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咕——咕咕——”
窗外,一声压着嗓子的布谷鸟叫,钻进苏婉的耳朵里。
红烛摇曳,映着墙上大红的“囍”字,也映着苏婉惨白的小脸。
她重生了。
重生回了1974年,东海前哨渔业大队,她和秦烈的新婚之夜!
窗外那个学鸟叫的男人,就是前世害得她家破人亡、凄惨死去的知青“恋人”赵建国!
前世,她就是听信了这狗屁布谷鸟叫,嫌弃自己的丈夫秦烈是个只会打渔、大字不识的粗鲁莽夫,在新婚夜,跟着赵建国私奔去了港岛找父母。
结果呢?赵建国用她的钱和家世做敲门砖,搭上了别的富家女,转头就骗光了她父母的家产,最后被弃如敝履。
父母被活活气死,而她自己,也在多年的劳累和贫病交加中,不到五十就撒手人寰。
临死前,她在电视里看到一则财经新闻。
那个被她抛弃的前夫秦烈,已经成了全国闻名的“海产大亨”。
他在采访里说,他一生未娶,心里只有一个女人。
悔恨的泪水从苏婉眼角滑落,砸在崭新的红被面上。
老天有眼,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
这一次,她绝不会再犯蠢!
“你……你醒了?”
一道沙哑又紧张的男声在房间的角落响起。
苏婉循声望去。
角落里,一个身材高大得像座小山的男人正手足无措地站着。
他身上只穿了件白色的确良背心,古铜色的皮肤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结实的光泽,贲张的肌肉将背心撑得满满当当,尤其是那八块轮廓分明的腹肌,充满了原始又野性的力量感。
他就是秦烈,她这一世的丈夫。
此刻,这个外面传言能徒手打死野猪的男人,正局促不安地看着她,手里还抱着一床薄薄的被子,看样子是准备打地铺。
他见苏婉盯着自己不说话,以为是嫌弃他,高大的身躯都缩了缩,声音更低了:“屋里……闷,你再睡会儿,我出去。”
说完,他就要转身。
“站住!”苏婉开口,声音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娇蛮。
秦烈的脊背一僵,停在原地。
苏…苏婉她,竟然愿意和自己说话了?从她不情不愿地被嫁过来,这还是头一回。
苏婉掀开被子下了床,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泥地上。
她一步步走向秦烈,前世几十年的风霜和阅历,让她早已不是那个被爱情冲昏头脑的无知少女。
她很清楚,眼前这个看似粗犷的男人,骨子里藏着怎样深沉的爱意和温柔。
更何况……
苏婉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了旁边那张八仙桌上。
桌子上,用两个巨大的搪瓷脸盆装着满满当当的“贺礼”。
一个盆里,是几只被简单蒸熟、通体赤红、个头快赶上人脸的大家伙,那霸气的长腿,狰狞的甲壳,不是后世卖到上千块一只的蜘蛛蟹是什么?
另一个盆里,码着几条近一尺长的大鱼,鱼身金黄,泛着诱人的油脂光泽。野生大黄鱼!还是顶级的!
在1974年的海岛,这些在后世能让顶级富豪一掷千金的东西,却被渔民们嫌弃地称为“硬壳虫”和“石头鱼”,肉少壳硬,腥气重,根本没人愿意吃,通常都是拿去喂猪或者当肥料。
可苏婉是谁?她前世为了谋生,硬生生从一个娇小姐磨练成了顶级私房菜大厨,尤其精通海鲜!
这些哪里是没人要的垃圾?这分明是会走路的人民币,是能让人鲜掉眉毛的绝顶美味!
