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1-16 23:43:52

晚上回家后,张幼悠对着电脑查询自己白天投递的简历消息,回应寥寥。

而今天白天的两家面试公司,一家嫌她“职业规划不清晰”,另一家HR意味深长地说:“我们这个岗位需要比较有冲劲的年轻人。”

张幼悠像一件过时的商品,在人才市场无人问津。挫败感和自我怀疑,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她颓然的关掉了电脑,感觉前途渺茫。

方月琴在女儿门前晃过,从门缝里看了一眼她屋内的情况,虽然心里担心但是仍然装作不知情的样子喊道:“悠悠,准备吃晚饭了。”

“知道了,马上出去。”张幼悠站起来把椅子放回原处,双手搓了搓自己的脸颊后,又带着比较欢快的表情走出了卧室。

可她不知道的是,她母亲早就看到了她在卧室的样子。那么的无奈,那么的恐慌以及那么的不知所措。

张为民今天单位不忙不需要出车,所以早早的回来了。他回来的时候张幼悠还没有回家,所以方月琴就跟他大概说了一下女儿的情况。

看到女儿出了屋,张为民笑着说:“一回家就钻进屋子里去了,干什么呢?”

张幼悠故作无事的说:“没干什么,这不是想着看能不能找到什么工作嘛,看了半天也没有个合适的。”

“哦,怎么想起找工作来了?之前毕业的时候是谁说自己苦读十几年书,好不容易毕业了要当米虫好好的休息一段时间啊?”

张幼悠想起了自己毕业时的“豪言壮语”,忍不住感叹道:“爸爸,我刚毕业那会儿是不是挺傻的?谁家孩子好不容易大学毕业不想着找工作想当米虫?那辛辛苦苦上大学又有什么意义?”

张为民知道自己女儿这会儿开始了自我怀疑当中,他语重心长的说:“悠悠,爸爸不知道别人的父母怎么想的,但是爸爸觉得你说的没错。你上学跟爸爸上班一样,也希望有假期能好好的休息一下。而且你初中高中的辛苦我也看在了眼里,在爸爸心里,你想休息是无可厚非的。”

说到这里,张为民又笑了笑说:“咱家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家,但是至少吃穿不愁,养你还是绰绰有余的。我跟你妈就你一个孩子,我俩现在还挣工资的呢,而且还有存款,你就是不上班,也没什么。”

张幼悠听到父亲的话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她笑着说:“嗯,爸爸如果我找不到工作,就专心当米虫让你和妈妈养了。”

“求之不得。”方月琴端着炒好的菜从厨房走出来说。

一家三口相视一笑,一切竟在不言中。

第二天上午,张幼悠又出去转了半天,想看看有什么好单位招人,结果自然是无功而返。中午家里没人,她也懒得回家,就在外面自己一个人吃了中午饭。

以前每天忙忙碌碌的,不是帮李杰找资料就是替他去图书馆占座位或者帮忙去买什么东西。现在李杰已经成功上岸了,她忽然就清闲了下来,不知道要做些什么。

找工作没有合适的,那下午做些什么呢?张幼悠也不想回家,于是就准备去常去的图书馆看看。

晋阳市图书馆。

沈恪的指尖划过《晋阳工业志》泛黄的书页,目光落在“晋阳纺织厂引进日本津田驹织机”那一行字上。

钢笔在笔记本上留下几个简短的词:“技术迭代”、“工人安置”、“产业转型阵痛”·····字迹遒劲,力透纸背。

沈恪到任晋阳市工作已经四个月了,调研、会议、谈话、文件……日程表精确到了分钟。他熟悉了这座内陆三线城市的经济数据、产业结构、主要矛盾,甚至部分官员的工作风格和派系脉络。但他总觉得,隔着点什么。

数据是冷的,报告是过滤的,他看到的是被精心呈现的“市情”,而非这座城市的本身。

独自来图书馆,是他多年的习惯,也是他为自己保留的一点“私心”。在这里,他不是沈书记,不需要面对小心翼翼的汇报、揣摩意图的眼神和层出不穷的请示。他只是一个读者,一个试图通过文字触摸城市脉搏的普通人。

地方志、厂史、民间故事集、老地图……这些散落在图书馆的碎片,往往比正式报告更能拼凑出一个地方的骨骼与肌理,以及那些被宏大叙事忽略的、普通人的悲欢。

时间在翻页声中缓慢流淌。

下午三点四十分左右。

“咚”的一声闷响,声音并不剧烈,却打破了阅览室惯有的、近乎凝滞的宁静。

沈恪从书中抬起头来,看向了自己的斜后方。他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袖的老先生,身体正不受控制地向一侧歪斜,手中的钢笔掉落在木地板上,滚了两圈。

老先生一只手死死抓住胸口前的衣料,指节泛白,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血色。他嘴唇微微张开,发出急促而困难的抽气声。另一只手臂微微颤抖着,试图去够脚边一个半旧的帆布包。

应该是突发疾病,沈恪迅速判断,心脑血管问题的可能性很大。

周围几个人抬起头,脸上浮现出茫然、惊讶和一丝不知所措的犹豫。有人下意识地站了起来,似乎想上前,脚步却又钉在原地。

远处服务台后的管理员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异常,此时正绕过柜台快步走来,但两边的距离尚有几十米远。

就在这短暂的、充满不确定性的一两秒内——“唰啦。”

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短促而清晰的声音。

一直安静坐着的张幼悠瞬间站了起来,她径直小跑向那位老先生,在他旁边的空位蹲下身来,米色的裙子下摆拂过地面。

沈恪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他身体微微前倾,但并未立刻起身。

多年的经验让他养成了一种习惯:在突发事件面前,保持冷静观察,避免因盲目介入而干扰可能存在的专业施救,或造成不必要的混乱。

他快速扫视环境,通道畅通,无其他明显危险源。他做好了准备,如果需要,他可以立刻协助疏散或联系更专业的救援。

但接下来发生的一切,让他准备的动作停住了。

张幼悠靠近老先生,声音清晰的询问道:“爷爷,您是不是心脏不舒服?带药了吗?”

