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
沈时来时威风凛凛,走时憋屈愤恨。
“为何拦我?”
面对他的不忿质问,沈初临翩然一笑,尖尖的虎牙仿佛在暴露某种危险信号,他挥手示意侍卫退散。
几人面面相觑犹疑不定,便迎来少年更加天真灿烂的笑容:“想在我手底下见血吗?”
“……”
沈小公子身在军营不常回来,几乎快要忘了沈府有这么个人,没甚名气和威望,但也只是在这里。
若论战场,少年将领英勇无双,敌将闻风丧胆,可谓是威名在外。
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在金老将军麾下效力,那几位不是杀星就是罗刹,他们该是心知肚明。
等回过神来准备撤离时,侍卫才惊觉自己已然紧张地按上了剑鞘。
几人面色羞赧,悻悻退下。
见场子清了,沈初临还安慰兄长:“自己家别紧张。”
“……呵。”
喉结刚发出不屑的声音,剧痛便蛮横不讲理地袭来,他的幼弟正面目含笑锁紧他的脖颈。
关于少年力道的强劲,早在制止他对岁昭出手时便领教过。
“你……你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就是想和你谈谈。”
沈初临留了几分力,让他还能勉强呼吸,以此来保证谈话的顺利。
“来前我便听的真切,你同她成婚,三番五次羞辱她,纵容下人戏谑捉弄,让她沦为整个盛京的笑柄。”
他伏下眼帘,语气淡淡无足轻重,若不是手上杀意凛然的动作,光是从面上是窥不出一丝心底的盛怒。
“为何如此,既是对她无意,为何不拒?”
“是……咳……是她死皮赖脸要嫁给我……我不爱她自然冷落她,一切都是她活该……唔!”
颈上的力度猛然加大,氧气被阻隔在肺腔之外,他吃痛脸色涨红,逐渐乌紫。
眉下眸漆黑,似有诡谲的雾气在少年眼中翻滚:“沈时,我太了解你了。”
“你不拒绝,怕是看上了岁昭的姿容。”
“一边对旁人心动,一边又无法舍弃美丽的夜莺。”
“你想借着她的存在显露你的痴情,碰壁后从她身上找到的被爱感,又维护满足了你岌岌可危的自尊心。”
心底最深的阴暗被弟弟三言两语戳破,龌龊的心思突然暴露在阳光下,他不会感到难堪,只会下意识狡辩:“我没有!”
烂透的人从来不会发现自己的腐烂。
“我曾和你提过不少次我心悦谁,你明明都知道的……”
你明明知道的,还这般报复我。
权贵最重嫡庶,沈初临是庶子,自小受尽欺负,就连幼时走散街头也是沈时故意为之。
好在他遇见了岁昭,在那片篱笆院落度过的时日,是他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幸福时光。
此后,他选择从军,逐渐打出名声,嫡子被他压了下去,沈时心中不痛快。
他是故意的。
故意迎娶岁昭,折磨她,报复他。
沈初临觉得自己才是让岁昭遭罪的元凶,他问心有愧。
由掐颈,变为大力地按压后脑,“嘭”地撞上桌面,笔砚震颤,痛得沈时惊呼出声:“你疯了?!”
沈初临置若罔闻,从怀中掏出一纸文书。
“和离书备好了,你来签个字。”
“什么?”
“不签也行,那按个指印。”
沈时的脑袋被他摁在桌面,这种屈辱如同被人踩在脚下欺压,呼吸急促怒气难压,在扫过白纸上的简洁黑字后,更是暴跳如雷。
“你要我和她财产对半分?!”
荒唐至极令人难以置信,偏偏少年欣然应下:“是啊,一半给她,她应得的,一半给我,留着追她。”
“沈初临!”
哐——
他的怒吼只换来头发被人揪起,再次狠狠砸向桌面的苦果,少年神色不悦,没有丝毫情绪的眼眸如同荒芜雪原,冰冷慑人。
仿佛他不是他的兄长,而是战场上等待被处刑的敌人。
“签字。”
“……”
沈时受到钳制动弹不得,心下一横破罐子破摔:“我不签你又能拿我怎样!”
“不签我会杀了你。”
意料之外的答案惊的他全身颤栗:“你就不怕……”
“怕什么。”
沈初临随意瞥过桌上蜿蜒的鲜血,殷红正从沈时的额角缓缓流出。
雪亮的匕首在他手中漂亮飞转,倏尔插进沈时趴在桌面的指缝,嵌入木中威胁十足。
“杀了你朝廷也不会拿我怎样,他们需要我去前线抗敌,你呢?”
“京中死个贵族也没那么罕见吧。”
无所谓的态度,让沈时的脑海皮层涌起更深次的恐惧。
“其实我忍你很久了。”
沈初临看着不情不愿提笔签字的男人,伸手又将抽屉中的印泥拿来,签字画押才稳妥。
“从你和她说上第一句话时我已经不高兴了。”
“真想拔了你的舌头,你这张嘴除了夸她的话,其他的都不该说。”
“眼睛也别要了,不喜欢她那就永远别看。”
边吐黑泥边监视他的动态,沈初临脸上的低压忽然一扫而光,语气雀跃:“你写完了!真好!可惜天色有些晚了,嗯……等会儿还有点事要处理,那我明天再给她送去吧!”
比获了一等军功还要高兴。
珍宝般捧起和离书,高高举起欢喜地反复瞧着,他的笑容天真烂漫,像是拿到糖果的孩子般纯粹。
站在原地忍住转圈庆祝的念头,便小小地踮起脚尖,后脚跟再啪嗒踩下。
好开心!
好开心好开心!
“哥,我下手挺重的,你去找个医师看看吧,这血流的有点多,你别死了。”
不顾沈时想要扎他小人的心思,也完全无视那双幽怨恶毒的视线,小狗脸上的笑容灿烂的快要抵上八个太阳!
不,是十个!
“要不你再准备准备,府内装扮一下,明天我把和离书送了顺带婚也求了。”
沈时气的连疼痛都顾不上,额角青筋暴起,颤颤巍巍指着他:“你……你……”
“你说得对,还是别装扮了,我肯定是入赘的,要不从明天开始我就不回家了?”
“我会照顾好嫂……不,我会照顾好夫人的,你就放心的祝我们百年好合吧!”
好开心哦,心跳都加速跳动了!
沈初临深呼吸,伸手拍拍自己滚烫的双颊,脚尖又是不受控制地悄悄踮起,耶!
额头黏糊地贴着和离书,蹭了又蹭,耶!
他刚走,便听“轰”的巨响,哥哥壮烈倒地。
没被疼晕过去,反倒是被这个逆弟气死了过去。
沈初临脑袋飘着小花花,一蹦一跳穿过廊道,对两旁战战兢兢的仆人吩咐:“给我哥准备一口上好的棺材!”
“要楠木的!”
“祝他升官发财!”
耶~
众仆人:“……”
哄堂大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