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1-16 23:44:58

学府路,晋阳市民政局。

灰白色的大楼庄重而略显刻板,门口台阶上不时有神色各异的男女进出,有的喜气洋洋捧着红色小本,有的面色沉郁、步履匆匆。

张幼悠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那熟悉的单位铭牌,深吸了一口气。她比预计的到的还早些,这会儿刚十点半过一点儿。想着田萌可能还在处理手头的工作,她没急着打电话,决定先进去,在等候区等她一会儿。

推开沉重的玻璃门,一股空调冷气混合着纸张、油墨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单位气息”扑面而来。大厅里比她想象中要……忙乱一些。并非人声鼎沸那种忙,而是一种带着紧绷感的、有序的忙碌。

穿着制服或正装的工作人员步履比往常快,抱着文件夹穿梭,低声交谈时神色也透着一股郑重。几个窗口前依旧有市民在办理业务,但似乎效率格外高,工作人员脸上的笑容标准得近乎程式化。

张幼悠看到这情景有些诧异,她没来过民政局,但印象里这种机关单位,尤其是非业务高峰时段,总该是相对清闲甚至有些慵懒的。电视里不都那么演么?一杯茶,一张报纸,慢条斯理的。

可眼前这气氛,分明是“严阵以待”。

她没多想,只当是今天凑巧办事情多而已。目光扫过行政大厅,在靠墙的一排蓝色塑料椅中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这里正对着一盆高大的绿植,既能观察到门口,又不那么显眼。

然后她从帆布袋里拿出手机,点开一个阅读软件心不在焉地翻看着,耳朵却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与此同时,民政局三楼,婚姻登记处办公室。

田萌刚挂断和张幼悠的电话,脸上还带着“逼供”得逞的狡黠笑意。她利落地关掉电脑上正偷偷刷着的购物网页,把桌面几份散乱的文件摞整齐,心里盘算着一会儿提前跟科长打个招呼,就说家里有点急事,请半天假。

这会儿刚过十点,溜出去正好接上悠悠。到时候先去商场逛一圈,然后找个安静的咖啡馆,非得把这丫头的心事挖个底朝天不可。

李杰那小子,要是真敢翘尾巴……哼哼,咱们走着瞧!

田萌正美滋滋地计划着呢,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科长探进半个身子,脸色是少见的严肃和急切,声音焦急的说:“田萌!赶紧的,手里的活儿都放一放!快,把你负责近三年的那个‘婚姻家庭数据辅助分析’的项目资料,还有上季度社区调解典型案例的汇总,全部整理出来,要打印稿,格式规范一些!”

田萌听到这话一愣:“科长,怎么突然要这些?我下午……”

“什么下午不下午!”科长打断她,快步走进来,顺手带上门,声音压低了说:“刚接到局办紧急通知,市委沈书记临时增加行程,一会儿要来我们局视察,重点就看基层社会治理创新和民生服务数据化这块!人家点名可能要了解婚姻家庭数据辅助社区工作的试点情况!你的那个项目报告是重点材料,不能出差错。”

田萌脑子里“嗡”地一声。

沈书记?那个刚到任不久、以务实低调著称的市委书记沈恪?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她打算溜号的时候来?还点名要看她参与整理的那些枯燥数据?

“科长,我……”田萌还想挣扎一下,想说资料都有电子版的。

“别我我我了!书记人可能已经在路上了!纸质材料必须准备好,汇报要用的!还有,办公室再检查一遍,务必要整洁!小田,你年轻,业务熟,万一书记问起来,你得能说上几句!”

科长不容分的说,几乎是半推着把她按到文件柜前,“赶紧的!我再去看看别的科室!”

田萌看着科长风风火火离开的背影,又瞥了一眼墙上指向十点十五的时钟,心里哀嚎一声。得,别说提前溜了,这会儿能不能在领导视察完之前脱身都是问题。

她赶紧掏出手机,想给张幼悠发条微信,让她晚点再来,或者先去附近逛逛。手指刚点开微信,科室里另一个同事抱着一大摞新打印的文件走了进来。

“萌萌,快,帮忙分一下类,这份是近五年离婚率对比分析,要插进项目报告附录里!”

“来了来了!”田萌手忙脚乱地接过文件,手机被随手塞进了口袋里。

等她好不容易把纷乱的文件理出个头绪,想起发微信的事来时,科长又探头进来说:“田萌,材料准备的怎么样了?书记的车好像到了!”

田萌心里一紧,什么微信都顾不上了,赶紧抱起整理好的厚厚一沓资料,小跑着跟上科长。

走廊里已经能听到楼下隐约传来的、区别于寻常市民的沉稳脚步声和低语声。

楼下大厅,张幼悠又看了一眼手机,十点五十了,田萌还没联系她。发了个消息对方也没回,她就有点坐不住了。站起身,她准备去咨询台附近找个看起来不太忙的工作人员问问情况。

就在这时,侧面的电梯门“叮”一声轻响,开了。

一行人步履沉稳地走了出来,为首的是民政局的主要领导,正微微侧身、神情恭敬地向中间一人介绍着什么。中间那人,穿着熨帖的深色夹克,身姿挺拔,面容沉静,目光平和却自有分量,正微微颔首听着。

他的周围跟着几位同样气质干练的随行人员,其中一人(秘书小陈)稍微落后半步,目光敏锐地扫视着周围环境。

此人正是市委书记沈恪。

视察似乎已接近尾声,正从楼上办公区下来,准备离开。局领导大概是想让书记最后感受一下一线服务窗口的气氛,所以把人带到了这里。

沈恪一边听着汇报,目光习惯性地掠过大厅。作为领导,他早已练就了快速观察环境的眼力。然而,当他的视线扫过那排蓝色塑料椅,掠过那盆绿植时,却猛地顿住了。

角落里的那个身影——浅蓝色的衬衫裙,侧编的发辫,还有手边那个有些眼熟的半旧帆布袋。

是昨天图书馆的那个女孩!

