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1-16 23:44:19

张幼悠回到家,将那个半旧的帆布包搁在门边的柜子上,身体里紧绷的那根弦才仿佛真正松懈下来。

不过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不只是身体上的,更是从心里漫上来的倦意。

那位老先生苍白痛苦的脸,救护车远去的鸣笛声,还有指尖那仿佛洗不净的、淡淡的墨水与消毒水混合的滞涩感,依然萦绕在她感官的边缘。

不知道那位老爷爷怎么样了?张幼悠在心里默默想着,希望他能平安无事。

这座城市每天发生无数的事情,对一个陌生人无端的牵挂,让她觉得自己似乎还没完全从下午那种紧张中抽离出来。

天气依旧闷热的很,即使傍晚已至,空气也黏稠得有些让人透不过气。下午在图书馆的“惊心动魄”,也让她出了层薄汗,总觉得身上沾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气息。

她径直走进浴室,拧开花洒,温热的水流冲刷而下,带走皮肤表面的黏腻,也仿佛暂时隔绝了外界的烦扰。

氤氲的水汽中,她闭上眼睛,图书馆窗外的炙热与喧闹,洗手池边陌生男人那双沉静审视的眼睛,以及李杰越来越带着某种不自觉优越感的语调……各种画面声音交错浮现,又在水流声中被冲散,只剩下一片茫然的空洞。

洗完澡,张幼悠用干发巾包住湿漉漉的长发,带着一身水汽走了出来。刚走到客厅,就听见搁在茶几上的手机正嗡嗡地震动着,屏幕在略微昏暗的光线里明明灭灭。

下午去图书馆她怕手机声音打扰别人,所以调了静音,这会儿倒是“尽职尽责”地提醒着被忽略的联络。

走过去拿起手机,屏幕上跳动着“李杰”的名字。她顿了顿,才划开接听。

“悠悠,你干什么呢?怎么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都不接?不知道人着急啊?”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急,但更深处,是一种习惯性的、甚至带点埋怨的质问,仿佛她不接电话,就是一种原罪。

张幼悠用毛巾擦着发梢的水珠,语气平淡的说:“手机调成震动了,没听到。你找我什么事?”

她甚至懒得解释自己下午去了哪里,经历了什么。潜意识里觉得即使说了,大概也只会换来“你去图书馆干嘛”、“多看看考公的书不好吗”之类的回应,或者,他根本不会在意那些“无关紧要”的细节。

“……”

李杰被她平静的语气噎了一下,似乎不满她的“不上心”。他小声嘟囔了一句:“你又不上班平常也没什么事,手机调成震动做什么……”

这话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了张幼悠一下。

是啊,她“又不上班又没事”,所以连手机该怎么设置,都需要符合他的预期和方便。

一股郁气堵在胸口,她没接话,只是沉默地擦着头发,想听听他这连环电话,到底是为了什么“要紧事”。

或许是察觉到女朋友的沉默,李杰的语气收敛了些,带上一点刻意的、想要活跃气氛的轻快。

“是这样的,明天不是周末嘛,我约了几个高中同学晚上一起吃顿饭,聚一聚。到时候你也一起来啊,大家好久没见了。”

张幼悠几乎能立刻想象出电话那头李杰的神情,考上税务局,尘埃落定,正是春风得意时,他估计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请同学吃饭,哪里是简单的“聚一聚”?分明是炫耀,是宣告,更是……经营人脉。

她想起他们的高中同学里,确实有几个家境不错或自己争气已经进了体制的,比如她的好友田萌,大学一毕业就被家里安排进了民政局。

李杰这个饭局,恐怕醉翁之意不在酒。

想到田萌,张幼悠心里动了动。那个性格泼辣、永远活得热气腾腾的好友,确实很久没见了。或许见见老朋友,能驱散一些自己心里这片黏稠的迷雾?

“行。”她应得干脆,“时间地点发我手机上,到时候我自己过去。”

如果是以前,听到她要自己去,李杰肯定会说“我去接你”,甚至会提前规划好路线,考虑她会不会累。但这次,电话那头只是顿了一下,随即传来他如释重负的声音:“哦,好,那我发你微信上。你自己路上小心。”

对方没有要来接她的意思,或许是他“忙”,或许是他觉得“没必要”,也或许,在他新的认知里,已经不再把“接送女朋友”列为需要优先体现的“体贴”了。

一阵微凉的失望,混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漫过心头。张幼悠正要挂电话,李杰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赶紧找补道:“那个……悠悠,我明天下午可能还得陪我妈去买点东西,来不及去接你。你打车过去吧,回头我给你报销车费!”

