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1-16 23:43:24

早上七点半,张幼悠就被闹铃叫醒了。她没有赖床,利落地起身、洗漱,从衣柜里翻出一套许久未穿的、略显正式的衬衫和半身裙。

镜子里的人,眉眼间还残留着昨夜的疲惫和迷茫,但绷直的嘴角泄露了一丝决绝。

人才市场大厅里早已人声鼎沸,空气中弥漫着纸张、油墨和无数焦灼呼吸的味道。巨大的电子屏滚动着红红绿绿的招聘信息,各家公司的展位前都围满了人,年轻的、不再年轻的面孔上,写满相似的渴望与急切。

张幼悠捏着薄薄几份简历,随着人流缓慢移动,感觉自己像一滴误入湍急河流的水,身不由己,方向模糊。

她在一家教育机构的展位前停下,对方招聘“课程顾问”,要求“性格开朗,善于沟通,有亲和力”。穿职业套装的HR笑容标准,语速很快的介绍道:“我们主要看中综合能力,学历是门槛,关键是要有拼劲,有业绩压力,但回报也高,做得好的月入过万很轻松的。”

张幼悠听着那些“转化率”、“续费率”、“业绩冲刺”的词汇,胃里隐隐有些发紧。她试着想象自己每天打无数电话,用甜美而程式化的声音说服家长报名,为了业绩指标绞尽脑汁……她默默退了出来。

下一家是本地一家颇有名气的民营企业,招聘“行政文员”。要求倒是简单,熟练办公软件,做事细致有条理。HR看了她的简历,推了推眼镜说:“普通一本,专业不算太对口……有相关实习经验吗?”

张幼悠摇头,HR语气淡了些说:“我们更倾向于有工作经验,能立刻上手的。不过你可以填个表,有消息会通知你的。”

那张登记表,张幼悠捏在手里指尖有些汗湿,最终她还是趁人不注意,塞进了旁边的资料回收架上面。

她继续漫无目的地看着,有科技公司招“前端开发”,她瞥了一眼那密密麻麻的技能要求,便迅速移开目光。有贸易公司招“外贸跟单”,要求英语六级,能适应偶尔加班和出差。有新媒体公司招“内容编辑”,需要“网感好,能追热点,有爆文创作经验”……

每一个岗位,都像一个个棱角分明的模具,而她,却是一团形状模糊、质地柔软的泥,不知道该如何被塑造,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愿意被塞进那些模具里。

转了大概两个多小时,张幼悠手里的简历一份也没递出去。她脚步越来越沉,衬衫后背被薄汗微微濡湿,黏腻地贴着她的皮肤。

周遭的嘈杂、HR们审视的目光、求职者们或自信或焦虑的交谈,汇成一股无形的压力,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此刻张幼悠突然无比怀念家里那张柔软的沙发,怀念可以无所事事发呆的一整个下午。她终于承认母亲和李杰没说错,她似乎真的没什么“上进心”,对所谓的“职业规划”、“人生价值”缺乏强烈的冲动。

她曾经的“未来”,蓝图简单到只有两个人,一个家,一日三餐,四季平安。可现在,这简单的蓝图,被现实猝不及防地撕开了一道口子。

张幼悠逃也似的离开了人才市场,室外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心底涌上的不是放松,而是一种更深重的疲惫和空虚。

原来,离开“陪伴李杰”这个单一目标后,她的世界竟如此苍白,苍白到连一个自己想奔赴的方向都找不到。

回到家,父母还没下班。屋子静悄悄的,阳光透过阳台照进来,能看见空气中浮动的微尘。她打开电脑,登录了几个招聘网站,机械地浏览着本市的企业信息。

手指滑动着鼠标滚轮,屏幕上的字一行行掠过,却很难在脑海里留下痕迹。

“双休”、“五险一金”、“薪资面议”……这些字眼变得抽象而遥远。

张幼悠按照模板,一份份投递着简历,动作熟练,心情却麻木的像是在完成一项被迫的任务,只为向谁证明——看,我也在“考虑前程”了。

合上电脑,她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连自己都嫌弃的软弱。

过去一夜,她想了很多。愤怒、委屈、被轻蔑的刺痛感渐渐沉淀下去,剩下一种冰凉而坚硬的认知。不管和李杰的以后会怎样,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寄生在父母的爱里,或者依附在另一段可能已变质的关系中,都只会让那个“普通”的她,变得越来越轻,轻到一阵风就能吹散。

李杰的话像一根刺,扎得她生疼,却也诡异地刺破了她长久以来自我安慰的茧房。人总要为以后考虑,哪怕那个“以后”,此刻迷雾重重,且很可能,不再有他。

时间很快就到了中午,张幼悠随便煮了碗清汤挂面,食不知味地吃完。刚放下碗,她的手机屏幕就亮了起来,李杰的名字在上面跳动。

她故意等了一会儿,让铃声响了十几秒后,才缓缓接起。

“悠悠,你终于接电话了。”李杰的声音传过来,确实带着急切,还有一种如释重负。

张幼悠听着那句“终于”,嘴角扯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看,他连责怪都带着预设的立场,仿佛她不接电话是在无理取闹,是在浪费他宝贵的、即将“日理万机”的时间。天知道从昨天两人分开到现在,他也只打了这么一通电话。那么,终于又从何而来?

“什么事?”她平静的问。

李杰似乎被她这语气噎了一下,但很快调整过来,语气放得更软,带着他惯用的、以前每次吵架后求和的那种诱哄。

“悠悠,你别生气了,咱俩好好谈谈好吗?今天都周四了,我还有三天的休息时间。下周开始上班就要忙起来了,肯定没时间陪你。一会你能出来咱俩见个面吗?”

“忙起来没时间陪你”,张幼悠听着他的话几乎要冷笑出声。看,新的身份还没正式上岗呢,就已经预先占用了“陪伴她”的额度,成为了他此刻最理直气壮的理由。

公务员清闲稳定,多少人羡慕不已。可到了他这里,这还没开始就已经预示着“忙碌”和“没时间”。

这潜台词是什么?是她的情绪、他们的关系,必须在他“有空”的间隙里被安排、被处理吗?

但她没说什么,只是觉得一种深深的疲惫。八年,养条狗都有感情了,更何况是人。那些一起走过的青春岁月,那些嵌入彼此生命的习惯和记忆,不是一句“看清了”就能瞬间割舍的。

张幼悠心里的某个角落,还残存着一点点微弱的、不合时宜的期待。或许,只是自己想多了?或许,见面说清楚,他还会是那个她熟悉的李杰?

“行,你说个地方,咱俩见个面。”她听见自己说。

李杰立刻报出地点,中心公园,下午四点,那会儿太阳不晒,环境安静能好好说话。他甚至记得她有午休的习惯,叮嘱她“午休一会儿”。

这种突然回溯的、细节上的体贴,与他昨日在咖啡馆的言行,与他母亲电话里不容置疑的召唤,形成一种怪异的割裂感,让张幼悠一阵恍惚。

这忽冷忽热,若即若离,比单纯的绝情更令人难受。

“好。”她只回了一个字。

“那你午休一会儿,咱们一会见。”李杰迅速说完,几乎是抢在她做出任何反应之前,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短促的忙音,张幼悠握着手机,在骤然安静的客厅里站了一会儿。

下午四点,中心公园。那里有他们太多的回忆,初吻的湖畔长椅,并肩看过的夕阳,争吵又和好后紧紧相握的手……

这一次,在那个充满回忆的地方,等待她的,会是一个解释,一个挽回,还是……一场更正式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