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三人来到内务府外,低声下气请人进去通传,在外面等了许久,才走出一个内监。
“廖公公吉祥。”
廖公公正忙得焦头烂额,哪有时间理会浣衣局的洗衣宫女。
“去去去,咱家忙着呢。”
年龄稍长的宫女一脸谄媚,拉起廖公公的胳膊:“公公别急,奴婢能帮您。”
内监一顿,迟疑地尖着嗓子问:“你要去?”
宫女赶紧摇头,指着云枕月说:“不是奴婢,是青禾,她说愿意伺候皇上。”
廖公公上下打量云枕月,心道:没想到这年头还有上赶着送死的。
“你,要去伺候皇上?”
云枕月没有说话。
让她伺候云尧,若这小子知道了,怕是吓得连连摆手:
“皇长姐在上,该由我这个弟弟伺候,反过来让你伺候我,岂不是倒反天罡,让我折寿。”
云尧是宁国皇长子,云枕月的大皇弟,性格沉稳持重,温润如玉,对云枕月马首是瞻,容不得别人诋毁长姐半句。
因此,廖公公的话,她不认。
“哎呀廖公公,青禾胆小,方才她自己说的,愿意伺候皇上,不然也不能乖乖跟我们来啊。”
廖公公再次打量云枕月,见她面色淡然,不想被胁迫的样儿。
再说了,被胁迫又何妨,他正愁找不到人去明銮殿给皇上送药呢。
廖公公抬头看天,太阳悬在头顶,光却泛着阴冷。
今日是十五,皇上病发之日。
也是他嗜血残暴之日。
凡是给他送药之人,必命丧长剑之下。
血腥味充斥明銮殿,就着浓烈的腥味,皇上才肯喝下药。
待晚上的圆月升起,残暴的年轻帝王,会在贵妃娘娘的安抚之下,渐渐恢复神智。
正因如此,贵妃娘娘独宠后宫。
内务府负责安排宫人送药,宫女太监们没人敢去。
总管让他去敬事房挑个刚进宫小太监,这才刚出门,青禾就送上门来了。
廖公公两手插进衣袖,睨着云枕月:“走吧。”
云枕月抬脚跟上。
走出去五步远,她冷不丁地回头,把正捂嘴偷笑的宫女吓了一跳。
“看……看什么看,好好伺候皇上,伺候好了,皇上发恩,留你在明銮殿伺候,省得在浣衣局吃苦受累。”
红墙黄檐,明暗交错,两道身影一前一后。
云枕月以前多是乘着鸾轿走过,难得亲自走路。
走路原本无妨,只是青禾这具身体太脆弱,走久了,云枕月有些气喘吁吁。
终于到了地方。
御药房。
“你,在这儿等着,咱家去取药。”
廖公公丢下云枕月,独自离去。
御药房不似浣衣局冷清,来来往往的宫人不少。
凡是从云枕月身边经过,他们都要指指点点,小声议论。
“看来,这次是她了。”
“今日十五,又是廖公公带来的,八成是的。”
“她看着年龄小,是不是刚进宫没多久?”
“十有八九,有点资历的,老早托关系免了去,瞧她面生得很。”
议论声中有同情,有冷漠。
没人会给一个即将活不过今晚的宫女任何温情。
她是深宫高墙内,一缕留不下任何痕迹的野风。
过了会儿,廖公公出来了。
他身后跟着个小太监,小太监手上托着一碗汤药。
汤药上头盖着特制银茶盖,上面刻着“御药房”三个字。
“青禾,好生接着。”
廖公公话落,小太监把托盘送到云枕月手中。
云枕月稳稳接住。
“走吧。”
廖公公尖着嗓子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离明銮殿越近,把守的侍卫就越多。
若是没见过世面的浣衣局小宫女,别说见皇上尊驾,就是看见成队的带刀侍卫,也能吓得腿肚子发软。
有的奴才甚至会颤抖得打翻药碗。
廖公公见多了,他回头叮嘱:“别抖,把药托稳了。”
“嗯。”
声线毫无起伏的回答。
廖公公有些吃惊,他目光下移,发现托盘平稳得很,再往上移,发现小宫女正不耐烦地看着自己。
该怎么形容这个眼神呢,
高高在上,睥睨众生。
好似她是主子,而自己是奴才。
“你,什么眼神?”