“报销车费”,张幼悠听着这四个字,几乎要气笑了。以前他省吃俭用攒钱给她买一条围巾,现在,他“慷慨”地提出给她“报销”打车的几十块钱。这种用金钱划清界限、又带着施舍意味的“体贴”,比直接的忽略更让人心冷。

“不用了,”她轻声说:“我不缺这点儿钱。”

电话那头骤然安静下来,李杰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回答,一时语塞,只能听到他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行了,没事挂了吧,”张幼悠不想再多说一个字,这几日积压的委屈、失望、自我怀疑,还有下午遗留的疲惫,都在此刻化作了浓重的厌倦。“我这边……有个电话要接。”

不等李杰再说什么,她径直按断了通话。看着黑下去的手机,她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电话那头,李杰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心里莫名地慌了一下。这种不被承接、甚至被主动切断联系的感觉,是以前很少有的。张幼悠从来不是会主动挂他电话的人。

“怎么样?她去吗?”母亲石翠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或者说,算计。

“去。”李杰有些闷闷地答道,心思还在刚才那通戛然而止的电话上。

“去就好。”石翠英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盘算着说:“明天吃饭,你让她多跟那些同学聊聊,尤其是她那个好朋友,家里有门路的那个,现在不是在民政局上班吗?还有你们班那个谁,听说在街道办也挺吃得开……你呀,就是太实在,不会来事儿。张幼悠不是挺会说话、人缘也好吗?让她帮着活跃活跃气氛,跟同学们搞好关系,这都是以后用得着的人脉。请这顿饭,不就是为了这个?”

李杰听着母亲的话,眉头却皱了起来:“妈,我总觉得悠悠这几天不对劲,对我爱搭不理的。”

他想起公园那天她平静却疏离的眼神,想起今天电话里冷淡的回应,莫名的心慌。

“有什么不对劲的?”石翠英不以为意的撇撇嘴,“上次不是让你跟她谈清楚了吗?你俩这么多年感情,她还能真跟你分了不成?要我说,她就是看你考上公务员,进了好单位,心里不平衡,闹别扭呢。女孩子,哄哄就好了。”

“不是的,”李杰摇头,想起往事,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悠悠不是那种人。当初田萌家里给她安排工作,问她要不要一起花钱打点进去,她为了陪我考公,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她要是真看重这个,那时候就去了。”

石翠英听了,脸上非但没有动容,反而露出一丝不赞同:“话不能这么说。机会摆到眼前自己不要,怪谁啊?还是她自己没那个上进心!田萌那工作多好,轻轻松松,待遇不差。她要是有点志气,当时就该抓住,现在不也跟你一样是铁饭碗了?还用得着你妈我现在替你操心?”

石翠英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接着说道:“不过话说回来,之前跟你提的那事儿,你得抓紧。张幼悠要是进不了体制,你俩的事儿,我第一个不同意。正好,明天不是见同学吗?你让她再找田萌问问,现在还有没有那种不考试、花点钱就能进去的岗位?有就赶紧抓住!只要她也能进个清闲单位,你俩立马结婚,我绝对没二话!”

李杰听着母亲机关枪似的话,心里有些烦乱。他知道母亲的话有些市侩,甚至有些不近人情,可潜意识里,又有一个声音在微弱地赞同:是啊,如果悠悠也有个稳定的编制,他们的未来不就真的高枕无忧了吗?

他想着女朋友那副对工作提不起劲头的样子,想着她可能根本受不了私企的压力和忙碌,似乎……也只有体制内那种相对清闲、规律的岗位,才适合她,也才能让他们的生活“体面”又“安稳”。

这个念头,像一层薄薄的糖衣,暂时包裹住了内心深处那一点点对母亲功利心的不适,以及对张幼悠变化隐隐的不安。

李杰点了点头,没再反驳母亲,只是心里那点因为电话被挂断而产生的心慌,似乎被这“切实”的规划和“光明”的未来蓝图,稍稍压下去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