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幼悠听到沈恪的询问,手上搓洗墨渍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
“不是学医的。只是家里老人有过类似情况,见多了,也就多少知道该怎么做。”
话说完,她又像是自言自语的说:“而且,既然碰到了,总要做点什么才好。不然……光看着,心里难受。”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涩意,仿佛不仅仅是刚才那位陌生老人的痛苦,也触动了某些她自己也无法言明的、积压已久的情绪。
这不是什么豪言壮语,没有“应该”或“必须”的理直气壮,只是一种最朴素、最直接的感受——看见了,不忍心,于是伸手。
沈恪心头那丝涟漪,轻轻地漾开了。
他身处的位置,听的、看的、处理的,大多是经过提炼、修饰甚至权衡的表述。“责任”、“担当”、“为民情怀”……这些词汇宏大、正确,如同会议室里悬挂的匾额,庄重却难免有些疏离。
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如此直白、甚至带着点个人化情绪(“心里难受”)的行动理由了。
没有粉饰,没有标榜,干净得像是山涧里直接捧起的泉水,带着源头本身的微凉和真实。
沈恪不由得多看了眼前的女孩几眼,她正将用过的纸巾团起,扔进垃圾桶,眉眼间是年轻人的痕迹,但眼神里却沉淀着一种超乎年龄的静,以及……一丝掩藏得很好的疲惫。
她身上有种矛盾的气质,行动时的果决利落,和静下来时淡淡的疏离与倦意,奇异地糅合在一起。
张幼悠自然察觉到了沈恪的目光停留,但她并未在意,只以为对方是出于对刚才突发事件的好奇,或者惊讶于她一个年轻女孩的“大胆”举动,这才多打量了几眼。
她微微颔首,算是告别,准备转身离开。
“你就不怕?”沈恪的声音忽然响起,比之前略沉了一些,带着一种探究的意味,“不怕被人讹上?现在这世道,做好事未必有好报,尤其是涉及老人。”
他的话很现实,甚至有些尖锐,却是当下许多人面对类似情境时真实的顾虑。
他见过太多因顾虑而退缩的例子,也处理过相关的纠纷。这个女孩刚才那种不带丝毫犹豫的上前,在这种普遍性的谨慎甚至冷漠背景下,显得尤为突出。
张幼悠脚步顿住,转回身看向沈恪。她脸上没有对被质疑的不悦,反而浮现出一个很浅、甚至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那会儿哪顾得上想那么多,” 她顿了顿,目光清亮,语气坦然的说:“人命关天。”
说完这四个字,张幼悠再次对沈恪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走回了自己先前的座位。她背影挺直,步履平稳,仿佛刚才那场需要快速决断和行动的急救,以及此刻这番关于“怕不怕”的简短对话,都只是她生活中一个寻常的插曲,过去了,便放下了。
沈恪站在原地,看着她回到座位,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摊开的书和笔记本。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他发现,自己竟然有些移不开眼。
这种关注来得有些莫名。
他并非没见过见义勇为,甚至处理过更危急的事件。但这个女孩身上有种特别的东西。不仅仅是她救人的举动,更是她整个人的状态——那种在突发时刻迸发出的、近乎本能的善良与能力,与她流露出的某种疏离和倦意形成了反差。
而这种反差,在他所处的世界里,是稀缺品。它不完美,甚至可能显得“傻气”,却有一种直击人心的力量。
张幼悠收拾停当,拿着包径直向图书馆门口走去,自始至终,没有再向他这边投来一瞥。
沈恪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光线里,心头没由来地掠过一丝极淡的……不快?或者说,是一种意犹未尽的空落。
他甚至忘了问她的名字,忘了问她是否在这里学习或工作。刚才那番简短的对话,像投入深潭的小石子,只激起几圈涟漪,便迅速复归平静,连个像样的水花都没留下。
他跟自己解释:看到这样的好人好事,想多了解一些,鼓励一下,是人之常情,也是……职责所在?
这个理由似乎说得通,但内心深处某个角落,他知道并不全然如此。
那女孩身上有种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不仅仅是“好人好事”那么简单。那是一种鲜活而真实的生命力,一种未被复杂规则完全驯化的朴素反应,让他这个习惯在框架和权衡中思考的人,感到一丝久违的……触动。
重新坐回座位,面前摊开的《晋阳工业志》上的铅字却仿佛失去了意义。那些关于产值、结构调整、历史沿革的叙述,此刻显得遥远而枯燥。
沈恪的思绪,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刚才那短暂的一幕,飘向女孩擦汗时低垂的睫毛,说“心里难受”时微蹙的眉头,以及离开时毫不留恋的背影。
片刻后,他合上书,同样利落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将书归位,然后步履平稳地走出了图书馆。
外面,阳光正好,带着些许燥意。秘书小陈早已候在图书馆大门一侧不显眼的位置,见他出来,立刻快步上前低声道:“书记,车在那边。”
沈恪微微颔首,随着小陈向停车的方向走去。皮鞋踩在图书馆前广场的石板路上,发出规律的轻响。
走着走着,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是随口一问:“小陈,刚才你有没有看到……”
话说了半句,戛然而止。
看到什么?看到一个穿着米色裙子、背着帆布包的女孩离开?
图书馆进进出出的人不少,年轻女孩也很多,小陈又怎么会知道他指的是哪一个?难道要描述她的长相衣着,说她刚才在阅览室里救了一位老人?这话听起来……太过具体,也太过刻意了。不像是一位市委书记该向下属询问的内容。
小陈敏锐地察觉到领导的欲言又止,他保持着半步的距离,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侧耳,等待着下文。
他了解沈恪的习惯,如果领导想说,自然会继续说下去。
沈恪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常态。他将那句未尽的询问咽了回去,连同心头那一丝淡淡的、难以言喻的遗憾。
“没事了,”他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回市政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