“别废话,赶紧,带我去明銮殿。”
云枕月目视前方,藏住眼底的亢奋和激动。
她重生了。
小尧见到自己,一定高兴得说不出话,然后嚎啕大哭。
别看云尧是太子,平日里看着沉稳,但在云枕月跟前,与小孩儿无异。
经常偷偷哭鼻子。
云枕月最喜欢刮他的鼻子,每次刮完,还会嘲笑他“小哭包”。
“我本来就是阿姐的小哭包。”
云尧很乖,是四个弟弟中最懂事,也最有能力的。
他秉性纯良,体恤宫闱,没有皇族的骄矜,却有忧国忧民的赤诚,朝堂上下皆称赞他是宁国社稷之福。
父皇立他为太子,朝中大臣一致同意。
从小肩担社稷重任的云尧,却很依赖云枕月。
因此,云枕月能想象得出,两人见面时,云尧几乎失控的场景。
当年父皇病危,朝中动荡,她以大公主的身份暂代朝政。
可一个月后,她突然被刺客一剑穿胸而亡。
如今七年过去,她也不知道朝中是何景象。
现在她只想赶快见到云尧。
没一会儿,两人来到明銮殿。
廖公公换了副嘴脸,谄笑到两眼眯成一条缝。
“韦公公吉祥,奴才给皇上送药来了。”
韦公公拿鼻孔对着人,眼高于顶:
“嗯,进来吧。别发出声音,皇上正在画画。”
“是,多谢韦公公提醒。”
廖公公回头对云枕月说:“跟韦公公进去,记住,别说话。”
云枕月没有理会,抬脚踏进明銮殿。
她的眼神落在前头带路的韦公公身上。
想来他是在云尧身边贴身伺候的公公。
长得尖耳猴腮,面相看着就不像好人,怎的选了这么个人。
云枕月心生疑虑。
两个人走进明銮殿东侧的偏殿,一路上,竟未看见半个宫人。
疑虑越发深重。
皇帝身边只有一个韦公公近身伺候,太不像话。
越接近偏殿,久违的熟悉感瞬间涌上。
偏殿是书房,以前云靖安每天在里面批阅奏折。
他把年幼的云枕月抱在怀里,教她看奏折,还把朱笔放她手里,让她拿奏折练字。
每写完一个字,不管多丑,云靖安都会夸赞她写得好。
奏折练字,一练就十年。
云枕月在云靖安的极度偏爱之下,养成了睥睨众生的脾性,凤仪卓绝的仪态。
她是世间最尊贵的长公主。
生来就该享用最顶尖的一切。
哪怕皇位,只要她想要,也绝不会因为女子的身份,而觉得自己配不上。
她的配得感顶尖。
重生之后,她依旧如此。
她迫不及待想见云尧。
轻到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在书房外面停下。
这明銮殿,处处透着诡异,云枕月眉心微蹙,正想着见到云尧好好问一问,突然传来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啊———嗯——”
然后咔嚓的断裂声,接着有重物落地,大约是砚台。
“韦德禄,给朕滚出来!韦德禄!”
原本昂着脖子的韦公公,脖子瞬间缩进肩膀之间,面上惧色明显。
他没敢进门,而是尖着嗓子喊:“皇……皇上,该吃药了,喝完药,头就不疼了。”
还未等云枕月反应过来,一股大力从背后传来,她被人推进了书房。
书房中间有块巨大的屏风,屏风后面,影影倬倬,有个穿长袍的人。
小尧?
云枕月站在原地,没有轻举妄动。
因为,一切都很诡异,她必须弄清情况。
“啊——吼——”
痛苦的惨叫依旧在持续,屏风后面,那人半跪在地,捂着头拼命撞地面。
云枕月急了,她放下托盘,快步朝屏风后跑去。
眼前的景象,让她呼吸一窒。
他……他是小尧?
长发披散,神形疯癫,哐哐撞地的声音,如一记重锤,狠狠敲向云枕月面门。
若不是黄袍在身,谁敢说眼前的这个疯子,竟然是当今圣上。
“小……尧?”
云枕月轻声呼唤他的小名。
可云尧根本听不进任何声音,抓着脑袋拼命撞,好像他脑袋里藏着恶魔,他要杀死恶魔,同时杀死自己。
云枕月跑上去,跪在地上,一把抱住云尧:
“小尧是我,我是阿姐,我回来了。不痛,阿姐抱着就不痛了,乖,听话。”
云尧抬起头。
烧红的双眸藏在凌乱的黑发中,他紧紧地盯着云枕月,猛地推开她:
“大胆,竟敢冒充皇长姐!”
电光石火之间,云尧拔下墙上的长剑,冰冷的剑锋抵住云枕月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