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1-16 15:32:42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被迅速吞没,警报声由远及近,撕裂了傍晚的宁静。

陆珩几乎是被紧急赶来的警卫连战士和军医强行“架”上担架的。他肋下的伤比看上去更严重,初步判断有肋骨骨裂,左臂的大面积擦伤也需要立刻清创缝合。但他坚持在彻底失去意识前,用最后一丝清醒和威严,下达了数条指令,封锁、排查、上报……直到被推进军区医院的手术室,那染血的外套下,冷硬的面容才彻底被麻醉覆盖。

苏钰晚坐在手术室外冰凉的塑料长椅上,身上披着一件不知是谁递给她的军大衣,上面还沾着尘土和枯叶。她双手紧紧攥着大衣粗糙的边缘,指尖冰凉,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眼前反复闪回着那辆疯狂冲来的车头,和他将她护在怀里时,那声沉闷的撞击,以及他指缝间不断渗出的、刺目的红。

她甚至没看清开车的人是谁。

是意外?还是……冲着她来的?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如果真是冲着她,那陆珩完全是遭受了无妄之灾。可如果他不在……

“嫂子,喝点水吧。”小陈红着眼圈,递过来一杯热水,声音有些哽咽,“营长他……不会有事的。”

苏钰晚机械地接过水杯,温热的杯壁却暖不透她冰凉的手指。她看着手术室上方亮起的红灯,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时间在焦灼中一分一秒地爬行。

不知过了多久,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了。主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神色疲惫但还算镇定:“陆营长情况稳定,左侧第六、七肋骨骨裂,但没有移位,保守固定即可。左臂伤口已经清创缝合,失血有些多,需要住院观察几天,防止感染和并发症。万幸的是,撞击时他保护动作很到位,内脏和脊柱没有受到严重冲击。”

苏钰晚悬着的心,这才重重地落回实处,腿一软,险些站不住,被旁边的小陈及时扶住。

“病人麻醉还没完全醒,需要安静。家属可以进去看看,但别待太久。”医生说完,便离开了。

苏钰晚几乎是踉跄着走进病房的。

陆珩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上毫无血色。他身上连接着监控仪器,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固定在胸前,肋下也做了固定。他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呼吸平缓,但眉心即使在昏迷中,也微微蹙着,仿佛还在忍受着痛楚。

苏钰晚走到床边,看着这张平日里冷硬威严、此刻却无比脆弱的脸,眼眶再次湿热。她伸出手,指尖悬在半空,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极其轻柔地,拂开了他额前被汗水濡湿的一缕头发。

指尖碰到他皮肤的瞬间,那温热的触感和真实的生命力,让她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松懈下来,泪水无声地滑落。

她没有待太久,怕打扰他休息。退出病房后,她向小陈和赶来的几位领导详细说明了事发经过,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警方和军方的联合调查已经启动,那辆面包车在逃出不远后就被遗弃,正在全力追查嫌疑人。

接下来的几天,苏钰晚几乎住在了医院。

陆珩在第二天下午才完全清醒过来。麻药过去后,伤口和骨裂的疼痛开始清晰而剧烈地袭来,但他一声不吭,只是脸色比之前更白,额头上不断渗出冷汗。

苏钰晚寸步不离。喂水喂饭,擦脸擦手,协助护士换药,盯着输液瓶……她做得仔细而沉默,动作从一开始的生疏,很快变得熟练起来。她甚至学会了如何在不牵动他伤口的情况下,帮他稍微调整一下躺卧的姿势,让他能舒服一点。

陆珩起初很不习惯,甚至有些抗拒。他习惯了命令别人,习惯了独自承受,不习惯被这样事无巨细地照料,尤其对方是苏钰晚。

“我自己来。”他试图用没受伤的右手去拿水杯,声音嘶哑。

苏钰晚只是平静地按住他的手,将吸管递到他唇边:“医生说了,你左臂不能动,肋骨也要固定,尽量少用力。”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眼神澄澈,动作温柔,却透着一股和他相似的、一旦决定就绝不退让的韧劲。