老先生已经无法言语,只是艰难地转动眼珠,手指颤抖着,再次指向地上的帆布包。

张幼悠立刻心神领会,她伸手拿过帆布包,打开翻找。手指在包内物品间快速而准确地移动着,几秒钟后,她拿出一个小型的喷雾剂。

沈恪认出,那是常见的硝酸甘油急救喷雾。

她没有立刻使用,而是先快速看了一眼喷雾剂上的使用说明(虽然她可能早已知道),同时用一只手稳住老先生让他靠向椅背,形成一个相对支撑的姿势。

“爷爷,舌下喷,来,慢慢呼吸,对,慢慢来……”

张幼悠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将喷雾剂对准老先生舌下,按下。

整个用药过程,不超过十秒。镇定,准确。

用药的同时,她头也未回,但略微提高了声音朝着已经赶到近前、脸色有些紧张的管理员说:“请帮忙打120,告知老人可能是急性心绞痛发作,患者应该有心脏病史,已使用自备硝酸甘油喷雾。地点是晋阳市图书馆三楼,地方文献阅览室,东侧靠窗区域。”

管理员听到她的话愣了一下,连忙点头,边掏手机边快步走向相对安静的角落。

喷雾似乎起了一点作用,老先生胸口剧烈的起伏略缓,但脸色依旧苍白,冷汗不断从额头渗出,呼吸仍显急促虚弱。

张幼悠没有退开,她保持着半蹲的姿势,一只手仍虚扶着老先生的手臂,提供着一点支撑。

然后,沈恪看到她做了一个细微的动作:她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小包纸巾,动作极其自然地擦拭老人额头和脖颈不断冒出的冷汗。

“爷爷,救护车马上就到。您别担心,身体放松,我在这儿陪着您呢。”

老先生浑浊的眼睛望着她,急促的呼吸声中,艰难地吐出几个含糊的音节,像是“谢……谢”。

张幼悠摇摇头,只是更稳地扶着他的手臂,另一只手轻轻拍抚着他的手背,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没事的,没事的,很快就好了,救护车马上就到。”

沈恪静静地看着她,他处理过许多突发事件,见过各种场面,也观察过许多人在危机中的反应。有人惊慌失措,有人冷漠围观,有人热心但忙乱,也有人专业但难免带点程序化的疏离。但这个女孩……她的反应完整得惊人。

他注意到她的侧脸,很年轻,甚至还有些未脱的稚气。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很快停在了图书馆的楼下。训练有素的医护人员带着担架和设备快步进入阅览室。

张幼悠迅速退开一步,但并未离开,而是在医护人员接手时,用最简洁的语言再次重复了关键信息。

“病人约三点四十分发病,有冠心病史,自备硝酸甘油,舌下给药一次,约两分钟前。目前意识清醒,可简单回应,呼吸仍显急促。”

医护人员点头,快速评估、监测、转移。张幼悠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老人被平稳地抬上担架,直到那簇白色身影消失在楼梯口,她才几不可闻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动作间,不小心碰到了老先生桌上翻倒的墨水瓶,指尖染了一小块墨渍。

张幼悠走向阅览室角落的洗手区,沈恪也几乎同时起身走了过去。

他并非刻意跟随,确实需要洗一下手,也正好整理一下方才观察所带来的、些微波动的心绪。

洗手池前,只有他们两人。水流声哗哗的,冲淡了空气中残留的紧张感。

沈恪挤了点洗手液,目光在镜中掠过旁边的女孩。她正低着头,很认真地搓洗指尖那块顽固的墨迹,眉头微微蹙着,像个做手工不小心弄脏了手的孩子。

“刚才那位老先生,多亏你反应快,处理得当。”沈恪开口,语气是那种在公共场合与陌生人搭话时常见的、温和而平淡的口吻。

他刻意收敛了所有可能透露身份的特质,此刻的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中年学者或文化工作者。

张幼悠闻声抬头,从镜子里看了沈恪一眼。那眼神很平静,带着一点尚未完全从突发事件中抽离的恍惚,以及一丝疏离的礼貌。

她点了点头,嘴角勉强牵起一个很淡的弧度回应道:“应该的,希望他没事。”

张幼悠说话的声音有些轻,说完便又低下头,继续与墨渍“斗争”了。她的回应,自然得像是对任何一位旁观者随口评论的客套反应,没有探究,没有寒暄,甚至没有多看沈恪一眼。

沈恪并不意外,他注意到她眼睑下方淡淡的青黑色阴影,那是缺乏睡眠或长期心绪不宁的痕迹。

“我看你处理的很熟练,你是学医的?”沈恪关掉水龙头,用纸巾擦手,语气依旧随意,像普通的闲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