苏婉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她抬起头,水汪汪的桃花眼直勾勾地看着秦烈,不知是馋他这个人,还是馋他弄来的这些菜。
秦烈被她看得浑身僵硬,耳朵尖都红了。
他以为她是要发脾气骂他拿这些“猪食”来侮辱她这个上海来的大小姐。
他结结巴巴地解释:“俺……俺娘说,结婚得有鱼有肉,可队里分不出肉票……俺就,就去海里捞了点……你要是不喜欢,俺明天就去镇上想办法……”
话还没说完,一只柔软冰凉的小手,忽然抓住了他粗糙滚烫的大手。
秦烈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彻底懵了。
苏婉仰着巴掌大的小脸,声音软糯得能掐出水来,带着上海姑娘特有的嗲气:“侬个戆大(你这个傻瓜),我肚子饿了呀。”
她拉着秦烈走到桌边,纤纤玉指指着那盆蜘蛛蟹,理直气壮地指挥道:“我要吃这个,侬帮我剥呀。”
秦烈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她说什么?
她要吃这个“硬壳虫”?还要自己……帮她剥?
“咕咕!咕咕咕!”
窗外的赵建国还在坚持不懈地叫着,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几分不耐烦。
苏婉听得心烦,扭头冲着窗户的方向,清脆地“呸”了一声,用不大不小的音量骂道:“啥个瘟鸡(什么瘟鸡),半夜三更叫个不停,吵死人了!”
然后,她转回头,用一种全新的、亮晶晶的眼神看着秦烈,再次催促:“快点呀,我真的好饿。”
秦烈看着眼前这张娇艳欲滴的小脸,终于从石化中反应过来。
他笨拙地“哦”了一声,拉开一张长凳,有些不敢看她:“你,你坐。”
他自己则像个听话的大熊,走到盆边,捞起一只最大的蜘蛛蟹。
他那能轻易拉动千斤渔网的大手,此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轻松地掰下一条最肥美的蟹腿。
咔嚓一声,坚硬的蟹壳在他手中应声而裂,露出里面一丝丝雪白饱满的蟹肉。
一股混合着海水咸味和极致鲜甜的气味,瞬间炸开!
这味道,对别人来说可能只是腥气,但对苏婉这个顶级吃货来说,简直就是最凶猛的开胃剂!
那香味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粗暴地揪住了她的鼻子,疯狂地往她脑子里钻,勾得她口水泛滥。
秦烈小心翼翼地把一整条晶莹剔透的蟹腿肉完整地取出来,递到苏婉嘴边,声音依然紧绷:“给,给你。”
苏婉张开红润的小嘴,一口咬下。
蟹肉一入口,她的眼睛就舒服得眯了起来。
太鲜了!
这纯野生的蜘蛛蟹,肉质紧实弹牙,在牙齿的挤压下,纤维分明,却又瞬间融化成一股无法形容的清甜汁水。
那股甜,不是糖的甜,而是大海最精华的馈赠,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矿物气息,纯粹而霸道。
一口下去,苏婉的天灵盖仿佛都被这股鲜味给“啵”的一下撬开了!
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飘了起来,灵魂在蔚蓝的大海上冲浪,无数鲜活的鱼虾在她身边欢快地跳舞。
前世所有的苦,所有的累,所有的不甘和悔恨,在这一口极致的鲜甜面前,似乎都被抚平了。
活着,真好。
能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更好!
她一口接一口,很快就将一整条蟹腿肉吃得干干净净。
秦烈看着她满足的样子,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他从没想过,有人能把吃“硬壳虫”都吃得这么……好看。
苏婉吃完,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眼神更加明亮。
她抬手,用她那白得发光的手指,轻轻碰了碰秦烈因为紧张而上下滚动的喉结。
指尖的触感细腻又柔软。
秦烈的身体瞬间绷成了一块石头。
他呼吸一窒,只觉得她指尖碰到的地方,像是有团火“腾”地一下烧了起来,而且火势凶猛,瞬间燎遍全身。
苏婉看着他瞬间变得幽暗深沉的眼神,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她凑到他耳边,吐气如兰,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上海吴侬软语,轻轻地问:
“老公,这个蟹,真好吃。等我吃饱了,是不是就该……轮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