陆珩看着她,眸色深沉,最终,还是沉默地接受了。

距离,在日复一日的贴身照顾中,被悄然打破,却又重新构筑。

他被迫卸下了所有冷硬的盔甲,袒露出伤病带来的虚弱和依赖。而她,则从一个需要被保护的角色,迅速转换成了细心而坚韧的看护者。

他疼得睡不着时,她会坐在床边,用温热的毛巾一遍遍擦拭他冒冷汗的额头和脖颈,手指轻柔地按压他紧绷的太阳穴。动作生涩,却奇异地带着安抚的力量。

他因为伤口发痒或固定带不适而烦躁时,她会轻声和他说话,讲大院里的琐事,讲她绣品的新构思,甚至,偶尔会哼起一段江南小调,声音低柔婉转,像潺潺的溪水流过心间。

他需要方便时,她会红着脸,却异常镇定地扶他起身,帮他举着输液瓶,等他艰难地完成,再小心地扶他躺下,全程目不斜视,动作稳当。

最亲密的一次,是在他住院的第四天晚上。他因疼痛和发烧陷入半梦半醒的迷糊状态,伤口灼痛难忍,无意识地低哼出声,身体微微蜷缩。

苏钰晚刚用温水帮他擦完身,换了一身干净的病号服。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她犹豫再三,最终,在护士的默许下,小心翼翼地侧身,在病床边缘极窄的空隙里躺下。

她没有碰他的伤口,只是轻轻握住了他那只没有受伤的、有些冰凉的手。

“陆珩”她在他耳边,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我在,疼的话……就握紧我的手。”

昏沉中的陆珩,似乎听到了。他滚烫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缓慢而用力地,回握住了她。

他的手很大,几乎将她的手完全包裹住。掌心滚烫,力道有些失控,握得她指骨生疼。

但苏钰晚没有抽开,反而也用了一些力气,回握过去。

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通过这交握的双手,传递给他。

那一夜,陆珩后半夜似乎安稳了许多,呼吸逐渐均匀。而苏钰晚,就保持着那个有些别扭的姿势,握着他的手,直到天色微明。

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时,陆珩醒了。

他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手上的异样——温软,细腻,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道。

他转过头,看到了蜷缩在床边、因为姿势不舒服而微微蹙着眉、却依旧紧紧握着他的手、已然睡着的苏钰晚。

晨光勾勒出她柔和的侧脸轮廓,长睫垂下,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她睡得并不踏实,眼睫偶尔会轻轻颤动。

陆珩的目光,从两人交握的手,慢慢移到她的脸上,久久停留。

他从未如此近距离地、长久地注视过她。褪去了平日里的温婉娴静,睡梦中的她,显得更加真实,也更加……脆弱,却带着一股执拗的坚守。

他想起车祸瞬间,她吓呆的模样;想起这些天她沉默却细致的照料;想起昨夜疼痛煎熬时,耳边那声轻柔的“我在”,和掌心传来的、源源不断的温暖与力量。

一种极其陌生、却又汹涌澎湃的情绪,在他胸中激荡,冲击着那些早已冰封的壁垒。

他想抽回手,却发现自己竟然……有些贪恋这份紧握的温度和触感。

最终,他也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任由那交握的双手,传递着无声的、却比任何言语都更直接的温度和连接。

直到护士推门进来换药,苏钰晚才猛然惊醒。发现自己竟然握着他的手睡了一夜,她脸上瞬间飞起两片红云,慌忙松开,想要起身。

“别动。”陆珩却忽然开口,声音因为刚醒而低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

他看着她慌乱的眼神和绯红的脸颊,沉默了几秒,然后,极其缓慢地,用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反过来,轻轻覆在了她刚刚松开、还悬在半空的手背上。

掌心相贴,温度交融。

他的眼神很深,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复杂的情绪。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苏钰晚怔住了,脸颊更红,心跳如擂鼓。她想说不用谢,想说这是她应该做的,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慌乱地移开视线,轻轻抽回了自己的手。

但手背上,他掌心滚烫的温度和那一瞬间的力道,却像烙印一般,留了下来。

距离,在病痛与守护中,被彻底打破。

有些东西,一旦越界,便再也回不到从前。

陆珩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又抬眼看了看窗外已然大亮的天空,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而坚定地,破冰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