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1-16 15:32:35

苏钰晚在医院住了三天。

陆珩几乎寸步不离。白天处理公务,电话一个接一个,声音压得很低,语气是惯常的冷硬简洁。但只要她稍有动静,或者护士进来换药,他的目光便会立刻投过来,带着一种无声的审视。

他喂药的动作从最初的生硬,渐渐变得熟练自然。会提前试好水温,会在她皱眉时,面无表情但动作迅速地递上一颗早就准备好的水果糖。甚至在她偶尔咳得厉害时,他会放下手里的文件,走到床边,手法略显笨拙但力道适中地,替她拍拍背。

苏钰晚默默接受着这一切,心底那圈因他深夜归来和高烧喂药而漾开的涟漪,在日复一日的、沉默却细致的看护中,一圈圈扩大,变得无法忽视。

出院那天,秋高气爽。陆珩亲自开车来接。他替她办完手续,将装着简单行李的袋子放进后备箱,然后拉开副驾驶的门。

“上车。”他说,目光在她还有些苍白的脸上扫过,“回家。”

家。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让苏钰晚心头微微一颤。

车子平稳地驶回军区大院。楼下的石榴树叶已大半转黄,在阳光下闪烁着金灿灿的光。有相熟的军属看到他们,热情地打招呼:“陆营长接媳妇出院啦?小苏好点没?”

陆珩微微颔首,算是回应。苏钰晚则温婉地笑着点头。

回到家,房间里窗明几净,甚至比苏钰晚住院前更加整洁,空气里有阳光和干净棉布的味道,显然是有人特意打扫通风过。

“休息。”陆珩将行李放好,只丢下两个字,便转身进了书房,似乎有紧急公务要处理。

苏钰晚走到窗边的绣架前。她住院前那幅绣了一半的《迎春图》还绷在那里,嫩黄的花朵鲜艳如初,仿佛时光并未流逝。她伸手轻轻拂过光滑的绸面,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安宁。

接下来的日子,仿佛被按下了某种平和的按钮。

陆珩依旧忙碌,但每天至少会回来吃一顿饭。饭桌上依旧话不多,但他会留意她多夹了哪道菜,下次那道菜出现的频率就会高一些。他书房的门不再总是紧闭,有时她夜里起来喝水,能看到门缝下透出的灯光,和里面传来压抑的、他处理文件时偶尔的咳嗽声。

苏钰晚的身体慢慢恢复,气色好了起来。她重新拿起针线,心境却与病前有些不同。绣架上新换的绸缎上,她开始绣一幅《松鹤延年》。苍劲的松,飘逸的鹤,用的是沉稳的黛青与洁净的月白丝线,针脚更加凝练从容。

大院里的生活也恢复了表面的宁静。林倩见了她,远远就避开。其他家属对她愈发客气,李大姐常来串门,送些自己腌的小菜,拉着她说些家长里短。

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那个看似平常的周六下午。

陆珩去营部开会,说晚饭前回来。苏钰晚午睡起来,看天气晴好,便想着把前段时间绣好的几幅小作品拿去装裱。大院服务社旁边新开了一家小小的手工艺店,据说师傅手艺不错。

她挑了几幅绣品——那幅《迎春图》,一幅小巧的《鱼戏莲叶间》,还有那幅为陆珩绣的、有着奇异甲胄纹的护身符的复刻小样(她也不知自己为何要绣这个,只是某天心血来潮),用软布包好,出了门。

手工艺店就在服务社隔壁的一条僻静小街上,店面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老师傅戴着老花镜,仔细看了苏钰晚的绣品,连声赞叹,谈好了价钱和取货时间。

从店里出来,夕阳正好,将街道染成温暖的橘红色。苏钰晚心情不错,抱着包好的绣品,慢慢往回走。

刚拐过街角,走进一条通往家属院的、行人稀少的林荫小道,异变陡生!

一辆原本停在路边的破旧面包车,突然毫无征兆地发动,引擎发出刺耳的轰鸣,猛地加速,朝着苏钰晚径直冲了过来!

车轮碾过地面的枯叶,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车速极快,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疯狂劲头,瞬间就逼近到眼前!

苏钰晚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辆面目狰狞的车头在瞳孔中急速放大,死亡的阴影伴随着轮胎摩擦地面的焦糊味,当头笼罩下来!

