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1-16 23:43:11

茂业商场。

李杰站在试衣间门口,手里捏着那套母亲挑选的、质地挺括的黑色西装,却觉得指尖冰凉。手机在裤袋里沉默着,像一个逐渐冷却的、不祥的预兆。

他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咖啡馆里最后的情景:张幼悠那个平静得近乎陌生的眼神,她起身时微微拂动的米白色裙摆,以及那句轻飘飘的“咖啡凉了”。还有,她自己那杯,从头到尾,只象征性沾了沾唇的白水。

“儿子,发什么呆呢?赶紧试试,衣服要是不合身还得调。”母亲石翠英的声音将他从紊乱的思绪里拽出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

“哦,好的。”李杰应了一声,推门进了试衣间。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自己。他脱下身上那件西服,换上崭新的西装。冰凉的料子贴上皮肤,激得他微微一颤。

镜子里的人影渐渐清晰,头发用发胶固定得纹丝不乱,西装合体,甚至衬得他肩线都比平时挺括了几分。

一个年轻、即将步入体面行列的公务员形象。

可镜子里的那双眼睛,却泄露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惑和空洞。这身行头,像一层坚硬的壳,急切地想要包裹住内里那个尚未完全适应新身份的自己,以及那个被这层壳不经意推开的人。

李杰拿出手机,屏幕亮起,依旧只有他单方面发出的两条消息孤零零地悬在对话框顶端。没有“对方正在输入…”,没有哪怕一个敷衍的表情包。

这种沉默,比任何争吵都让他心慌。

八年了,张幼悠从来不会这样。她生气时会红着眼圈跟他讲道理,委屈时会咬着嘴唇不说话,但绝不会让他这样悬着一颗心,沉在冰冷的未知里。

是不是……他的话说得太重了?

李杰对着镜子,试图回忆自己当时的语气。“普通”、“考上了结婚”、“说出去也好听”……这些词,此刻像一根根细小的针,回刺着他自己。

他本意不是那样的,他只是……只是被巨大的喜悦冲昏了头,只是被母亲日复一日的“规划”潜移默化,只是……迫切地希望,他最爱的两个人,他崭新的未来和八年的感情,能以一种“完美”的方式接轨。

他以为那是“为你好”、“为我们的将来”,却忘了问张幼悠这些“好”是不是她要的,这“将来”是不是她想象中的模样。

“儿子,你好了没啊?磨蹭什么呢!”石翠英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显而易见的不耐烦。

“好了好了,马上出去。”李杰慌忙整理了一下表情,推门而出。

“哟!精神!真精神!”小姨石翠兰首先拍手称赞,她上下打量着,笑着夸赞道:“瞧瞧,这人靠衣装马靠鞍,咱们小杰这一打扮,真是有派头了!姐,你说是不是?”

石翠英围着李杰转了一圈,伸手替他正了正其实并不歪的领口,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满意和骄傲。

“还行,我儿子穿什么都精神。就是这肩膀这里,好像还有点余量……”

她转向旁边的导购询问道:“姑娘,这套衣服还有更修身一点的尺码吗?年轻人嘛,就要穿得利落些,现在这件好像稍微有一点儿大了。”

导购员笑着说:“阿姨您稍等一下啊,我给您看看库存。”

石翠兰凑近姐姐,压低声音眼神往试衣间那边瞟了瞟:“姐,刚才还没说完呢,你跟小杰提了让他劝张幼悠也考编的事,那女孩那边……是个什么反应?”

石翠英扯了扯嘴角,拿起旁边一条深蓝色领带比划着,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笃定说道:“能什么反应?那孩子,我瞧着就不是个能扛事的。心思软,没定性。之前小杰备考她陪着,那也叫陪?不就是帮着查查资料,送送水?真要有心,自己怎么不一起考?现在小杰考上了,她倒慌了。我今天让小杰把话递过去,也是给她提个醒,咱们家小杰以后是要往上走的,身边人,总不能太拖后腿。”

“那……要是张幼悠真去考,还考上了呢?”石翠兰试探着问。

“考上?”石翠英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把领带搭在西装上,左右端详着。

“你以为公务员是菜市场买菜,想去就能去想考就能考的?就算她真发了狠,那也得一两年功夫吧。这一两年,小杰在新单位见识的人多了,想法还能跟现在一样?再说·····”

她往李杰那边瞟了一眼后压低声音说:“张幼悠家里也就那样,普普通通的人家,将来一点助力都没有。小杰现在这个单位,多少人盯着?领导同事介绍对象的能少了?咱们啊,眼光得放长远。”

这些话,断断续续飘进李杰的耳朵里。他僵硬地站在不远处,任由母亲和小姨挑选他身上的衣物。而他自己,则像一件即将被精心包装、待价而沽的商品。

母亲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刻刀,将他心里那点模糊的、关于未来的浪漫想象,一点点剔除,只剩下赤裸而坚硬的现实考量。他忽然觉得,身上这套昂贵挺括的西装,变得异常沉重,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李杰想反驳,想说悠悠不是母亲说的那样,想说他们八年的感情不是可以这样衡量的。可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母亲脸上那种为他打算的、不容置疑的神情,以及“为你好”这三个沉甸甸的字,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将他心里微弱的声音轻易压垮了。

最终,他只是又看了一眼毫无动静的手机屏幕,然后默默地、近乎麻木地接过了导购递来的尺码更小的那套西装,再次走回试衣间。

镜子里的人,似乎更“精神”、更“有派头”了。可李杰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只觉得心里那个空洞,正被母亲的话,被这身过分妥帖的西装,被手机那端死寂的沉默,越撕越大。

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从他名字出现在录取名单上的那一刻,从他接过那身象征着“身份”的西装开始,甚至更早,从母亲第一次用那种混合着期待与算计的语气谈论他的“前程”和“婚姻”开始,那条横亘在他和张幼悠之间的裂缝,就已经悄然出现。

而他,在咖啡馆里,亲手又推了一把。

换回自己的衣服,提着好几个印着名牌logo的购物袋走出商场时,华灯已上。晚风带着夏末的凉意吹过来,李杰却觉得心头憋闷。

坐进母亲叫来的出租车里,石翠英还在兴致勃勃地跟妹妹讨论着皮鞋和公文包的款式,李杰靠在车窗上,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飞速倒退,模糊成一片朦胧的光带。

他再次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终于又打下一行字:“悠悠,今天是我没考虑周全,说话可能有点急。但我们这么多年了,你知道我的心。你别生气了,好吗?我们好好谈谈。”

点击发送,消息转了一圈,变成了“已送达”。

然后,依旧石沉大海。

这一次,不仅仅是心慌。一种清晰的、冰冷的失去感,顺着脊椎慢慢爬升上来。李杰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那个曾以为会永远在原地等他、对他毫无保留的女孩,那个被他称作“悠悠”、放在未来计划里八年的女孩,可能真的要被他那番“为你好”的“规划”,和他身后那辆无法倒退的、名为“现实”与“体面”的列车,永远地留在这个寻常的、他本该狂喜的夜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