连绵的山脉轮廓,叠加着类似锁甲般的菱形格纹,又在边角处,融入了一点仿佛闪电划过的锐利折线。
这是太奶奶当年教过的,一种几乎失传的“甲胄祈福纹”,据说源于古时将士出征前,母亲或妻子在其贴身软甲内里绣上的辟邪护身符号。纹样本身并无定式,全凭绣者心意,核心是“山”的稳固,“甲”的护佑,以及“刃”的锋芒。
苏钰晚绣得很慢,也很专注。每一针都倾注着心神,仿佛将那些无法言说的担忧、祈愿,还有对他能平安归来的全部念想,都细细地绣进了这纵横交错的丝线里。
白天绣,晚上在灯下也绣。指尖被针扎破了好几次,渗出细小的血珠,她只是轻轻吮掉,继续。李大姐来串门,看到她绣的东西,愣了一下,随即了然地拍拍她的手背,什么也没多说。
用了整整三天,这个小物件才终于完成。
最后收针打结,苏晚将它托在掌心。暗红色的底布,金黄色的纹路在光线下流转着沉静而神秘的光泽。纹样古朴奇异,不似寻常的平安符那样温软,反倒透着一股与他气质相合的、冷硬而坚实的力量感。
她找来一小块同样颜色的丝绸,将它仔细包裹好。然后又找出一根结实的深棕色皮绳,串过包裹的一角,打了一个牢固的结。
一个可以贴身佩戴的平安符,完成了。
她握着这个尚带着指尖温度的护身符,走到客厅窗边。秋日的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照进来,暖洋洋的。楼下有孩子在嬉闹,远处训练场传来隐约的口号声。
一切都和她刚来时一样。
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她不知道这个平安符何时能送到他手里,甚至不知道他会不会接受。但她做了,心里那份空落落的惦念,仿佛就找到了一个实在的寄托。
第二天,苏晚将平安符交给了来送生活补助的小陈。
“小陈,这个……麻烦你,如果方便的话,下次有东西或者信件往那边捎的时候,帮我带给他。”她把那个用丝绸小心包好的小物件递过去,语气尽量平静。
小陈接过,入手感觉了一下,立刻明白了是什么,眼睛亮了一下,郑重地点头:“嫂子放心!我一定想办法带到营长手里!”
“谢谢。”苏钰晚顿了顿,又轻声补充,“不用特意说是我绣的。就说是……家里捎的。”
小陈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我懂,嫂子!”
小陈走后,苏钰晚看着空荡荡的客厅,心里那点因完成护身符而短暂充盈的感觉,又慢慢被更深的寂静取代。
她重新坐回绣架前。绷子上依旧空无一物。
这一次,她没有再犹豫。她选了几种颜色最鲜亮、最柔软的丝线——樱桃红、鹅黄、水绿、藕荷……
指尖引着彩线,开始在素白的绸缎上,绣起了春日里最早绽放的、簇簇拥拥的迎春花。
纤细的枝条,嫩黄的花瓣,一点点在针下绽放,鲜活,热闹,充满了勃勃生机。
仿佛要用这满目鲜亮的色彩,驱散秋日的萧瑟,也驱散心底那不知何时弥漫开的、浅浅的阴霾与等待。
她绣得很投入,以至于没有注意到,窗外的天色,渐渐阴沉下来。
遥远的两千公里之外,西南边境某处隐蔽的临时指挥所。
陆珩刚结束一场长达六小时的战术推演,眼底带着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他走到简陋的休息处,接过通信员递过来的一个密封的小包裹。
“营长,刚到的补给里捎来的,说是……家里给您的。”通信员说完,便识趣地退开了。
陆珩掂了掂包裹,很轻。他撕开外层防潮的油纸,里面露出一个深棕色的、用细麻绳捆扎好的小布袋。
解开麻绳,倒出里面的东西。
一块折叠整齐的暗红色丝绸。
他展开丝绸,一个古朴的、带着奇异纹路的暗红色护身符滑落掌心。金线在昏暗的光线下,隐隐流转。
入手微沉,带着织物特有的细腻触感,和一丝极淡的、仿佛阳光晒过后的干净气息。
没有字条,没有落款。
但他几乎瞬间就明白了,这是什么,来自谁。
指尖抚过那上面细密到近乎嶙峋的“甲胄”纹路和山脉轮廓,那冰冷的、属于金属和战场的触感下,却奇异地包裹着一股温润而执拗的力量。
他沉默地看了很久。
然后,将护身符上那根皮绳的搭扣解开,低下头,将它贴身戴在了脖子上。
暗红色的布料贴着锁骨下方的皮肤,初时微凉,很快便被体温焐热。那沉甸甸的、带着某种奇异安抚力量的触感,清晰地烙印在胸口。
他抬手,指尖无意识地按了按胸口那处微微凸起的地方。
目光,投向指挥所外苍茫晦暗的群山剪影,和更远处,故乡所在的方向。
冷硬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柔和了那么一瞬。
窗外,边境的风呼啸着卷过山隘,带着粗粝的沙尘和深秋的寒意。
而贴身佩戴的那一抹温热的红与金,却像无声燃烧的、微小而坚定的火种,在这远离烟火与柔软的边疆之地,为他隔开了一小片属于“家”的、熨帖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