躲不开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从斜刺里闪电般扑出!

是陆珩!

他不知何时出现在这里,或许是从另一条路回来,或许是一直在不远处。总之,在那辆车撞向苏钰晚的瞬间,他做出了最本能、也最迅捷的反应。

他没有试图去推开苏钰晚,因为时间根本不够。

他直接用自己的身体,迎着车头撞来的方向,狠狠撞在了苏钰晚身上!

“砰!”

一声沉闷的、肉体与坚硬物体撞击的巨响!

巨大的冲击力让两人一起向后飞跌出去。陆珩将苏钰晚死死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脊背和后肩,承受了绝大部分的撞击力道,然后重重地摔在路边的绿化带里!

翻滚,碰撞,世界天旋地转。

苏钰晚只觉得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全身的骨头都像是被震散了架。但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降临,她被一个坚硬滚烫的怀抱紧紧包裹着,鼻尖充斥着他身上熟悉的、混合着汗水和一种铁锈般气息的味道。

而那辆面包车,在一击未中、撞歪了路边一棵小树后,发出更加刺耳的噪音,竟然丝毫没有停留,反而猛打方向盘,轮胎在地上擦出两道黑痕,疯了一般加速逃离了现场!

一切发生得太快,从车辆启动到撞击逃离,不过短短几秒钟。

街道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歪倒的小树,散落的枯叶,和绿化带里纠缠在一起的两个人。

苏钰晚被压在他身下,缓了好几秒,才从剧烈的眩晕和惊吓中回过神来。她感到身上的人身体异常沉重,呼吸粗重得吓人,搂着她的手臂却依旧箍得死紧。

“陆……陆珩?”她颤抖着声音,想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查看。

陆珩没有立刻回应。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在强忍痛楚,然后才缓缓松开手臂,撑起身体,从她身上挪开。

他的动作有些迟缓,额角有冷汗渗出,脸色在夕阳下显得异常苍白,但眼神却锐利如刀,第一时间扫视苏晚全身:“伤到没有?”

苏钰晚慌忙摇头,挣扎着坐起身,这才看清他的状况。

他常服外套的肩膀和后背上,有明显的、带着碎叶和泥土的擦痕和撕裂口。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左臂——袖管从肘部往下,被粗糙的地面磨破了一大片,露出的手臂皮肤上,是一片血肉模糊的擦伤,伤口很深,边缘翻卷,正汩汩地往外渗着血,瞬间就染红了半截衣袖。

而他的右手,正紧紧捂着左侧肋下的位置,指缝间,也有暗红色的血迹慢慢洇开。

“你受伤了!”苏钰晚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手忙脚乱地想去查看他的伤口,却又不敢碰,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陆珩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他只是皱着眉,目光紧紧锁着那辆面包车消失的方向,眼神冰冷得骇人。他掏出手机,手指因为疼痛和用力而微微颤抖,但拨号的动作依旧稳准狠。

“小陈,立刻封锁大院所有出口!一辆银色破旧面包车,车牌尾号疑似37,刚从小街冲向家属院方向逃逸!车内人员疑似持械,极度危险!通知警卫连,启动应急预案!快!”

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绝对的命令和一股压不住的暴戾。

挂断电话,他才看向泪流满面、浑身发抖的苏钰晚,沾着血污和泥土的手,轻轻抬起来,似乎想碰碰她的脸,却在半空中顿住,转而落在她肩上,用力握了一下。

“别怕。”他说,声音因为疼痛而有些发颤,却异常清晰,“没事了。”

他的手上带着血,力道很重,握得她肩胛骨生疼。

可这疼痛和掌心黏腻的湿热,却奇异地,瞬间击垮了苏晚所有的后怕和恐惧。

滚烫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她看着他苍白染血的脸,和那双即便受伤也依旧冷静锐利、将她牢牢护在视线中心的眼眸,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夕阳如血,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投在凌乱的地面上。

一场始于契约的冰冷婚姻里,第一次,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冷静自持的军官。他为了她,以身犯险,用血肉之躯,挡下了那致命的一撞。

血是真的,伤是真的。

那份在危急关头、毫不犹豫将她护在身下的决绝,也是真的。

冰封的世界,在这一刻,被滚烫的鲜血和失控的眼泪,灼穿了一个巨大的、再也无法忽略的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