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枕月走得匆忙,没听见韦德禄的话。
她在最短的时间内,回到浣衣局。
正值浣衣局忙碌之际,宫女们蹲在木桶前,费力地搓洗各个宫里送来的衣裳。
整个院子湿漉漉的,弥漫的皂角香,是浣衣局的宫女们最讨厌的味道。
“青禾,你回来了?”
随着一声惊叹,正埋头洗衣的所有人刷刷抬起头。
趁着这个间隙,有人窃窃私语,有人对着冻僵的手指哈了哈气。
天太冷了,手指泡在冰凉的手里,冻出了整手的冻疮,又痒又疼。
“嗯,皇上让我回来。”
周遭空气跟凝固了一般。
久久无人敢应答。
这时浣衣局的掌事嬷嬷走过来,她对着云枕月招手:“青禾,过来,姑姑有话问你。”
云枕月朝她走去。
掌事嬷嬷对一群伸长脖子的宫女挥挥手:“看什么看,好好干活,谁要是偷懒,罚她三天不能吃饭。”
浣衣局是后宫最难熬的地方,丁点儿权力,就能掌控一个人的生死。
私下里,宫女们勾心斗角,欺负老实人,但没人敢顶撞掌事嬷嬷。
真要被罚,嬷嬷有的是手段,能让人生不如死。
掌事嬷嬷带云枕月进了自己的屋子,她谨慎地看了看外面,确认无人,才把门关上。
“哟,青禾你的脖子怎么受伤,来,姑姑这里有药,我帮你擦。”
掌事嬷嬷黄鼠狼给鸡拜年,笑里藏刀。
云枕月脖子刺拉拉地疼,但她却拒绝了掌事嬷嬷的“好意”。
“找我何事?”
云枕月在木椅上坐下,十足的主子架子。
掌事嬷嬷差点被她糊弄住,还以为屋子里来了位真主子。
她眼珠一转,不停地思考着各种可能。
难不成青禾去了一趟明銮殿,被皇上看上,真要去明銮殿伺候?
更有甚者,麻雀变凤凰,真让她飞升做主子了?
不论哪种可能,掌事嬷嬷都得罪不起。
若是青禾真飞升了,以后便是她在宫里头的人脉。
上头有人,办事更利索。
这么一想,掌事嬷嬷立刻换了副笑脸,放低姿态:
“青禾,前些日子听说你手上生了冻疮,我这儿有贵妃娘娘赏的冻疮膏,来,我给你抹上。”
说着不等云枕月答应,从柜子里翻出冻疮膏,主动给她涂抹。
冰冰凉凉的药膏,覆盖住红肿的冻疮,确实舒服了不少。
“我洗坏了贵妃的孔雀羽云锦,你这般做,不怕贵妃娘娘责备。”
掌事嬷嬷拍了拍云枕月的手背:“放心,浣衣局那么多宫女,随便拉个人顶罪即可,与你无关。”
“所以,我也是被顶罪的?”
云枕月的话,无疑刺破了掌事嬷嬷泡沫般的谎言。
她脸色微变,可毕竟在宫里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青禾,姑姑对你如何,你心里没数?若不是有我护着,你啊——”
掌事嬷嬷指着窗户外头一口窄井:“早跳井了。”
呵——
云枕月不是来听她邀功的。
青禾已死,现在活着的,是她云枕月。
待一切安稳之后,她会替青禾报仇。
“好了,旁的废话别说,我问你几件事。”
掌事嬷嬷本来压着心气儿,青禾的态度让她很不舒坦。
但宫里就是如此,一朝得势,鸡犬升天。
饶她乃浣衣局最高管事,也比不上明銮殿一个最卑贱的扫洒宫女。
掌事嬷嬷挤出一脸褶子,讪笑道:“你问。”
“皇上得了什么病?”
“这……”掌事嬷嬷一脸为难。
“你且说,我不会告诉皇上。”
云枕月此话精妙。
她不说别人,偏说皇上,让人不由得揣测,她与皇上之间发生了什么。
掌事嬷嬷眼珠又提溜转了两圈,决定实话实说。
“皇上有头痛之症,每隔半月发作一次。”
头痛?
难怪他抓着头撞墙。
云枕月的心一阵揪痛。
“什么时候患病的?”
掌事嬷嬷想了想了:“好像是长公主被刺身亡,先帝驾崩,皇上受了刺激,落下了病根。”
也就是说,他患病整整七年了。
“喝药可能缓解?”
掌事嬷嬷摇头,她警惕地看看四周,低声在云枕月耳语:
“病发之日,皇上嗜血,所有送药的宫人都……”
咽下去的话,云枕月明白了。
云尧病发嗜血,会剑杀送药的宫人。
难怪那两个宫女听她说要见皇上,二话不说,带着她见了廖公公。
原来要送她赴死。
整个皇宫,所有人都知道,皇上嗜血。
如此看来,云尧绝非明君。
到底发生了什么,让敦厚良善之人,变成了嗜血暴君?
云枕月将此事暂时往后压,她还有事要问:
“如今,后宫有几位妃子?”
“只有一个贵妃娘娘。”
“可有皇子公主?”
“没有,一个都没有。”
嗯?
所以,云尧不但是暴君,还绝嗣?
“太后与皇上,关系可亲厚?”
掌事嬷嬷点点:“太后娘娘心忧皇上,常年吃斋念佛替皇上祈福。”
此话,云枕月不信。
猫哭耗子假慈悲。
戚慧兰身为继后,未有所出,向来对他们姐弟几人恶意相加。
当年云靖安病危,为了护住四个幼弟,云枕月与戚家斗得你死我活。
现在,云枕月怀疑当年的刺客,正是戚家派来的。
“青禾,你以前从来不多嘴,今日怎么问了这么多?是不是皇上对你说了什么?”
掌事嬷嬷试探地问。
“问,你就答,旁的与你无关。我累了,今日在你屋里休息。”
浣衣局的洗衣宫女睡在大通铺,青禾那个屋有六个人。
人挤人不说,被褥更是潮得能滴水。
刚才她看了一圈,发现掌事嬷嬷的屋子虽然寒酸,但该有的都有。
勉为其难睡一晚,也不是不行。
反正,明天她就会离开这里。
云枕月强硬的姿态,把掌事嬷嬷唬得一愣一愣的。
怎么三言两语之间,青禾真把自己当主子了。
掌事嬷嬷没从她嘴里探出半点消息,又见她得寸进尺,便放下脸:
“青禾,你想住我的屋,不合规矩,除非你告诉我,今日在明銮殿到底发生了何事。”
云枕月站起身,从上到下睨着她:
“既然这泼天的福气你不要,那我便另找他人,只是以后你可莫要后悔。”
说完,她推开门。
“哎哟——”
在门外偷听的浣衣局管事刘公公,不偏不倚,被狠狠砸了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