沈恪的脚步几不可察地缓了半拍,他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她,怎么会在这里?市民政局……她来这里做什么?

几乎是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窜入他的脑海:这里是婚姻登记处所在地,一个年轻女孩独自出现在这里,最常见的可能……

难道是来登记结婚的?

这个想法让沈恪的心绪莫名地波动了一下,很细微,却清晰存在。昨天她救人时那种沉静果决、离开时那份略带倦意的孤清,还留在他印象里。转眼,就在这样一个寓意着人生新阶段的地方再次见到她……

她的对象是谁?

沈恪发现自己竟然有些好奇,甚至……有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觉得有些突兀的滞闷。

他身边的民政局局长还在介绍着窗口服务的优化措施,却敏锐地发现书记的注意力似乎有些游离,目光落在了大厅角落。

局长顺着看去,只看到一个普通等待的年轻女孩。他心下有些疑惑,但不敢多问。

此时的沈恪已经恢复了常态,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对局长点了点头,表示听到了。但他向前行走的脚步,却自然而然地、偏离了原本直接走向门口的路线,向着那片等候区走了过去。

秘书小陈眼神微动,立即跟上,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同时更警觉地留意着四周。

张幼悠正低头拎起帆布袋,准备去窗口问问情况。忽然,她感觉前方光线微暗,似乎有人停在了面前。

她下意识地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有些熟悉的脸。深色夹克,沉稳的气质,平和但极具穿透力的目光。这人是昨天图书馆里,问她怕不怕被讹的那个男人!

他怎么会在这里?而且,周围还跟着好几位一看就是领导模样的人,民政局的人也正恭敬地陪在一旁。

张幼悠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沈恪在她面前站定,距离保持的恰到好处。他看着她眼中明显的惊讶和茫然,确认她确实认出了自己,但显然完全没搞清楚状况。

“你,”沈恪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温和的、仿佛老友偶遇般的自然。但如果仔细听,又能品出一丝极淡的、属于上位者的审慎。

“你怎么在这里?”

他问得简单,目光却在张幼悠的脸上停留,似乎想从她的神情里读出答案。

是来结婚的吗?这个疑问悬在他心底。

张幼悠眨了眨眼,看看沈恪,又看看他身后那些神色各异、却都保持着沉默和关注的随行人员,以及略显紧张的民政局领导。这阵仗……再结合昨天这男人通身的气度,她再迟钝也明白了,这人恐怕不是什么普通的文化工作者,而是个“官”,而且看样子,官还不小。

她心里快速盘算着,压下那点不自在,礼貌地回答道:“我来找我朋友,她在这里工作。”

不是来结婚的·····

沈恪清晰地听到了这个答案,同时也捕捉到她语气里那点刻意的“划清界限”。她在提醒他,也提醒周围所有人,她只是一个来找朋友的普通市民,与这场突如其来的“领导视察”无关。

心底那丝莫名的滞闷,悄然散去了些。但一种更深的探究欲,却隐隐升起。

朋友在这里工作?这么巧?昨天才在图书馆见过她沉着救人的一面,今天就在民政局再次偶遇……

沈恪点了点头,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随口接道:“哦,找朋友啊。” 仿佛两人真的只是偶遇的寒暄。

话说完他没有立刻离开,他的目光在张幼悠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又觉得场合不妥。最终,他只是又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深邃,含义不明,然后才转身,对身旁等待的民政局局长平静地说:“走吧。”

一行人簇拥着他,向门口走去。民政局局长暗自松了口气,虽然不明白书记为何突然和一个陌生女孩说话,但只要没出岔子就好。

秘书小陈跟在沈恪身后,经过张幼悠身边时,目光极其迅速地、专业地扫过她,没有停留,但已将此情此景记在心里。

张幼悠站在原地,看着那群人离开的背影,尤其是中间那个穿着深色夹克的男人,直到玻璃门再次合拢,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那些人的身影,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心跳有点快,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荒谬感。

这人到底是谁啊?看阵仗,绝对是市里的大领导。他刚才特意走过来,就为了问一句“你怎么在这里”?尤其那眼神……好像认识她很久似的。天知道俩人今天才是第二次见面!

张幼悠摇摇头,甩开这些纷乱的念头。算了,大人物的事情,跟她有什么关系?当务之急是赶紧找到好友田萌。

她刚往办事窗口那边走去,电梯门又开了。田萌抱着一堆资料,一脸“劫后余生”的表情冲了出来,一眼就看到了走过来的张幼悠。

“悠悠!我的天你可来了!对不起,!刚才我是……”

田萌快步跑过来,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地把领导视察、自己被抓壮丁、没来得及发消息的事倒豆子般说了一遍。

张幼悠听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飘向门口。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哎,你看什么呢?”田萌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什么都没看到。

“没什么,”张幼悠收回目光,摇摇头,对好友笑了笑说:“就是觉得……你们单位今天,挺热闹。”

田萌撇撇嘴:“可不是么,大领导驾到,鸡飞狗跳的。”

话说完她拉起张幼悠的手,如释重负的说:“走走走,姐们儿假请好了,虽然迟了点但不影响行程。咱吃饭去,边吃边聊,你今天必须给我从实招来不能隐瞒任何事!”